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攥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
“胃癌中期。”
四个字像钉子在头顶敲。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
老何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哭不出声。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
这时手机响了。闺女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先炸了:“妈!你还有完没完?天天打电话烦不烦!”
她吼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了。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我想哭,但没哭出来。
我这辈子不信命,跟天斗跟地斗跟一切不如意斗。
可那会儿我突然想,我斗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就剩下手里这张诊断书,和电话里那声“烦不烦”。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不是这张诊断书。
是三个月后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事,让我彻底懂了杨绛先生那句话。
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01
我出院那天,老何一大早就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我正跟护士办出院手续,他从背后叫我:“瑞兰,熬了粥,你喝点再走。”
我没回头,说:“不饿。”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说:“你老伴儿一大早就来了,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
我没说话。
办完手续,老何接过我的包,把保温桶塞进包里。我跟在他后面走,走廊里人很多,他走得不快,我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的。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往领子里钻。我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说:“戴上,别着凉。”
我接过来,没戴,攥在手里。
“你闺女说中午过来看你。”他一边走一边说。
“她忙。”我说。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妈。”他说。
我没接话。
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风吹得脸疼。我搂着他的腰,感觉到他后背热乎的。他腰板挺得直,像年轻时一样。
回到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我站在树下看了一眼,他说:“明年还结,你好好养着就行。”
“谁说我不养了?”我说。
他没吭声,进屋去收拾床铺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棵树是我跟他结婚那年种的。三十三年了,树长了三米多高,我跟他的感情,却从热乎变得凉了。
不是他不热乎,是我不想热乎。
我这人,天生不讨人喜欢。
从小就这样。
我爹说我犟,我娘说我硬。十八岁下乡,二十二岁回城当老师,三十年教学生涯,我把“犟”字发挥到了极致。
评职称那年,我写了三封举报信,把同事拉下马,自己上了岗。
邻居占了我家过道,我堵在她门口骂了三天,她搬走了。
闺女要嫁董浩宇,我跪在家门口说“你嫁出去我就不认你”。
可她还是嫁了。
那天我灌了半瓶白酒,老何把我背回床上。我趴他背上骂他窝囊,骂他不帮我,骂他不拦着闺女。
他一声不吭,把我放在床上,给我擦了脸,盖了被子。
我哭了。
哭完了,第二天又接着跟他吵。
吵什么,现在都记不清了。
反正就觉得,他窝囊,什么都争不过人家。
他呢,什么都不争。
工资没涨,他不争。
房子没分到,他不争。
闺女要嫁那个不着调的人,他也不争。
我恨他这副样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桌子前,他没动筷子,看着我吃。
我说:“你怎么不吃?”
“你先吃。”他说。
我没客气,吃了半碗饭,胃就开始疼了。我放下筷子,捂着胃。
他赶紧站起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
“我去拿药。”他转身往屋里走。
“不用了。”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会儿,他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腰板挺得直直的。
怎么就老了。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说:“明天你陪我去复查吧。”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何已经睡了,打着鼾,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睡得真香,跟个孩子似的。
我想了想,这大概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本事。
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能睡着。
我不行。
我这人,心事重。
年轻时就这样,什么事都抓在心里,不弄个明明白白就不罢休。
现在得了这病,我还是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
窗台上放着那盆茉莉花,是我去年买的,说好了今年要开花的。
可没等到开花,我就病了。
02
复查那天,我没让老何陪着去。
他说“我想去”,我说“不用,你看着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嗯”。
到医院,排队、挂号、抽血、做CT。一个人折腾了大半天。
等到下午,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指着CT片子说:“手术效果不错,但还得继续化疗,控制癌细胞扩散。”
我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半天,问:“能活多久?”
医生愣了一下,说:“大姐,你别这么悲观,好好治疗,五年生存率还是很高的。”
五年。
我出了医院,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很大,晒得人晕乎乎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的电话,想打过去。
想了想,又没打。
她忙。
我翻到老何的电话,也没打。
算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药店,我在门口站住了。
橱窗里摆着各种保健品,什么灵芝孢子粉啊、人参啊、虫草啊。
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突然觉得挺好笑的。
我这辈子,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些东西。
年轻时候觉得,人定胜天,什么病都能治好。
现在才知道,胜不了。
我走进药店,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店员问我要点什么,我说“随便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从药店出来,我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几个西红柿。
回到家,老何正蹲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回来了,他站起来,问:“咋样?”
“挺好的。”我说。
“医生说啥了?”
“没说啥,让继续化疗。”
他没说话,看着我手里拎着的东西。
“买了条鱼,晚上炖汤。”我说。
“我来做。”他接过鱼,走进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像个没穿衣服的人。
我想,我也跟这棵树一样,老了,病了,不好看了。
晚上,闺女来了。
她带着外孙,叫豆豆。
豆豆五岁了,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我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姥姥,你病好啦?”豆豆问我。
“好啦。”我说。
“那你以后能陪我玩了吗?”
“能。”
闺女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看着她,瘦了很多,眼角有皱纹了。
她今年才三十五,看着像四十多岁的。
“你咋瘦了这么多?”我问她。
“没瘦。”她说。
“董浩宇呢?”
“出差了。”
“多久回来?”
“不知道。”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老何去洗碗,我陪着豆豆玩。
闺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直皱着眉。
晚上九点多,她说“妈我回去了”。
我说“这么晚了,在这睡吧”。
“不了,明天还得上班。”
她抱着豆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妈,你……好好养病。”
“嗯。”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
老何走过来,说:“你闺女瘦了。”
“要不,你去看看她?”他说。
“看啥?”
“看看她到底咋样了。”
“她能咋样,不就是上班带孩子吗。”
我说完,转身进屋了。
其实我知道闺女过得不好。
董浩宇那个人,我从来就不看好。
当年闺女要嫁给他,我死了活了的阻拦,但没用。
闺女说了句话,“妈,你这辈子就没放过我”。
我愣住了。
后来她嫁了,我没去婚礼。
一个人在家喝了半瓶酒,喝到吐。
那天晚上我哭着跟自己说,我争了一辈子,争赢了同事,争赢了邻居,争赢了全世界。
可输给了自己闺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医生的话,一会儿是闺女消瘦的背影,一会儿是老何端着汤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我使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
湿漉漉的,痒痒的。
我用手背擦了擦,翻了个身。
老何翻了个身,嘴里喊了句梦话:“瑞兰……别怕……”
我没应他。
他又翻了个身,没再说话了。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
我看着天花板,数着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三百多只,还是没睡着。
我又想,我的命到底有多少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我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没做。
好多想说的话,没说。
好多做错的事,没改。
好多想爱的的人,没爱够。
可是,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都有答案呢。
03
化疗开始了。
每隔三周去一次医院,扎针、输液、吐、发烧、脱发。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皮上东一块西一块,像狗啃过的。
我拿推子把剩下那点头发全推了。
老何去买了几顶帽子,有黑色的,有灰色的,还有一顶红色的。
他说:“红色好看,喜庆。”
我戴上那顶红帽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说:“像个老太太。”
“像啥老太太,显年轻。”他说。
我笑了。
那是我生病以来,头一次笑。
化疗期间,我吃不下饭,一吃就吐。
老何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
今天熬粥,明天炖汤,后天包饺子。
有一次,他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口,就跑去厕所吐了。
他站在厕所门口,眼圈红了。
我说:“没事,吐了能吃。”
他转过身去,说:“我给你下碗面。”
他走路的步子有点晃。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头难受。
我这辈子对他不好。
年轻时候嫌他窝囊,嫌他不会来事,嫌他不会巴结领导。
别人家老公升官发财,他呢,干了三十年还是个小工人。
别人家老公会做饭会哄人,他呢,笨嘴笨舌,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经常骂他,骂他没出息,骂他窝囊废。
他从来不还嘴。
就是笑一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以前觉得,他这人没骨气。
现在才觉得,他这人,比我强。
是真的强。
他能忍,能受,能包容。
我不能。
我什么事都要较真,什么话都要说清楚,什么理都要争明白。
到头来,争了啥?
啥也没争着。
把身体争垮了,把闺女争走了,把自己争成了孤家寡人。
那天,刘玉仙来看我。
刘玉仙是我的老邻居,住楼上,从小玩到大的。
她比我大两岁,看着比我年轻十岁。
皮肤白净,头发黑亮,说话笑眯眯的。
她一进门就喊:“瑞兰,你咋瘦成这样了!”
“化疗。”我说。
“受苦了。”她拉着我的手,“你这病啊,就是想得太多了。我早跟你说过,这人一辈子啊,要学会想开点,你偏不听。”
“我现在想开了。”我说。
“想开啥了?”
“想开我这辈子,太傻了。”
“咋傻了?”
“什么都争,争来争去,争了一肚子气。”
她叹了口气:“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晚了。”我说,“病都得了。”
“病得了也能治。”她说,“只要心态好,啥病都不怕。”
“你知道楼下王老太太不?”她问我。
“知道。”
“走了,上个月。”
“走了?”
“走了。临死前,她儿子也没来看她一眼。听说她跟儿子打官司争房子,争了三四年,最后赢了。房子争到了,儿子也没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你说这人图啥呢?”刘玉仙摇了摇头,“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啥也没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瑞兰,我跟你说,这人啊,活着不是争的,是活的。你争得再多,活不好,有啥用?”
“你是说我。”
“我是说大家。”她笑了,“你这个人啊,太较真了。对老何较真,对闺女较真,对自己也较真。你说你一辈子,啥时候放松过?”
我想了想,还真没有。
“你学着放一放,别太较真了。”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能做到不?”
“我试试。”我说。
那天下午,刘玉仙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太阳西斜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楼下那条街,车来车往的。
想起了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
想起了当年评职称那个同事,她后来调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想起了那个堵我家过道的邻居,她现在住哪儿,也不知道。
想起了那些跟我较过劲的人,她们现在过得咋样,跟我有啥关系呢。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头突然松快了,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
04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透着光。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豆豆在旁边玩。
闺女把他送来了,说他放暑假,让我帮忙带几天。
她送豆豆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胳膊上有块青紫的印子。
我没问她。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的背影瘦瘦的,走路有点慢。
我心里头酸酸的。
豆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洗手。
老何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想起一句话: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
现在懂了。
晚上,我给豆豆洗澡。
他坐在小澡盆里,往我脸上泼水,嘴里喊着“姥姥”。
我被他逗笑了。
他问我:“姥姥,你头发呢?”
“掉光了。”
“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
“我姥姥最漂亮。”他抱了抱我的脖子。
我搂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睡觉前,老何坐在阳台上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你看啥呢?”我问。
“看新闻。”他说。
“啥新闻?”
“说一个老太太,九十岁了,还天天跳广场舞。”
“她身体好。”
“你也去跳。”
“我这身体,跳啥。”我说。
“等你好了去。”他说。
过了一会儿,我说:“老何。”
“嗯?”
“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对不起啥?”
“对不起你。”我说,“我这些年对你不好。”
他没说话。
“你跟我过这些年,没享啥福,光受气了。”
“说啥呢。”他说,“我没受过气。”
“你就别装了。”
“真没有。”他低着头,“你虽然脾气大,但你心不坏。我知道你为啥发脾气,你是因为不满意自己。”
“你啥都想要最好的,自己又达不到,所以就发脾气。”他说,“我都知道。”
我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我想起刘玉仙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不是争的,是活的。”
我活了六十五年。
前六十四年,都在争。
今天开始,不想争了。
05
那天是个倒霉的日子。
早上起来,我感觉胃不舒服。
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老何说:“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躺着。”
我说:“没事,我去买菜。”
“我去。”他说。
“你去啥,你又不会挑。”
他没犟过我,跟着我去了菜市场。
我在菜市场挑了条鱼,又买了两把青菜。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说进去看看。
老何站在门口等我。
我进去转了一圈,问店员有没有那种补身体的营养品。
店员给我推荐了几样,我看了看价格,挺贵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出来的时候,老何不在门口。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他。
我想,这人去哪儿了。
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人。
我有点着急了。
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几个,还是没人接。
我心想,不会出啥事吧。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跑过去。
扒开人群,我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身上穿的是老何那件蓝色的衣服。
旁边倒着一辆电动车。
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草药,还有一根人参。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老何!”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我。
我蹲下去,看见他满脸是血。
一个男的从旁边跑过来,说:“你是他家属吧?他骑车过马路,被一辆三轮车刮倒了,我打了120,马上就到。”
我脑子一片空白。
看着他满脸的血,我心里头像有人拿刀在捅。
“你咋这么傻……”我摸着他的脸,手在发抖,“你咋去买这些东西了……”
他嘴里喊了一句:“药……在后座……别弄丢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药!”我冲他喊。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没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
那种哭,不是掉几滴眼泪那种。
是嚎啕大哭,跟个孩子似的。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我顾不上别人看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
可那会儿,我真忍不住了。
我一边哭一边喊他:“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后来救护车来了。
我跟着上了车。
在车上,我握着他的手,使劲握着。
他的手有点凉,上面有很多老茧。
我想起他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
修自行车、修水管、修灯泡,啥都干。
干活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
我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双手。
那会儿,我看着他手上的老茧,眼泪又下来了。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手术室。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了。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头乱糟糟的。
我想,要是他真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要是走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掏出手机,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你爸出事了,你快来医院。”我说。
电话那头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过了半个小时,她来了。
她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爸咋样了?”她问我。
“在里面缝针。”我说。
她蹲在我旁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啥事?”
“我跟董浩宇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
“咋没跟我说?”
“我怕你操心。”她低着头,“他赌钱,输了那么多,我实在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把房子卖了,帮他还了债。现在我跟豆豆在外面租房子住。”
“你住哪儿?”
“城南。”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五。”
她哭了。
“妈,我对不起你,我没听你的话,非要嫁给他。”
“没啥对不起的。”我说,“谁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看着我,愣住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日子苦不苦?”
“苦。”她哭着说。
“以后有妈在。”我说,“妈帮你。”
她扑到我怀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你爸还在里面呢。”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
“缝合好了,断了一根骨头,打了钢板。
得住一段时间院。”
“没事吧?”
“问题不大,年轻人,恢复得快。”
我松了一口气。
握着闺女的手,使劲握着。
06
老何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往医院跑。
早上给他送饭,中午给他擦身子,晚上陪他说话。
他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动不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你以后别去买那些东西了。”我说。
“那是偏方,管用。”他说。
“管啥用,差点把命搭上。”
“搭上也值。”
“胡说啥呢。”我说,“你要是搭上了,我一个人咋办?”
他看着我,笑了:“你不是嫌我窝囊吗?我走了,你正好换个好的。”
“你……”
我拿着苹果,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拳。
他喊了一声:“疼!”
“活该!”我说。
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俩就这么笑着。
笑着笑着,我眼睛红了。
“老何。”
“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愣了一下,说:“不离开。”
“我离不开你。”
他看着我,眼睛也红了。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多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想起这些年跟他吵过的架、闹过的事。
觉得自己太傻了。
这辈子,最好的东西就在我身边。
我却一直没发现。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待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
他正拄着拐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你咋起来了?”我说。
“躺不住。”他说。
“躺着。”
“不躺了,我得活动活动。”
“你活动啥,腿还没好呢。”
“好了。”他走了两步,给我看,“你看,能走了。”
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他。
“让你躺着不听!”我骂他。
他嘿嘿笑了一下。
我扶着他坐回床上。
“你闺女昨天来看我了。”他说。
“她瘦了。”
“她跟董浩宇离婚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怕你操心。”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以后让她跟我们一起住吧。”
他看着我:“你以前不是不同意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房子够大,挤一挤也能住。”
“我房子卖了。”我说。
“卖了?”
“嗯。卖了一百二十万,帮她还债。”
“你……”他看着我,“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使劲攥着。
07
老何出院那天,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阳台上那几盆花浇了水。
闺女带着豆豆也来了。
豆豆跑进屋子,喊了声:“姥姥!姥爷!”
老何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豆豆趴在他腿上问:“姥爷你的腿怎么了?”
“摔了。”
“疼吗?”
“疼。”
“我给你吹吹。”
豆豆趴在他腿上,使劲吹了一口气。
老何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闺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生菜、西红柿蛋汤。
老何坐在桌子前,看着一桌子菜,说:“真丰盛。”
“今天是个好日子。”闺端起来一杯酒,“爸,妈,谢谢你们。”
“谢啥。”我说。
“谢你们收留我。”
“说啥呢。”我说,“这里是你家。”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吧,别想那么多了。”
她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老何拄着拐杖过来,说:“我来洗。”
“你坐着。”我说。
“我没事。”
“坐着。”
他没坚持,拄着拐杖走回客厅。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
我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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