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探监室的灯管坏了半边,高育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隔着玻璃,对律师肖泽楷说了一句话。肖泽楷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三天后,肖泽楷的车在高速上爆了胎。车子翻了两个滚,栽进排水沟。他爬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李达康问:“谁让你来的?”
肖泽楷咽了口唾沫:“高书记让我带句话,他前妻名下有个保险柜。”
电话里沉默了。久到肖泽楷以为断了线。
“密码是什么?”
“他说,密码是您女儿出生的日子。”
01
肖泽楷出院那天,李达康没亲自去接。
他让秘书郑俊峰把人带到省委家属院,时间是晚上九点。
李达康不喜欢在办公室谈这种事。办公室有录音,有监控,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书房就不同了,谁也不知道书房的墙里有没有东西。
肖泽楷进门的时候,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没动过。
“坐吧。”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肖泽楷坐下,腿还在抖。那场车祸把他吓得不轻,右胳膊还打着石膏。
“他说什么了?”李达康把烟摁进烟灰缸,声音很平静。
“高书记说……”肖泽楷舔了舔嘴唇,“说他前妻名下有个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就这些?”
“就这些。”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十秒。
肖泽楷被他看得发毛,低头不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达康问。
“高书记给的号码。他说,让我出来就打这个电话。”
李达康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没说保险柜在哪?”
“没说。”
“密码呢?”
“他说您知道。”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肖泽楷吓得一哆嗦。
“你回去吧。”李达康背对着他说,“今天你没来过,我也不认识你。”
“可是……”
“回去!”
肖泽楷走了。
门关上,书房里安静下来。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女儿出生的日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省长,还在吕州市当市委书记。高育良送了一对玉镯过来,说是给孩子的礼物。
他收下了。
那对玉镯,后来不知道去了哪。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号码还是那个北京的号。
“李省长,保重。”
李达康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抽屉里锁着一份高育良的卷宗,他已经翻了三遍了。
里面什么都没写。
正因为什么都没写,才最让人害怕。
高育良这个人,做事向来留后手。他让自己查保险柜,绝对不是好心。
是想拉自己一起死。
还是想让自己帮他做什么事?
李达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郑俊峰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满了。
“李省长,您……”郑俊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查一下高玉静。”李达康打断他,“高育良的前妻,看看她在哪。”
“她在美国。”
“我知道她在美国。查她现在在不在国内。”
郑俊峰领命去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银杏树。
当年他刚从省委党校出来,高育良请他吃饭。
席间高育良说:“达康啊,你这个人有本事,但太干净了。干净是好事,但太干净了,容易碎。”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太干净的人,一旦沾上脏东西,就洗不掉了。
下午,郑俊峰回来了。
“李省长,查到了。高玉静一周前从洛杉矶飞回上海,住在虹桥那边一家酒店。”
“一个人?”
“一个人。”
李达康敲了敲桌子:“去查,她住哪个房间,和谁联系。”
郑俊峰犹豫了一下:“李省长,有件事。”
“说。”
“酒店那边的人说,有人比我们早了一步。省厅的人,周长河副厅长的人。”
周长河。
高育良的老部下。
李达康眯起眼睛:“他们盯着她?”
“据酒店的人说,周长河的人在她隔壁开了房,二十四小时盯着。”
“那她现在在哪?”
“昨天退房了。说是……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被谁?”
“不知道。酒店前台说她走得很急,行李都没拿全。”
李达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周长河的人先到,高玉静被人接走,肖泽楷出了车祸。
这中间有太多的巧合。
“程凌薇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程局长这几天也在查高玉静。”
“她查这个做什么?”
“说是调查高育良的家产,属于常规范围。”
李达康冷笑。
程凌薇那个女人,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查高玉静,说明她也听到了风声。
保险柜的事,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
“帮我查查,我女儿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来。”
接电话的是他家的保姆。
“李先生啊,您女儿昨晚打电话来了,说是在学校挺好的,让您不用担心。”
“还有别的吗?”
“没有。就是问问您身体怎么样,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李达康挂断电话,闭上眼睛。
女儿在国外读书,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高育良说密码是她出生的日子,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你在乎什么。
威胁。
也是试探。
他得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高玉静。
02
找高玉静的第三天,郑俊峰带回一个消息。
高玉静没有出境。
程凌薇以“一起二十年未结的经济纠纷”为由,把她的护照扣了。
“程局长说她可以走,但要先配合调查。”郑俊峰说。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笔:“她配合了吗?”
“配合了,很配合。在检察院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她说自己和高育良离婚二十多年了,早就没有联系。高育良有多少钱,藏了什么东西,她一概不知。”
李达康笑着摇头。
一概不知。
这可是高育良的前妻。
“那程凌薇信了?”
“信了,也没信。她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至少扣她两周。”
两周。
时间够了。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心里却很冷。
周长河的人在找保险柜,程凌薇在找保险柜,现在他也掺和进来了。
三方势力盯着同一个东西。
谁先拿到,谁就掌握主动权。
“程凌薇把人扣在哪?”他问。
“检察院的招待所,保密级挺高的。”
“去查查周长河那边有没有动作。”
郑俊峰点头:“已经在查了。周长河那边的人到处找谢祥。”
“谢祥?”
“高育良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郑俊峰说,“周长河的人觉得,高玉静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知道保险柜在哪的人,是谢祥。”
李达康眯起眼睛。
谢祥。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高育良当省委副书记的时候,家里的管家就是一个姓谢的老头。
那时候他去过高育良家几次,都是这个谢祥开的门。
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不像是知道什么秘密的人。
但高育良这种人,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可能是关键。
“谢祥在哪?”李达康问。
“回老家了,在西北那边一个县。周长河的人已经去了。”
“我们也去。”
郑俊峰愣了一下:“李省长,您亲自去?”
“不然呢?”李达康拿起外套,“让他们把证据先拿走?”
“可是您去,会不会……太显眼?”
李达康停下脚步,看了郑俊峰一眼。
“你怕?”他问。
郑俊峰低下头:“我是怕出什么意外。周长河那边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就让他们干。”李达康冷笑,“出了事,正好收网。”
03
当天晚上,李达康和郑俊峰坐高铁到了谢祥老家那个县。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
谢祥住在县城外面的村子里,三间瓦房,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枣树。
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谢祥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看到李达康,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省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李达康走进院子,“老谢,好久不见。”
谢祥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了。”李达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老谢,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高书记的保险柜,你知道吗?”
谢祥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眼神躲闪着,像是想逃又不敢。
“李省长,我……”
“我知道你知道。”李达康打断他,“周长河的人也来找你了,对吧?”
谢祥低着头不说话。
“他比你早来了一步。我的人在省城打听到,他已经把你‘请’走了,关了十天。”
谢祥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问了你什么?”
“问……问保险柜的钥匙。”谢祥的声音很轻,“说高书记的保险柜,钥匙在我手里。”
“钥匙在你这吗?”
谢祥犹豫了很久,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刻着“育才”两个字。
“高书记入狱前,让高玉静转交给我。”谢祥说,“说让我保管,等有人来找,就把钥匙给他。”
“他没说给谁?”
“没有。就说让等着。”
李达康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
“周长河没收走你这把钥匙?”
“收走了。”谢祥苦笑,“但我交给他的,是假的。”
“假的?”
“真的在我儿媳妇手里。”谢祥压低声音,“周长河把我关了十天,我把假钥匙给他了。反正真的假的他都分不出来。”
李达康盯着谢祥看了两秒。
这个老管家,看着不起眼,心眼不少。
“走吧,带我去见你儿媳妇。”
谢祥站起来,又坐下:“李省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吧。”
“您……为什么要帮高书记?”
“谁说我要帮他?”李达康站起身,“我来拿钥匙,是为了不让周长河拿到。”
“没有可是。”
谢祥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他带着李达康和郑俊峰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
院子里亮着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喂猪。
“嫂子,钥匙呢?”谢祥问。
“在这。”中年妇女从裤兜里掏出另一把铜钥匙,“这人我都不认识,你让我保管,我藏得可严实了。”
李达康接过钥匙,和刚才那把一模一样。
“周长河那边没来找你们麻烦吧?”他问。
“没有。”中年妇女摇头,“就那个被关的是假的,真的没人知道。”
李达康点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郑俊峰打过来的。
“李省长,出事了。”
“什么事?”
“程局长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打架。
“程凌薇怎么了?”
“她今天去见了高玉静,晚上回来的时候,被人堵在检察院门口。”
“谁的人?”
“不知道。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打了一顿,把人扔在路边就走了。”
李达康攥紧手机。
有人在盯着所有人。
不是周长河。
也不是他。
是第三股势力。
04
当晚,李达康没有回省城。
他在县城的一个招待所住下了。
谢祥那两把钥匙都在他手里,他不放心离开。
临睡前,郑俊峰进来说:“李省长,我刚刚收到消息,肖泽楷又出事了。”
“他又怎么了?”
“被周长河的人抓住了。关在一个废旧工厂里,这次来真的了。说是要问出密码。”
“他不是已经把密码给了周长河吗?”
“周长河不信他。”郑俊峰压低声音,“他觉得肖泽楷说了假话。”
李达康沉默了。
肖泽楷是中间人,他被周长河盯上,说明周长河那边也没闲着。
“他还活着?”李达康问。
“活着。周长河没敢弄死他。”郑俊峰说,“我让人盯着了,一旦出事马上就报。”
李达康点点头,示意郑俊峰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翻看着那把钥匙。
“育才”两个字,在灯光下很醒目。
育才,到底是什么?
是育才小学?还是育才基金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高育良生前有没有捐过什么钱给公益项目。”
电话那头的人答应了一声就挂了。
李达康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高育良入狱那天,自己去送他的场景。
高育良被押上车前,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现在他想明白了。
高育良从那个时候就在做准备。
他在选人,铺路,布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要让别人也逃不掉。
保险柜里的东西,是那些人的软肋。
那些人不敢让保险柜里的东西见光,不然早就动手了。
但高育良也没想让那些东西见光。
他只是想用那些东西保着自己,在监狱里活得舒服一点。
可现在肖泽楷出事了,程凌薇也被人打了。
这说明有人不怕了。
是什么让他们不怕了?
是拿保险柜里的东西,还是……
想明白了?
李达康浑身一激灵。
如果那些人觉得高育良已经没用了,就会想尽办法让保险柜里的东西消失。
而知道保险柜在哪里的,只有高玉静和谢祥。
谢祥在他手里,是安全的。
但高玉静……
高玉静还在程凌薇手里。
李达康抓起电话,打给郑俊峰:“马上查,高玉静现在在哪?”
“在检察院招待所。”
“安全吗?”
“应该安全。程局长那边守着。”
李达康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谢祥的钥匙返回省城。
车开到一半,郑俊峰的电话来了。
“李省长,高玉静跑了。”
“跑了?”李达康咬着牙,“怎么跑的?”
“不知道怎么跑的。凌晨三点还在房间里,早上六点服务员去送早餐,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好了,行李也收拾了,像是自己走的。”
“她一个人?”
“对,一个人。监控里看她穿着睡衣出门,钻进一辆车就消失了。”
车的车牌被挡住了,监控看不清是谁开的。
李达康闭上眼睛。
高玉静跑了,保险柜就断了线。
他这边有钥匙,但不知道是哪家银行,哪个型号的保险柜。
高玉静跑了,就意味着有人抢先一步拿到了地址。
他想到了周长河。
不,周长河的人已经被自己截住了。
是另一伙。
是昨晚上打程凌薇的那伙人。
李达康让司机加速,直接往省城赶。
他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到高玉静。
05
高玉静失踪的消息,在省城传开了。
李达康赶回办公室的时候,程凌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程凌薇先开口了:“李省长,我想和你谈谈高玉静的事。”
“谈什么?”
“谈她为什么跑。”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看着程凌薇:“程局长,你说。”
“据我调查,高玉静出走之前,有人给她送了一封信。”程凌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的内容,您看一下。”
李达康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玉静,你得回去,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了。
没签名,但字迹很眼熟。
李达康抬起头:“这是周长河的字迹?”
“不确定。”程凌薇摇摇头,“但周长河的人确实一直在找谢祥,而且他已经拿到了钥匙。”
“周长河那把是假的。”
程凌薇愣了一下:“假的?”
“对。”李达康从抽屉里掏出那把真的钥匙,“真的在我手里。”
程凌薇盯着钥匙看了两秒:“周长河知道吗?”
“他以为他拿着真的。”
“那他给高玉静写信,是什么意思?”
李达康想了想:“他在诈她。周长河怕我们拿到真的,就先把高玉静弄走。”
“他弄走高玉静,就能拿到真钥匙?”
“不能。”李达康摇头,“真钥匙在我手里。但他可以把高玉静控制住,不让我和她接触。”
程凌薇沉默了半天。
“李省长,我有件事不明白。”她说,“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什么意思?”
“高育良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程凌薇看着我,“你和他斗了大半辈子,他现在入狱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我没有帮他。”
“那你为什么找钥匙?为什么找谢祥?”
李达康看了她一眼:“因为周长河不想让我找到的东西,我偏要找到。”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李达康站起身,“周长河霸着公安厅,到处插一手,我要是连这把钥匙都找不到,以后还怎么在省里混?”
程凌薇笑了:“李省长,你现在跟我打马虎眼呢。”
“打什么马虎眼?”
“我不信你找钥匙是因为这个。”程凌薇盯着他,“你找钥匙,是因为你不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
李达康没说话。
“你不知道,又想知道,更怕别人知道。”程凌薇说,“所以你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个保险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看着程凌薇,忽然笑了:“程局长,你这脑子,比高育良还快。”
“所以我说对了。”
“对了一半。”李达康说,“我找保险柜,不只是为了知道里面有什么。”
“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看看。”李达康坐回椅子上,“看看高育良到底埋了个什么样的坑。”
程凌薇刚想说话,门被推开了。
郑俊峰跑进来:“李省长,查到了。高玉静去了育才基金会。”
“育才基金会?”
“对。育才基金会的办公楼在大桥街那边,高玉静进去了就没出来。”
李达康站起身:“走。”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凌薇:“程局长,你跟我一起去。”
程凌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检察官。”李达康说,“我要是找到什么不该找的东西,你来接手。”
程凌薇看了他两秒,终于站起身:“行。”
两个人上了车,直奔育才基金会。
路上,李达康把肖泽楷的事告诉了程凌薇。
程凌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育良这个人,心机太重了。”她说,“他明明可以把东西直接给我,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给你?”李达康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想查周长河?”
“查周长河是我自己的事。”程凌薇说,“周长河和梁群峰那边,我早就盯上了。”
梁群峰。
这个名字一出口,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梁群峰是老书记,在省里工作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高育良的事,难道也牵扯到了梁群峰?
“梁群峰都退了。”李达康说,“他儿子梁国栋倒是还在省城做生意。”
“那你说,高育良的保险柜里,会不会有梁群峰的东西?”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敢说出来。
车到了育才基金会。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
前台说高玉静刚刚离开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李达康看着电梯门,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局长,你赶紧让人查查周长河的电话记录。”
“查电话记录?”
“对。”李达康说,“我怀疑周长河一直在盯着高玉静,刚才给她打电话的人,就是他。”
程凌薇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等了五分钟,那边回话了。
“你说的没错。”程凌薇说,“刚才给高玉静打电话的,就是周长河的手机号。”
“他约她去哪?”
“郊外那个废弃的火柴厂。”
“走。”
两个人又上车,直奔郊外。
到了火柴厂,天已经快黑了。
废旧的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铁皮屋顶嘎吱嘎吱响。
李达康和程凌薇走进去,看到里面停着一辆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是高玉静。
高玉静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周长河呢?”李达康问。
“他没来。”高玉静摊开手,“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边发现了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李达康问,“在什么地方?”
“在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
06
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李达康来过一次。
那是五年前,梁群峰的儿子梁国栋扩建基金会大楼,请他来参观。
地下室除了几间档案室,还有一个保险柜。
当时梁国栋说,那保险柜里存的是基金会的账本。
现在想想,账本用得着放保险柜里吗?
李达康让郑俊峰去查,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近期有没有人进出过。
郑俊峰查了一下午,回报说:“没有异常。监控都正常,地下室的门也没被撬。”
“周长河说他在那边发现了保险柜,是假的?”
“应该是假的。”郑俊峰说,“周长河在试探高玉静。”
“试探?”
“周长河想让她自己把地方说出来。他故意说在那边发现了保险柜,让高玉静自己去找。高玉静要真去了,就等于帮他找到了地方。”
周长河这个老狐狸,这是让高玉静当活地图。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育才基金会。
出门前,他给谢祥打了个电话。
“老谢,我问你一件事。高书记的保险柜,在育才基金会地下室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知道。”
“那把钥匙,能打开那个保险柜吗?”
“能。两把钥匙一起用,才能打开。”
李达康攥紧了电话:“为什么要两把?”
“一把开外锁,一把开内锁。高书记说,这是为了防止一个人独吞。”
挂了电话,他让郑俊峰准备车,直奔育才基金会。
路上,他又接到了程凌薇的电话。
“周长河刚才来我办公室了。”
“他来做什么?”
“来要保险柜。”
“要保险柜?”
“对。”程凌薇说,“他说梁群峰那边的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务必抢在你们之前拿到保险柜。他说他能帮我找到高玉静,条件是保险柜里的东西归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程凌薇说,“东西归他,但要先经过我的手。我要先看里面的内容,确定没问题了再给他。”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程凌薇这是在钓鱼。
周长河以为自己捞到了,其实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那你现在在哪?”
“在育才基金会门口。”
“等我。”
李达康赶到的时候,程凌薇正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起走进大楼,直接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没上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
他们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在一个铁门前停下。
门后面,就是保险柜。
李达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把钥匙,转了半圈,卡住了。
他使劲拧了一下,咯噔一声,外锁开了。
接着是第二把,转了一圈,内锁也开了。
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账本,没有支票。
只有一个档案袋。
李达康伸手去拿,程凌薇拉住他:“等一下。”
“怎么?”
“你知道吗?梁群峰的儿子梁国栋,就是这个保险柜的持有人之一。”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是基金会的理事长,这个保险柜是他当年买的。”
“所以呢?”
“所以他肯定知道密码。”
李达康攥紧了档案袋:“他要是知道,为什么没拿?”
“因为……”程凌薇声音发涩,“他不敢。”
“不敢?”
“对。他怕拿了,会被高育良的人盯上。所以他等着别人来拿。”
李达康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张字条。
字条是崭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达康,我给你的活路,就在这个保险柜里。你拿到了,咱们的事就翻篇了。你拿不到,也别怪我心里没有你。”
下面是高育良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程凌薇皱眉,“他三年前就写好这个了?”
“不止。”李达康说,“他三年前就算好了,会有人来找他。”
他把字条塞回档案袋,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高育良写的《汉东忏悔录》的复印件。
里面记录了从他当上省委副书记开始的整个人生。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数字。
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真的?”程凌薇问。
“真的。”李达康一页一页翻着,“高育良这个人,小气是真小气,但字从来不乱写。”
“那这里面……”程凌薇压低了声音,“有梁群峰的事吗?”
“有。”
李达康翻到第47页,停下来。
上面写着:2005年6月,梁群峰的女儿梁素华,通过我司的账户,向某地一公司转款两千万。事成之后,梁素华给了我一笔不能说的费用。
“两千万?”
“对。”
“那梁素华呢?”
“她后来嫁到了北京。”李达康说,“现在在做投资,挺有名的。”
“那周长河呢?”
“也有。”
李达康翻到第92页,上面写着:2010年10月,周长河替我办理一起走私案,帮涉案人洗脱罪名。
涉案金额三千万。
事后,他拿了三成的回扣。
“三千万的回扣……”程凌薇说,“够他干几辈子了。”
“所以他这么拼命找保险柜。”李达康把档案袋合上,“他怕这里的东西露出来,他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达康看了看四周,说:“把东西给周长河。”
“给他?”
“对。”李达康说,“他既然要,就给他。但给之前,先把复印件留下。”
程凌薇看了他两秒:“你这是要和他做交易?”
“做不做交易,由不得我。”李达康说,“周长河那个人,一旦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会放过我。与其让他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把该谈的事谈清楚。”
程凌薇说:“你想怎么谈?”
“约他出来。”李达康说,“我亲自和他谈。要是我谈崩了,你就把东西往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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