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鞭炮声还没响,我的车先被砸了。

车窗碎了一地,车顶凹进去一大块,王曼妮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

你不是有钱吗?我看你还能开!

她叉着腰骂,唾沫星子喷老远。

婆婆张珍珠追出来,拉着王曼妮的胳膊:“别闹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给你5000,你给我闺女100,这叫一家人?”

婆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大概二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王曼妮看见警察,撒泼打滚往地上一坐:“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城里人欺负农村人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是被我欺负了。

婆婆也抹着眼泪:“雨馨,咱们自己家的事,别闹到派出所去。”

她过来扯我的袖子。

许哲瀚也在旁边,拉着我的手:“算了,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回婆家过年。

结果呢?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警察说:“不和解,追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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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我和许哲瀚开车回他老家。

路上开了六个小时,越走越偏。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全是农田。

“快到了。”许哲瀚说。

我往窗外看,前面是一片村庄,灰扑扑的房子,路两边堆着柴火垛和粪堆。

“厕所在院子里,你忍忍。”他又补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事,我又不是没去过农村。”

其实我没去过。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国企退休职工,家里条件不差。嫁给许哲瀚之后,他一直说农村条件不好,不让我回来受苦。

这是第一次。

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楼是新建的,外墙贴着白瓷砖,看起来比周围邻居的气派不少。

“妈!”许哲瀚喊了一声。

婆婆张珍珠从院子里跑出来,笑呵呵的:“哎呀,可算到了!

她五十多岁,皮肤黑,脸上沟沟壑壑的,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妈,这是雨馨。”许哲瀚指了指我。

“知道知道,我儿媳妇嘛!”婆婆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俊,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我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妈,给您买的衣服、补品,还有烟酒。”

“哎呀,花这钱干啥!”婆婆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得很,接过东西就往屋里搬。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桌子,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抽烟。

“爸。”许哲瀚叫了一声。

公公苏有福应了一声,冲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他看起来话不多,老实巴交的样子。

“快进屋,外面冷!”婆婆招呼我。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堂屋挺大,摆着沙发、茶几,墙上贴着年画和福字。

“你弟他们一家也回来了,在屋里呢。”婆婆说着,朝里屋喊,“曼妮,你嫂子来了!”

王曼妮慢悠悠走出来。

她三十岁左右,穿着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脸上画着妆。

“嫂子来了啊。”她笑了笑,眼神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这是你弟媳,王曼妮。”许哲瀚介绍。

“弟妹好。”我伸手。

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嫂子长得真好看,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怪怪的。

“妹夫呢?”我问。

“带孩子去小卖部买东西了。”王曼妮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妈,晚上吃什么?”

“炖了鸡,还买了排骨。”婆婆笑着说,“你嫂子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

“那是。”王曼妮瞥了我一眼,“嫂子城里来的,嘴刁,农村饭菜怕吃不惯。”

“不会,我爱吃家常菜。”我说。

晚上吃饭,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许哲瀚的弟弟许哲凯也回来了,领着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四岁,叫浩浩。小的是女儿,两岁,叫妞妞。

“哥,嫂子,你们多吃。”许哲凯挺憨厚,话不多。

王曼妮却一直在说:“嫂子,你们城里人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还行,够花。”我不想多说。

“还行是多少?”她追问。

“曼妮!”婆婆瞪了她一眼。

“问问怎么了?”王曼妮撇撇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许哲瀚打圆场:“我们在城里也就是打工,挣不了多少。”

“打工?打工能买车?”王曼妮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车,“那车得二十多万吧?”

“贷款买的。”我说。

“哦……”她拖长了调子。

吃到一半,公公端着碗就下桌了。

“他爸,你吃那么快干啥?”婆婆喊他。

“饱了。”公公头也不回,坐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晚上收拾完,婆婆领我去房间。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木床,柜子是旧的,被褥倒是新换的。但一摸,有股霉味。

“妈,这被褥……”

“哎呀,忘了晒了!”婆婆拍着大腿,“今年雨多,被褥湿气重。”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的:“你先凑合凑合,明天我给你晒晒。”

我看着那床被褥,上面还有黄渍,心里堵得慌。

“没事,我穿衣服睡就行。”

“那怎么行,你新婚回来,得让你睡好。”婆婆硬把那床新被褥铺上。

晚上躺下,我被褥那股霉味熏得睡不着。

许哲瀚倒是睡得死,打呼噜。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院子里,我看见公公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往上面写什么。

他看到我走近,赶紧把本子合上了。

“爸,写什么呢?”

“没,没啥。”他慌忙站起来,把本子揣进口袋里,“记点东西。”

记点东西?

记什么东西要躲着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睡着,就听见王曼妮在院子里嚷嚷。

“妈,你又把鸡蛋给嫂子留着了吧?”

“没,没,都一样。”婆婆的声音很低。

“都一样?那怎么我早上起来没看见鸡蛋?”

“这不是还没吃早饭嘛……”

我起来穿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冷得不行。婆婆正在厨房里忙活,王曼妮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嫂子起来了?”她冲我笑了一下,“城里人就是爱睡懒觉。”

“昨天太累了。”我说。

“那是,开那么远的路,肯定累。”

婆婆端着早饭出来了。小米粥,馒头,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

“吃吧。”婆婆招呼我。

我坐下,刚夹了一块鸡蛋,王曼妮就开口了:“妈,你一共炒了几个鸡蛋?”

“三,三个。”

“三个?”王曼妮掰着手指头,“咱家人多,三个够谁吃?”

婆婆脸红了:“那,那我再去炒两个。”

“别了别了,我吃馒头就行。”王曼妮拿了个馒头,蘸着咸菜吃。

我看着那盘鸡蛋,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婆婆说带我去村里转转。

“认认门,以后回来好走动。”

王曼妮说:“妈,那你带嫂子去吧,我看店。”

婆婆领着我,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是村东头的刘婶。

“哎呀,这是你家大儿媳妇?”刘婶上下打量我,“城里姑娘,真好看。”

“可不是嘛!”婆婆笑着说。

“雨馨,给刘婶拜个年。”婆婆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刘婶,新年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刘婶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

第二家是李大爷家。

“雨馨,这是村里的长辈,给他拜个年。”

又是一封红包。

第三家,第四家……

一圈下来,我包里少了将近两千。

我有心想问问婆婆,但她一直笑呵呵的,拉着我这家那家地串。

“妈,这些红包……”

“哎呀,都是长辈,应该的。”婆婆打断我,“你是城里媳妇,大气一点,别让人笑话。”

我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家,王曼妮正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们回来,笑着说:“嫂子去了不少家吧?

“去了十来家。”婆婆说。

“那嫂子破费不少吧?”王曼妮看着我,“嫂子有钱,不在乎这点。”

我没接话,回了房间。

拉开包一看,我愣住了。包里放着五千块现金,本来是准备给婆婆的红包。现在只剩下一叠。

我数了数,少了三千。

怎么回事?我明明没花那么多。

我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婆婆拿走的。她拉我去拜年,每到一个亲戚家,她都让我发红包。可我明明没发那么多啊。

难道……

我翻了翻包,里面多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叠现金,数了数,两千。

谁放进去的?

我想起公公。

昨晚他在院子里写写画画,还有他口袋里那个小本子。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但我没敢深想。

中午吃饭,婆婆炖了鸡。

“嫂子,多吃点。”王曼妮给我夹了一块鸡腿,“你看你瘦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看我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

“妈,今年的压岁钱你准备好了没?”王曼妮问。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婆婆说。

“都准备了多少啊?”王曼妮问。

“小孩子嘛,意思意思就行。”婆婆打马虎眼。

王曼妮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晚上睡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哲瀚又打呼噜。

我推了他一下:“你醒醒。”

“嗯?”他翻了个身,“怎么了?”

“今天妈带我去拜年,花了不少钱。”

正常,农村都这样。”他迷迷糊糊地说,“你别多想,我妈也是好心。

“好心?”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让我给不认识的人发红包,一圈下来两千多。”

“好了好了,过年嘛。”许哲瀚说,“咱们挣得不少,不差这点。”

可那钱是我给妈的。

“给谁不是一样?”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闭上嘴,心里憋得慌。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坐起来,透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公公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借着微弱的灯光写字。

他写了很久,久到我眼睛都酸了。

最后他把本子收起来,转身回屋。

经过我的窗户时,他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抬起头,朝我的窗户看了看。

然后,他走开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公公知道的,远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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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三十,我起得很早。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蒸馍,炖肉,炸丸子。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婆婆摆手,但眼神里有点满意。

王曼妮也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

“嫂子,昨天压岁钱的事,妈跟你说了没?”她头也不抬。

“什么事?”

“给你家孩子包多少啊。”她放下手机,“我家浩浩和妞妞,每人少不了两千吧?”

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们城里人,几千块钱不就是毛毛雨?”她笑着说,“再说了,你是第一次回来,得给咱家长脸。”

知道了。”我说。

“那就行。”王曼妮又拿起手机,“毕竟你挣得多嘛。”

我心里有点堵。

我是挣得多,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下午,家里来了几个亲戚。

婆婆跟他们坐在客厅说话,王曼妮端茶倒水,婆婆就招呼我:“雨馨,来,给你叔他们发红包。”

我咬了咬牙,拿出准备好的一千块钱。

“叔,新年好。”

来了三拨亲戚,光红包就发了八百。

婆婆在一旁看着,笑得很满意。

“妈,我的红包准备好了吗?”王曼妮突然问。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婆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

“怎么就这么点?”王曼妮皱眉。

“压岁钱嘛,意思意思。”婆婆说。

王曼妮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百块。

“一百?”她脸色变了,“妈,就一百?”

“小孩子嘛,钱多了也花不了。”婆婆说得心虚。

“嫂子呢?”王曼妮看向我,“嫂子给你家孩子多少?”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

“浩浩和妞妞,各两千。”

王曼妮的脸色更难看了。

“妈,你看,嫂子给两千,你给一百?”她声音提高了,“你这不是埋汰我吗?”

曼妮,妈没钱嘛。”婆婆小声说。

“没钱?嫂子不是给你了五千?”王曼妮一拍桌子,“妈,你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你到底给了我闺女多少?”

客厅里的亲戚都看着。

婆婆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妈,你说!”王曼妮咄咄逼人。

婆婆终于开口了:“我给了……一百块钱。”

“一百?”王曼妮笑了,“嫂子给你五千,你给我孙女一百?”

她站起来,指着客厅里的桌子:“妈,你们家就这么欺负人?”

许哲瀚从厨房出来:“曼妮,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王曼妮冷笑,“哥,你跟你媳妇过好日子了,就看不起我们了,是吧?”

“我没有。”许哲瀚说。

“没有?”王曼妮拿起那个红包甩在桌子上,“嫂子给你五千块,你媳妇给我闺女一百块,你跟我说没有?”

气氛僵住了。

我站起来:“曼妮,我给孩子包两千,是心意。婆婆给孩子包一百,那也是心意。你不能这么比。”

“不能比?”王曼妮看向我,“你当然说得轻松。你城里人,一个月挣几万块,当然不在乎这点。”

“曼妮!”许哲瀚的弟弟许哲凯也站了起来,“你别说了!”

“我就说!”王曼妮吼了起来,“这个家就没把我们当人!”

她转身冲出院子。

嫂子,你别在意。”许哲凯低声说,“她就那脾气。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04

外面,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许哲瀚问。

我冲出去,就看见王曼妮站在我的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砖头。

车窗碎了,玻璃碴子一地。车顶凹进去一大块。

“王曼妮!”我冲过去,“你疯了?”

你不是有钱吗?”她叉着腰,“我看你还怎么开车!

“曼妮!”许哲凯跑出来抓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放开我!”王曼妮挣脱他,“你看看你哥家有钱的样子!给我一千块!给我闺女一百块!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你砸车干什么!”许哲凯急了。

“我不砸车我砸什么?”王曼妮吼,“我砸你哥那张脸?”

婆婆也跑出来了,脸色煞白:“曼妮,你别闹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曼妮指着婆婆,“你配叫一家人?你拿着嫂子的钱,给她闺女一百块,你跟我说一家人?”

婆婆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喂,是派出所吗?我报案,有人砸了我的车。”

“你报警?”王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报警抓我?”

“你砸了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报警?”

“好啊!”王曼妮往地上一坐,“你报警!你让警察抓我!我看警察敢不敢抓我!”

她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大家快来看啊,城里人欺负农村人了!”

周围邻居跑过来看热闹。

“嫂子,算了,别报警了。”许哲凯过来拉我,“你报警,我们家就没脸了。”

她砸我的车,我得让她负责。”我说。

“我赔,我赔行吗?”许哲凯说,“我砸锅卖铁也赔你。”

我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嫂子,你说个数,我砸锅卖铁也赔你。”许哲凯的声音都在抖。

王曼妮从地上爬起来:“赔什么赔?我还没让她赔损失呢!

“你少说两句!”许哲凯吼了她一句。

王曼妮被吼得一愣,然后更大声地哭起来:“你冲我吼!你弟媳被人欺负了,你冲我吼!”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曼妮,你别哭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曼妮推开她,“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

她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心里空落落的。

亲戚们也散了,各回各家。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看车顶的凹坑。

“这个修一修,多少钱?”他问。

“不知道,得看4S店怎么说。”我说。

公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

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写了几笔。

我心里一动,跟进去。

“爸。”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怎么了?”

我看见你一直在写东西,写的是什么?

公公愣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给你看。”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

“今天,老大寄回来五千块。老婆子说存着,给小儿子的店周转。”

“老婆子取了两千,没跟我说。”

“我给她的钱,她偷偷转给小儿子了。”

后面还有很多页,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

“老婆子收了老大寄回来的钱,又说是她自己的,拿去给小儿子买了三轮车。”

“老婆子让小儿子写了张欠条,八万块,说是借给小儿子开店的钱。”

“老婆子把欠条藏起来了,怕我看见。”

“老大媳妇回来,老婆子不高兴,说要给她点脸色看看。”

我看着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翻江倒海。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三年前。”公公说,“我发现老婆子偷偷拿老大的钱给小儿子,我就悄悄记。”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

“我怕有一天,你们闹起来,我说不清楚。”

公公把小本子放回怀里:“雨馨,你不要恨你妈。她就是……没读过书,不会办事。”

他低着头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在脸上,心里却是热的。

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警车停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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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警车还没到门口,王曼妮就从屋里冲出来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苏雨馨!你还真报警了?”

我没说话。

警车停在院子里,下来两个警察。

“谁报的警?”其中一个问。

“我。”我说。

“她砸了我的车。”我指了指王曼妮。

警察看了看我的车,车窗碎了一地,车顶凹进去一大块。

“是你砸的?”警察问王曼妮。

“我砸的!”王曼妮理直气壮,“她欺负人!她——”

“你先别激动。”警察打断她,“损坏他人财物,是违法的。”

“违法?”王曼妮笑了,“你们城里人欺负农村人,你们管不管?”

有没有欺负人,我们调查清楚。”警察说,“你先跟我们回派出所。

“我不去!”王曼妮往地上一坐,“你们抓我!”

婆婆也急了:“警察同志,我们家自己的事,别闹到派出所去。”

“阿姨,砸车是违法行为。”警察说。

“她赔!我让她赔!”婆婆说,“两千块够不够?”

“妈!”王曼妮吼她,“你给她赔钱?你拿着她的钱给她赔钱?”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婆婆:“妈,我不和解。”

婆婆愣住了:“雨馨,你……”

“她砸我的车,我就得让她负责。”我说。

“雨馨,你不能这样!”婆婆急了,“她是你弟媳!”

“弟媳就可以砸我的车?”

“她……”婆婆说不出话。

许哲瀚走过来:“雨馨,要不就算了……”

“算了?”我看着他,“她被砸的不是你的车,你当然算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王曼妮问我。

“我想让你承担责任。”我说。

承担责任?”她冷笑,“好!你让警察抓我!我看你敢不敢!

她冲警察说:“走吧!我跟你们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嫂子能把我怎么样!”

警察把她带上了警车。

王曼妮刚坐进去,又探出头:“妈,你等着!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家!”

警车开走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雨馨,你怎么能报警?

“她砸了我的车,我凭什么不能报警?”

“她是你弟媳……”

“那又怎么样?”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许哲瀚问。

“回城。”

“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知道。”

“那你……”

“许哲瀚。”我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吗?结婚三年,你一直在偷偷给你家寄钱。”

他的脸色变了。

06

许哲瀚愣住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爸告诉我的。”我说。

爸?

“他记了好几年。”

许哲瀚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个月五千,三年,十八万。”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清楚。

“我……”

“你寄给你家的钱,你妈全都给了你弟。”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知道?”

“我知道。”他抬起头,“但那是我弟,他过得不好。”

“他过得不好?”我笑了,“你妈拿你的钱给他们开店、买车、买家电,你还说他过得不好?”

许哲瀚沉默了。

“我呢?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个月给我三千生活费,说我们得省着点,说房贷压力大,说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你呢?你一个月寄五千给你妈?”

“我为了省钱,结婚时连婚纱都舍不得租贵的。回门请客,你嫌贵,我说那就算了。我妈给了你二十万做首付,你说以后一定好好对我。”

“雨馨……”

“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把饭钱、菜钱省下来,你说‘咱们以后会有钱的’。我把加班费、奖金攒起来,你说‘明年咱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住’。结果呢?我给你家寄了十八万?”

他站在那里,眼圈红了。

客厅里,亲戚们都在看着。

婆婆脸涨得通红:“雨馨,你别说了,都是妈不好。”

“妈,你别说了。”我说。

“我是真的……”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这事跟你没关系。”

大厅里安安静静的。

公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警察还没走。”他说,“让你们看看,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本子递给警察。

警察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

“这三年的账,都在上面。”公公说,“钱都去哪儿了,清清楚楚。”

王曼妮的脸白了。

“爸,你……”

“曼妮,你不该砸人家的车。”公公说,“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王曼妮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还有你。”公公看向婆婆,“你拿老大的钱,给你小儿子买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脸都白了:“老头子……”

“你跟我过了一辈子,你什么心思我不懂?”公公叹了口气,“你想着老大挣钱多,多拿点给他弟,好养老。你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糊涂啊。”公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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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看完账本,把婆婆叫到旁边问话。

“阿姨,这账本上的内容,你认吗?”

“认……认。”婆婆低着头。

“那就是说,你确实拿了老大的钱,给了小儿子?”

“是。”

警察又看向王曼妮:“你呢?

王曼妮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开店、买车、买家电的钱,都是你婆婆给的?”

“是我借的。”王曼妮说。

“借的?”公公从屋里拿出一张欠条,“这是什么?”

他把欠条放在桌上。

王曼妮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你当初找你娘家借的八万块,你说一年还清。”公公说,“后来是你妈拿着老大的钱填的。”

你胡说!”王曼妮慌了,“我根本没借过钱!

“没借过?”公公又拿出一张存折,“那你看看这个。”

存折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一年前,婆婆分三次取了五万八,转到王曼妮的账户上。

王曼妮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曼妮,你还有什么话说?”公公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有什么话说?你们家有钱,当然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但你不能砸我的车。”

“我砸你的车,是因为你嫌我穷!”她吼了起来,“你城里来的,你一个月挣几万,你当然不在乎这一点!”

“我在乎的不是钱。”我说,“是你砸我的车,我让你负责。”

“负责?”她冷笑,“你要我怎么负责?赔你一万?两万?你们家的钱不就是我家的钱?”

“这钱不是你家的。”我说。

王曼妮愣住了。

“这钱是我挣的。”我说,“我给婆婆的是心意,她怎么用是她的事。但你砸我的车,你得赔。”

“我要是不赔呢?”

“那就让警察处理。”

“你敢!”

“我已经报警了。”

王曼妮死死盯着我,眼睛都红了。

“好,你厉害。”她站起来,“我赔!我一个农村人,砸锅卖铁也赔你!”

她转身要走。

“曼妮。”公公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把老大寄回来的钱,还回来。”

王曼妮转过头:“凭什么?”

“那是老大的钱。”公公说,“你用了,就得还。”

“我凭什么还?那是妈给我的!”

那是妈偷拿老大的钱!”公公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懂不懂?

“我不懂!”王曼妮吼了起来,“我只知道你们家欺负人!”

她转身冲出了院子。

“你等着!”她的声音飘在风里,“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妈,你别哭了。”许哲凯走过去。

“我不哭,我哭有什么用?”婆婆抬起脸,“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谁啊?”

没人回答她。

我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雨馨。”公公走到我面前,“对不起。”

“爸,你别这么说。”

我这个家,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你放心。”他说,“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不用了。”

得赔。”公公说,“你是对的。你弟媳砸你的车,她就得负责。

我没有再推辞。

08

王曼妮被警察带走了。

许哲瀚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哥,你别抽了。”许哲凯说。

他没说话。

“嫂子。”许哲凯看向我,“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是我没管好她。”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雨馨。”许哲瀚终于开口了,“你……真的要走?

“车坏了,我不能不走。”

“我送你去镇上搭车。”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

“我们好好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我们的……以后。”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乱。

“去哪谈?”

“去外面。”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夜风很冷。

他站在老槐树下,低着头:“雨馨,我对不起你。”

“我给家里寄钱的事,我应该跟你说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会不同意?”

“我……”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们家欠他们的。”

“欠什么?”

“我妈说,我弟为了供我上学,辍学了。”

“所以你就一个月给他五千?”

“你一个月挣一万,你给他五千,剩下的五千,你交房贷,交车贷,给我三千生活费。你自己还剩多少?”

他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你还着三千块房贷,买菜钱、水电气,都是我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的。你省吃俭用,我跟着你省吃俭用。结果呢?你把钱全给了你弟?”

“你妈拿你的钱,去填你弟的窟窿。你弟媳砸我的车,你还让我算了。许哲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老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说,“但你不能拿我当傻子。”

他抬起头:“雨馨,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今天不走了。但过了年,我得回去上班。”

“你好好想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要什么。”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许哲瀚睡一个房间。

我睡在公公给我收拾出来的小屋里。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妈说的没错,嫁人,真的不能只图他对自己好。

还要看他能给你什么。

可许哲瀚,他除了对我好,什么都没给我。

连信任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争吵声。

是婆婆和公公。

“你个老不死的,你记那些东西干啥?你是要害死你儿子?”

“我害谁了?”

“你害了咱家!”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可怕,“你让老大家知道钱全给了老小,你让老大家怎么想?”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你……”

“你别说了。”公公的声音很平静,“这事是我不对,不该瞒你。但你拿老大的钱,给他弟,这事我不说,你打算瞒一辈子?”

“你闹够了没?你还想把这家闹散?”

婆婆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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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一的早上,鞭炮声把我吵醒了。

我起床,发现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眼睛红肿,看起来一宿没睡。

“妈。”

她愣住了。

“雨馨,你……”

“我帮你做饭。”

不,不用了。”她低着头,“昨天的事,是妈不对。

“妈不应该拿你的钱,去补贴你弟。”

“妈,你别说了。”

“我得说。”她抬起头,“你弟媳做得不对,我不该拦着你。”

我心里一酸。

“妈知道,你对这个家好。是妈糊涂了。”

妈——

“你别说了。”她抹了把眼睛,“以后,你的钱,你自个儿管好。妈不要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早饭吃到一半,许哲凯突然跑进来说:“曼妮回来了!

王曼妮站在门口,红着眼。

“苏雨馨,你出来。”

我放下碗,走出去。

“你赢了。”她说。

“我赢什么了?”

“你让警察抓我,让我丢人。你赢了,行了吧?”

“我没想赢你。”

“你是城里人,你高高在上。”她语速很快,“我穷,我没文化,我比不上你。”

“我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她笑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你砸我的车。

“我砸你的车,你不会打我?不会骂我?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你的行为违法。”

“违法?”她笑了,“你以为你是谁?法律是你家的?”

“法律不是我家的,但它保护我。”

她沉默了。

“你砸我的车,我报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我没想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让你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你以为你负责,就行了?”她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砸你的车吗?”

“不知道。”

“因为我看不惯你。”她说,“你来了,全家都围着你转。妈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好脸色。我呢?我嫁到这个家五年了,妈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

你以为我图那点钱?”她眼圈红了,“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我的心颤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爸妈都走了。我娘家穷,没人帮我。我只能靠婆家。”她说着,眼泪滚下来,“你来了,我就更没用了。你在妈眼里哪哪都好,我呢?我给她家生了孙子,她感激过我吗?”

“曼妮——”许哲凯叫她。

她不看他,直直地看着我:“我砸你的车,是我不对。但你知道吗?我不是想砸你的车,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我的不甘心。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她擦了擦眼泪,“你报警是对的。我赔你修车钱。”

“不用?”她愣了一下。

“修车钱我自己出。”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以后别欺负我婆婆。”

10

大年初一晚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城。

“雨馨,你真要走?”婆婆问我。

“得回去上班,初四就上班了。”

“那……”

“妈,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婆婆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眶湿润了。

许哲瀚送我上车。

他的车被我开走了,他的车被王曼妮砸了,现在只能开旧面包车。

“雨馨——”他站在车旁边,好像有话要说。

“什么?”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小钻戒。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你生日。”他低着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揪得厉害。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等我先把车修好。”

“你好好想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日子。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他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我开车往城里走,一路哭。

车到了收费站,天已经黑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他。

“雨馨——”

“怎么了?”

我——

他没说下去。

“戒指,我放你包里了。”他说,“你回去看看。”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包。

果然摸到了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钻戒在路灯下亮得晃眼。

我戴上,大小刚好。

眼泪又下来了。

我继续往城里开,一路没停。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雨馨,怎么样?你婆家那边好吗?”

“……挺好的。”

“那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

“行,你回来了,妈给你包饺子吃。”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面,看着那枚钻戒发呆。

其实我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车窗外,路灯很亮。

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包里。

不是因为不爱了。

是因为,有些事,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