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泡茶。

说实话,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天下午,当我看清猫眼外面那张脸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门外站着的是新来的市长郭刚。

我认识他,是因为电视新闻里天天放。四十多岁,脸膛黑,说话带点乡音。据说是个泥腿子上来的干部,在乡镇干了十几年。

可他为什么会来我家?

我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门。

郭刚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夹公文包的人,气氛有点凝重,谁也不说话。

我当时只觉得心跳得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郭刚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开口说:“姐夫,我来给舅妈磕个头。”

我懵了。

什么姐夫?什么舅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沈娆下班回来了。

她看见客厅里的人,脸色微微一变,二话不说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郭刚后背上:“死鬼,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在我家抽烟!”

那天下午的太阳正好斜着照进来,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日子,好像都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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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回那天早上的事。

我是水利局的副主任科员,说白了就是个坐办公室的。

单位里论资排辈,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八年,不上不下的,连我自己都习惯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八年里,我看着比我晚来的人都升上去了,心里不是没滋味,只是懒得去想。

那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副局长马德胜就把我叫去了。

“老林啊,你儿子那个考试的事,你心里有数吧?”马德胜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话说得不咸不淡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林小宇考公务员的事。

小宇今年刚毕业,报的是政府办的岗位。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发紧。

马德胜这个人,平时跟我没什么过节,但他那张嘴,在局里是出了名的。

他有个儿子也在考公,跟我儿子同一年毕业,报的也是政府办。

这事儿我一直知道,只是没往深处想。

“马局长,孩子自己考的,我也没怎么管。”我低声应了一句。

马德胜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回到工位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马德胜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我,还是另有所指?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可我没时间多想。中午的时候,林小宇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下午有个重要人物要来咱家,你提前回去收拾一下。”

谁啊?”我问。

“你别问了,回去就是了。”

儿子说完就挂了。我愣了好一会儿,心里犯嘀咕。这小子平时话不多,突然来这么一句,到底搞什么名堂?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跟科长请了个假,提前回家了。

科长姓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跟我不错。

他看我脸色不对,还问了一句:“老林,家里有事?”

“没,没啥。”我摆摆手,“就是有点不舒服,回去歇歇。”

刘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家,我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烧了一壶水,泡上茶。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来。

我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把茶几擦了又擦,地板拖了又拖,实在没事干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看看时间,都快四点了。正打算给儿子打电话问问,门铃响了。

我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没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那个,正是电视上常出现的那张脸——郭刚。

后面跟着的两个,我也认得,一个是县委办主任老周,一个是秘书科的小李。

老周我见过几回,在局里开大会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上,我在台下远远看着。

小李倒是年轻,戴个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都开始抖了。

开,还是不开?

开了吧,人家是市长。不开吧,人已经站门口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郭刚看到我,笑了:“你就是林永昌吧?”

“是,是,郭市长您好。”我说着,声音都在打颤。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郭刚说着,自己走进来了。

他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目光最后落在客厅正墙上挂的那张遗像上。

那是沈娆她妈,两年前去世的,一直挂在那里。

老太太生前是个瘦高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儿子特别亲。

我每次看见那张遗像,总能想起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郭刚盯着那张遗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姐夫,”他转过头看着我,“舅妈的遗像,我能磕个头吗?”

我当时脑子完全是懵的,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郭刚看我这样子,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沈娆是我表姐?”

我一听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沈娆跟郭刚是表姐弟?

这怎么可能?沈娆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沈娆她妈——我岳母——生前是有一个妹妹,但那个妹妹嫁得远,好像是在邻县,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

我隐约记得岳母说过,她妹妹家的孩子后来当了官,但我从来没想到会是郭刚。

我正想着怎么接话,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开了。

沈娆拎着菜站在门口,看见客厅里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皱了皱眉:“郭刚,你怎么来了?”

郭刚嘿嘿一笑:“姐,我来看看你。”

沈娆把菜放在鞋柜上,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郭刚肩膀上:“死鬼,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在我家抽烟!看你把客厅熏的!”

我这才注意到,郭刚手里确实夹着一根烟,茶几上的烟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那些烟头有的还冒着烟,烟灰散了一桌。

郭刚被拍了一下,也不生气,笑着说:“姐,我这不是习惯了嘛。

“习惯了也不行!”沈娆说着,一把把他手里的烟夺过来,摁灭了,“你嫂子最烦烟味,你又不是不知道。”

“嫂子?”郭刚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姐夫,你听见了没?我姐说你是嫂子。”

沈娆白了他一眼:“你少贫嘴。”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娆跟市长是表姐弟?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这二十年的日子,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02

那天晚上,沈娆做了几个菜,郭刚留下来吃了顿饭。

菜是沈娆临时加的: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可郭刚吃得特别香,连扒了两碗饭。

县委办主任老周和小李早就走了,只留郭刚一个人。

饭桌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倒是沈娆和郭刚,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挺热闹。

从郭刚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说到他在乡镇当干部那会儿的苦日子。

“姐,你还记得不?”郭刚喝了一口酒,“那年我考到乡镇,第一个月工资都没发,是舅妈借了我三百块钱,让我撑过去的。那时候我才十九岁,一个人在乡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舅妈那三百块钱,我记了一辈子。”

沈娆点点头,没说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后来我当镇长那年,家里出了事,”郭刚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爸住院,我妈也病倒了,那会儿我刚调过去,工资还没到位,又是舅妈借了我三万块。那时候舅妈也不宽裕,可她二话没说就把钱拿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来看看舅妈的牌位,给她磕个头。”

我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沈娆她妈帮过郭刚这么大的忙。可沈娆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张遗像,老太太笑得很温和,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

饭后,郭刚走了。我收拾碗筷,沈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你咋不早说呢?”

沈娆头都没抬:“早说啥?”

“你跟郭刚是表姐弟。”

沈娆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说了又咋样?让你去巴结他?”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这辈子就烦这种事。”沈娆说,“亲戚是亲戚,工作是工作。我妈帮过他,又不是图他啥。再说了,他当他的市长,我当我的护士长,各过各的日子,不就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娆这人就是这样。

她性子直,见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堵——这么大的事,她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不信任我,就是不想让我多想。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沈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点心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二十年,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单位,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平时见了我爱答不理的同事,今天都笑脸相迎。有人专门端了杯茶过来,跟我聊了几句家常话。还有人问我:“老林,听说你家昨天来客人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传得这么快?

“没,没啥。”我敷衍了一句。

可那些人脸上的笑,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笑,不是真心的,是带着探询和算计的。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上午九点多,马德胜亲自来我工位上了。

“老林,来,我办公室坐坐。”他拍着我的肩膀,态度热情得让人发毛。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关上门,还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跟有针扎似的。

“老林啊,”马德胜看着我,笑容里带着点试探,“听说昨天晚上,郭市长去你家吃饭了?”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没敢露出来:“马局长,您听谁说的?”

“哎,我这不就随便问问嘛。”马德胜摆摆手,“你跟郭市长,是亲戚?”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沈娆说的话,不敢乱说:“不是,就是……认识。”

“认识?光认识就来你家吃饭?”马德胜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老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一个单位的,有啥事不能直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马局长,真没啥。”

马德胜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行,没事就好。你回去忙吧。”

我回到工位上,心里乱成一团。马德胜那话里有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这人,从不做无用功,今天这么热情,肯定有后手。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沈娆说了。

沈娆正在厨房炒菜,听了我的话,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问你了?”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啥。”

沈娆没吭声,继续炒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别搭理他就行。”

“可他要是再问呢?”

“再问就说不知道。”沈娆的声音有点硬,“他还能把你吃了?”

我看着她,心里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沈娆这人,从不低头。可我不是她。我在单位混了二十年,知道有些时候,一句话说错了,下半辈子就不好过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娆问我咋了,我没说。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郭刚那天来我家,到底是来磕头的,还是来给我添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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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中午,我接到林小宇的电话。

“爸,面试过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排名第二。”

我一听,心里既高兴又松了口气:“好,好,回来爸给你庆祝。”

“庆祝啥?”林小宇的声音突然沉下来,“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郭市长帮忙了?”

我愣住了:“没有啊,怎么了?”

“那为什么有人说我面试的成绩是走后门得来的?”

儿子的话里带着火气,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憋屈。我这儿子,从小要强,最恨别人说他靠关系。

“小宇,你听爸说……”

“爸,我不需要你帮我找关系。”林小宇打断了我,“我要是考不上,那是我的本事不够。你要真去找人家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一地。

我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那叶子似的,飘着落不了地。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医院。沈娆正在手术室忙,我等了她半个多小时,才看到她出来。

她穿着手术服,脸上还带着口罩的勒痕,一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把儿子电话里的事跟她说了。

沈娆听完,皱起眉头:“谁传的话?”

“我也不知道。”

“肯定是单位那些人。”沈娆摘下帽子,头发有点乱,“这群人,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嚼舌根。”

“那咱咋办?”

咋办?凉拌。”沈娆拉开柜子,拿出外套穿上,“你儿子考得好,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他要是找人走后门,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同意。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娆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怕了?”

我说不清是不是怕,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被人求过。突然之间,市长成了我表舅子,这滋味,说不出是好是坏。

“怕啥?”沈娆把柜子门关上,“我跟你说,这世上,谁人背后无人说?管得住他们的嘴,管不住他们的心。你越是在意,他们越来劲。”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行了,回家吧。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儿子电话里那句话:“我要真找了人家,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儿子,我了解。

他从小就不服输,上学的时候考试,从来不要我给他找补习班,说自己能行。

大学四年,奖学金年年拿,毕业那年还考了个优秀毕业生。

他考公务员,我是后面才知道的,他自己报的名,自己复习,自己去的考场。

我连他考的什么岗位都没多问。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走后门,这口气,他咽不下,我也咽不下。

回到家,沈娆做饭,我在客厅坐着发呆。手机响了,是马德胜发来的一条微信:“老林,明天下午有个会,你早点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马德胜平时从不主动找我,更不会发微信。他这一反常,肯定有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沈娆睡得沉,不知道我的心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会议室。

马德胜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几个局里的老同志,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像上面的。

会议开始后,马德胜讲了几句工作的事,然后话锋一转:“最近咱们局里有些传言,我想着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老林啊,你跟你家那个亲戚的事,我本来不想过问的。但是有人说你儿子考公务员的事,这里面有猫腻。这种传言,对局里的风气不好。”

我听着他的话,手心开始冒汗。那两个陌生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马局长,我儿子是自己考的……”我站起来想解释。

“哎,老林,你别激动。”马德胜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不是说你真的走后门了,我是说,既然有传言,你最好解释一下,免得大家误会。你也知道,咱们单位向来讲究清正廉洁,这要是让人误会了,对你也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手心湿漉漉的。

嘴唇发干,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这个人,嘴笨,越紧张越说不出话。

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只憋出一句:“马局长,我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他考了多少分,面试多少分,网上都能查到。”

马德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那场会开了两个小时,后面讲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你看他那样子,心虚得很。”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平时闷不吭声的,谁知道背地里搞了什么名堂。”

我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

沈娆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啥。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被人说了?”

我没吭声。

你是不是傻?”沈娆把碗往桌上一放,“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真觉得冤枉,你就说清楚。

我说得清楚吗?”我看着沈娆,心里那股憋屈终于冒出来了,“人家都在传郭刚是你表弟,我儿子是走了后门。我能说啥?说你们没关系吗?可你们确实有关系。

沈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身来:“行,我明天去找郭刚,让他以后别来咱家了。”

别!”我赶紧拉住她,“你要是去找他,不就坐实了咱们心虚吗?到时候人家更会说咱们做贼心虚。

沈娆看着我,眼睛里的火气慢慢熄了,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忍。”

我没接话。

沈娆说的没错,我这人,一辈子就是这么窝囊。

可我能怎么样?

我要是跟马德胜吵起来,难堪的是我。

我要是去找郭刚告状,丢人的是我。

我什么都不做,起码还能保住个体面。

可这个体面,真的能保住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沈娆在屋里喊了我好几回,我都没应。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我想起二十年前,刚跟沈娆结婚那会儿,日子虽然穷,可心里踏实。

现在呢?

住上了楼房,孩子也大了,可心里这块石头,越压越重。

04

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天上午,我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的电话响了。拿起一听,是纪委的人。

“林永昌同志,请你现在过来一趟,我们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

我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纪委找我?为什么?

我放下电话,跟科长说了一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从水利局到纪委,走路也就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

是有人举报我了?

举报我什么?

是郭刚的事,还是我儿子的事?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心里还是慌。

到了纪委,被领进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点的是刘主任,另一个是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记录本,桌上还放着一台录音机。

刘主任看着我,语气还算客气:“林永昌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有人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刘主任,您说。”我的声音有点哑,干巴巴的。

“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比如说,市里的领导?”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郭市长来过。”我硬着头皮说了实话,“他是我爱人的表弟。”

“哦?”刘主任看了我一眼,“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表姐夫。”

“他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他……他是来给我岳母磕头的。”我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刘主任,“我岳母生前帮过他,借过他三万块钱。他这次回来,是想来看看我岳母的牌位,给她磕个头。”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关于你儿子考公务员的事,郭市长有没有帮你打过招呼?

“没有!”我立刻抬起头,声音大了些,“我儿子是自己考的,成绩都在网上公布着,面试也是公开的。我从来没有让郭市长帮过忙。”

我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刘主任看着我,没说话。旁边那个年轻人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

过了好一会儿,刘主任又问:“你爱人跟郭市长,是什么表亲?”

“是表姐弟。”我说,“沈娆的妈妈跟郭刚的妈妈是亲姐妹。”

“你们这个关系,以前知道吗?”

“我……我是昨天才知道的。”我说,“我爱人从来没跟我说过。”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为什么?

“她不想让我多想。”我老实回答,“她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攀关系。”

刘主任点点头,没再追问。

“行了,老林。”他站起身来,“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走廊里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的腿还在抖。

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地过了一整天。

回到家,沈娆已经做好了饭。我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却没胃口。菜是红烧茄子,还有一盘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沈娆看我不对劲,问:“怎么了?”

“纪委找我了。”

沈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找你干嘛?”

“问郭刚的事。”

“你咋说的?”

“实话实说。”

沈娆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怕了?”

我抬头看着她:“我能不怕吗?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纪委叫去谈话。”

沈娆盯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怕,以后就别跟他来往了。”

怕?

我当然怕。

可我怕的不是郭刚,我怕的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可所有人都拿你当靶子。

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你说什么话,都有人往歪处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二十年来,我从没觉得这么憋屈过。

手机响了,是林小宇打来的。

“爸,面试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被录取了。”

我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好……”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

“可是爸,”林小宇的语气变了,“现在单位里的人都在说,我是因为郭市长才被录取的。我今天去政审,有人当着我的面问:你是不是跟郭市长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爸,你能不能让郭市长别再来咱家了?

我握着电话,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儿子从小到大,从没求过我什么。他唯一一次求我,是让我别跟市长来往。

我能说什么?我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林小宇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宇,”半天,我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爸跟你说,你考这个岗位,是凭你自己的本事。郭市长的事,爸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爸从来没找他帮过忙,也不会去找他帮忙。”

“可是别人不信啊。”林小宇说,“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他们只知道郭市长是你表舅,就认定了我是走后门。”

我沉默了。

林小宇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爸,我没事。就是有点……委屈。”

“爸知道。”我说,“爸也委屈。”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惨白。一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我想起儿子小的时候,第一天上小学,背着一个大书包,回头冲我笑,说“爸,我去上学了”。那时候他多高兴啊,眼睛里全是光。

可现在,那些光,好像被人一点一点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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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彻底失控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护士长,你不能进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娆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几个拦她的同事,脸色铁青。她穿着白大褂,胸前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也有点乱,一看就是从医院直接冲过来的。

“马德胜呢?”她冷声问。

我愣住了:“你找他干嘛?”

“你少管。”沈娆绕过我,直接朝马德胜的办公室走去。

我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别冲动!”

“我冲动什么?”沈娆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找他理论理论,他不是说咱们走后门吗?让他拿证据出来!他不是举报吗?让他当面说!”

马德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沈娆,脸色变了变:“沈护士长,你这是……”

“马局长,”沈娆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听说,你对外说我儿子考公务员是走了后门?”

马德胜脸色难看起来:“沈护士长,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可没说这种话。你一个女的,怎么能这么说话?”

“没说?”沈娆冷笑一声,“你倒是敢做不敢当。行,你不承认就算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人去纪委举报我家老林?”

提到纪委两个字,马德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猪肝一样:“举报?谁举报了?你可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是不是血口喷人,咱们到纪委去说。”沈娆说着,拿出手机,“我这儿有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马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录音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怕了?”沈娆盯着他,眼睛不眨一下,“你不是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吗?现在当着面说啊!来,你把你跟纪委说的那些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我站在门口,看着沈娆的背影。她穿着白大褂,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不会弯的竹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马德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个离了水的鱼。

“行了,”沈娆把手机揣回兜里,“马局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就想问你一句:我儿子考公务员,成绩在那儿摆着,你说走后门,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别整天在背后嚼舌根。你要是有证据,咱们去纪委说清楚。”

说完,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娆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也不开灯。

我走进去,把灯打开,看见她正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相框发呆。

相框里是她跟儿子的合照,前年夏天在公园拍的,林小宇笑得没心没肺。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怎么会有录音?

“我早就知道他不对劲。”沈娆说,声音很平静,“那天纪委找你之后,我找了个同学帮忙打听了一下。我同学在纪委工作,他说举报信就是从咱们局里出去的,写信的人用的是匿名信件,可信封上的邮戳是咱们局旁边的邮局。我就猜是马德胜干的。”

“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儿子也考了政府办的岗位。”沈娆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这个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他儿子也考了?”

“你不知道?”沈娆冷笑一声,“马德胜的儿子也在今年的招录名单里,笔试第三,面试第五,综合排名第四。你儿子第二,录取三个,你儿子上了,他儿子没上。你说他心里能不恨吗?”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事。我从来没过问过马德胜家里的事。

“所以举报信是他写的?”我问。

“没跑。”沈娆说,“他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捅刀子。这种小人,我见得多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没想到她也会留后手。

“那录音呢?”我又问。

“我今天去找他之前,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沈娆说,“我怕他倒打一耙,说我闹事。有了录音,他想赖也赖不掉。”

我安静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夜里,我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

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没事的。”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攥着。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刷牙,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请问是林永昌先生吗?我是市纪委的。关于郭刚同志被举报的事情,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请您今天下午来一趟市纪委,方便吗?”

我的手一抖,牙刷掉在了地上。

06

那天上午,我像丢了魂一样。

到了办公室,坐下来,却什么事都做不了。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堆,我翻开一份,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纪委打来的那个电话。

郭刚被举报了?

被谁举报的?是因为什么?是不是跟我们家有关?

我不敢想。

十点多的时候,我接到沈娆的电话。

“下午我陪你去。”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你不用上班?”

“我已经请假了。”

我沉默了一下,想问点什么,可又问不出口。

沈娆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郭刚也被叫去谈话了。刚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没什么大事,让咱们别担心。”

“被叫去谈话了?”我心里一紧,“那是不是很严重?”

“他说不严重。”沈娆的声音有点发虚,“他说只是有人举报他生活作风有问题,说要核实一下。他让我放心,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话说得轻巧,可谁都知道,真到了纪委那个地方,不是身正就能说得清的。

我在单位门口等了一会儿,沈娆来了。她已经换了便服,一件蓝色外套,头发扎着。她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走吧。”

我俩并排往纪委走,谁也没说话。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平时我最爱闻,今天只觉得腻。

到了纪委,还是上次那间办公室,还是刘主任和那个年轻人。

林永昌同志,请坐。”刘主任指了指椅子。

我和沈娆并排坐下。沈娆先开口了:“刘主任,我家老林是什么人,我可以作证。他工作二十多年,从来没干过违纪的事。”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而看向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因为关于郭刚同志的一些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你爱人和郭刚同志之间的关系。有人反映,郭刚同志经常到你家做客,这影响不太好。”

我愣住了。

“他……他就来过一次。”我说。

“一次?”刘主任看着我,“可是举报材料里说,他一个星期去了你家三回。”

“没有!”我急了,“他就来过一回,就是前天下午,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主任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翻了一下笔记本,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举报材料里跟郭刚同志有关的其他内容,你有没有了解过?”

“什么内容?”我问。

“有人举报说,郭刚同志在人事安排上搞小圈子,提拔干部不考虑德才,只看关系。”刘主任说,“而你是他表姐夫,你儿子考上公务员的事,也被列入了举报材料。”

我心里一凉。

“我儿子考上公务员,完全是靠自己的成绩。”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他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综合第二。这些成绩,网上全都能查到,公开透明。”

沈娆在旁边点点头:“刘主任,我儿子从小就不靠家里,他考上大学是凭自己,考上公务员也是凭自己。如果有人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可以配合调查,把所有的资料都提供给你们。”

刘主任看了我俩一眼,点了点头:“行,你们配合调查就好。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把这些情况核实一下。你们先回去,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走出纪委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门口,觉得腿有点软,后背的衣服又湿了。

“没事的。”沈娆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咱们行的正,不怕。”

我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回家路上,沈娆沉默了很久。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我觉得这事背后有人在搞鬼。”

“你是说马德胜?”

“不止他一个。”沈娆说,“他一个人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还有谁?”

沈娆摇了摇头:“我现在也说不好,得再看看。”

那天晚上,郭刚给沈娆打了个电话。

我正在阳台上抽烟,听见沈娆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郭刚跟你说两句。”

我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姐夫,”郭刚的声音听着挺平静,“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纪委找我谈话,就是正常的程序,没什么大事。”

“可是……”

“别可是了。”郭刚打断我,“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呗。查清楚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背后捅刀子。”

他的话听着随和,可我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火气。

“你姐……”我迟疑着说,“沈娆她今天去水利局找马德胜了。”

“我知道。”郭刚说,“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了这个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急脾气,护短。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说,“我是怕把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就闹大了。”郭刚说,“有些事,不闹大,永远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看着客厅里的沈娆。她坐在沙发上,正盯着手机看,眉头微微皱着。

“他说了啥?”我问。

“没说什么,就说让咱们别担心。”沈娆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行了,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我点点头,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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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第三天上午,我还没到单位,就接到同事老王的电话。

“老林,你快来单位看看吧,出事了。”老王的语气很急。

“咋了?”

“有人把你家那口子去水利局闹事的视频传到网上了!标题写的是‘泼妇大闹政府机关’,下面的文字还提到了郭市长。”

我心一沉,立刻套上衣服往单位赶。

到了单位门口,我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有人拿着手机,正看着什么视频。

看见我来了,他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各种情绪:好奇、同情、幸灾乐祸。

我快步走进办公室,打开手机,找到了那条视频。

视频拍得很清楚,能看见沈娆站在马德胜的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指着马德胜的鼻子骂。

视频配的文字更刺眼:“新市长亲戚耍横,大闹水利局!疑似市长公权私用!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这样?昨天的事,今天就被发到网上了?谁拍的?

我立刻给沈娆打电话。

“你别急。”沈娆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看到那个视频了。有人故意搞事。”

谁搞的?

“还能有谁?”沈娆说,“马德胜那伙人呗。他不敢当面跟我硬刚,就在背后玩阴的。”

“那怎么办?”

“凉拌。”沈娆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要闹,就闹呗。他们越闹,越说明他们心虚。”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到了下午,视频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

有人打电话到纪委举报,说“市长家属耍威风”,有人直接写了投诉信寄到省里。

网上更是炸了锅,评论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永昌同志,我是市委办的。关于网上那条视频的事,市委领导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准备对此事进行调查。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办来一趟,配合调查工作。

我握着电话,愣了半天。

调查组?

事情怎么就闹到了这一步?

那天晚上,沈娆没做饭。我俩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可谁也没看。

林小宇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我俩的样子,问:“爸,妈,你们咋了?”

我没说话。沈娆也没说话。

林小宇看了看我俩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再问,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声音。电视上正放着什么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到了夜里,我心烦,一个人跑到楼下抽烟。

夜色很深,路灯照出昏黄的光晕。我蹲在花坛边上,看着手里的烟一点一点烧完。烟雾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又散开。

我蹲在那儿,心里憋得慌。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出这种事。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偷不抢不占便宜,到头来,却被人架在火上烤。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烟盒子里的烟越来越少,可心里的火一点没灭。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个人影从楼里走出来,在我旁边蹲下来。

是林小宇。

他递给我一瓶水:“爸,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爸,”林小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过了。要是那个岗位真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大不了我不去了。我重新考。”

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长得比我高,肩膀比我宽,可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

就那一瞬间,一股火气从心里窜了起来。

“你别傻。”我说,“你考上了,那是你的本事。谁都不能让你让出来。”

我站起来,掐灭了烟头:“你妈说的对,我们行的正,不怕。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去。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林小宇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爸,你从来没说过这么硬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