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探监室的灯管坏了半边,高育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隔着玻璃,对律师肖泽楷说了一句话。肖泽楷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三天后,肖泽楷的车在高速上爆了胎。车子翻了两个滚,栽进排水沟。他爬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李达康问:“谁让你来的?”

肖泽楷咽了口唾沫:“高书记让我带句话,他前妻名下有个保险柜。”

电话里沉默了。久到肖泽楷以为断了线。

“密码是什么?”

“他说,密码是您女儿出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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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泽楷出院那天,李达康没亲自去接。

他让秘书郑俊峰把人带到省委家属院,时间是晚上九点。

李达康不喜欢在办公室谈这种事。办公室有录音,有监控,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书房就不同了,谁也不知道书房的墙里有没有东西。

肖泽楷进门的时候,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没动过。

“坐吧。”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肖泽楷坐下,腿还在抖。那场车祸把他吓得不轻,右胳膊还打着石膏。

“他说什么了?”李达康把烟摁进烟灰缸,声音很平静。

“高书记说……”肖泽楷舔了舔嘴唇,“说他前妻名下有个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就这些?

“就这些。”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十秒。

肖泽楷被他看得发毛,低头不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达康问。

“高书记给的号码。他说,让我出来就打这个电话。”

李达康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没说保险柜在哪?”

“没说。”

“密码呢?”

他说您知道。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肖泽楷吓得一哆嗦。

你回去吧。”李达康背对着他说,“今天你没来过,我也不认识你。

“可是……”

“回去!”

肖泽楷走了。

门关上,书房里安静下来。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女儿出生的日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省长,还在吕州市当市委书记。高育良送了一对玉镯过来,说是给孩子的礼物。

他收下了。

那对玉镯,后来不知道去了哪。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号码还是那个北京的号。

“李省长,保重。”

李达康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抽屉里锁着一份高育良的卷宗,他已经翻了三遍了。

里面什么都没写。

正因为什么都没写,才最让人害怕。

高育良这个人,做事向来留后手。他让自己查保险柜,绝对不是好心。

是想拉自己一起死。

还是想让自己帮他做什么事?

李达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郑俊峰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满了。

“李省长,您……”郑俊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查一下高玉静。”李达康打断他,“高育良的前妻,看看她在哪。”

“她在美国。”

“我知道她在美国。查她现在在不在国内。”

郑俊峰领命去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银杏树。

当年他刚从省委党校出来,高育良请他吃饭。

席间高育良说:“达康啊,你这个人有本事,但太干净了。干净是好事,但太干净了,容易碎。”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太干净的人,一旦沾上脏东西,就洗不掉了。

下午,郑俊峰回来了。

“李省长,查到了。高玉静一周前从洛杉矶飞回上海,住在虹桥那边一家酒店。”

“一个人?”

“一个人。”

李达康敲了敲桌子:“去查,她住哪个房间,和谁联系。”

郑俊峰犹豫了一下:“李省长,有件事。”

“说。”

“酒店那边的人说,有人比我们早了一步。省厅的人,周长河副厅长的人。”

周长河。

高育良的老部下。

李达康眯起眼睛:“他们盯着她?”

“据酒店的人说,周长河的人在她隔壁开了房,二十四小时盯着。”

“那她现在在哪?”

“昨天退房了。说是……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被谁?”

“不知道。酒店前台说她走得很急,行李都没拿全。”

李达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周长河的人先到,高玉静被人接走,肖泽楷出了车祸。

这中间有太多的巧合。

“程凌薇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程局长这几天也在查高玉静。”

“她查这个做什么?”

“说是调查高育良的家产,属于常规范围。”

李达康冷笑。

程凌薇那个女人,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查高玉静,说明她也听到了风声。

保险柜的事,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

帮我查查,我女儿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来。

接电话的是他家的保姆。

“李先生啊,您女儿昨晚打电话来了,说是在学校挺好的,让您不用担心。”

还有别的吗?

“没有。就是问问您身体怎么样,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李达康挂断电话,闭上眼睛。

女儿在国外读书,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高育良说密码是她出生的日子,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你在乎什么。

威胁。

也是试探。

他得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高玉静。

02

找高玉静的第三天,郑俊峰带回一个消息。

高玉静没有出境。

程凌薇以“一起二十年未结的经济纠纷”为由,把她的护照扣了。

“程局长说她可以走,但要先配合调查。”郑俊峰说。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笔:“她配合了吗?”

配合了,很配合。在检察院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她说自己和高育良离婚二十多年了,早就没有联系。高育良有多少钱,藏了什么东西,她一概不知。”

李达康笑着摇头。

一概不知。

这可是高育良的前妻。

“那程凌薇信了?”

信了,也没信。她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至少扣她两周。

两周。

时间够了。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心里却很冷。

周长河的人在找保险柜,程凌薇在找保险柜,现在他也掺和进来了。

三方势力盯着同一个东西。

谁先拿到,谁就掌握主动权。

“程凌薇把人扣在哪?”他问。

“检察院的招待所,保密级挺高的。”

“去查查周长河那边有没有动作。”

郑俊峰点头:“已经在查了。周长河那边的人到处找谢祥。”

“谢祥?”

“高育良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郑俊峰说,“周长河的人觉得,高玉静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知道保险柜在哪的人,是谢祥。”

李达康眯起眼睛。

谢祥。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高育良当省委副书记的时候,家里的管家就是一个姓谢的老头。

那时候他去过高育良家几次,都是这个谢祥开的门。

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不像是知道什么秘密的人。

但高育良这种人,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可能是关键。

“谢祥在哪?”李达康问。

“回老家了,在西北那边一个县。周长河的人已经去了。”

“我们也去。”

郑俊峰愣了一下:“李省长,您亲自去?”

“不然呢?”李达康拿起外套,“让他们把证据先拿走?”

“可是您去,会不会……太显眼?”

李达康停下脚步,看了郑俊峰一眼。

“你怕?”他问。

郑俊峰低下头:“我是怕出什么意外。周长河那边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就让他们干。”李达康冷笑,“出了事,正好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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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李达康和郑俊峰坐高铁到了谢祥老家那个县。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

谢祥住在县城外面的村子里,三间瓦房,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枣树。

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谢祥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看到李达康,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省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李达康走进院子,“老谢,好久不见。”

谢祥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了。”李达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老谢,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高书记的保险柜,你知道吗?”

谢祥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眼神躲闪着,像是想逃又不敢。

“李省长,我……”

“我知道你知道。”李达康打断他,“周长河的人也来找你了,对吧?”

谢祥低着头不说话。

“他比你早来了一步。我的人在省城打听到,他已经把你‘请’走了,关了十天。”

谢祥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问了你什么?”

“问……问保险柜的钥匙。”谢祥的声音很轻,“说高书记的保险柜,钥匙在我手里。”

“钥匙在你这吗?”

谢祥犹豫了很久,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刻着“育才”两个字。

“高书记入狱前,让高玉静转交给我。”谢祥说,“说让我保管,等有人来找,就把钥匙给他。”

“他没说给谁?”

“没有。就说让等着。”

李达康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

“周长河没收走你这把钥匙?”

“收走了。”谢祥苦笑,“但我交给他的,是假的。”

“假的?”

“真的在我儿媳妇手里。”谢祥压低声音,“周长河把我关了十天,我把假钥匙给他了。反正真的假的他都分不出来。”

李达康盯着谢祥看了两秒。

这个老管家,看着不起眼,心眼不少。

走吧,带我去见你儿媳妇。

谢祥站起来,又坐下:“李省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吧。”

“您……为什么要帮高书记?”

“谁说我要帮他?”李达康站起身,“我来拿钥匙,是为了不让周长河拿到。”

“没有可是。”

谢祥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他带着李达康和郑俊峰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

院子里亮着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喂猪。

“嫂子,钥匙呢?”谢祥问。

“在这。”中年妇女从裤兜里掏出另一把铜钥匙,“这人我都不认识,你让我保管,我藏得可严实了。”

李达康接过钥匙,和刚才那把一模一样。

“周长河那边没来找你们麻烦吧?”他问。

“没有。”中年妇女摇头,“就那个被关的是假的,真的没人知道。”

李达康点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郑俊峰打过来的。

“李省长,出事了。”

“什么事?”

“程局长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打架。

“程凌薇怎么了?”

“她今天去见了高玉静,晚上回来的时候,被人堵在检察院门口。”

“谁的人?”

“不知道。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打了一顿,把人扔在路边就走了。”

李达康攥紧手机。

有人在盯着所有人。

不是周长河。

也不是他。

是第三股势力。

04

当晚,李达康没有回省城。

他在县城的一个招待所住下了。

谢祥那两把钥匙都在他手里,他不放心离开。

临睡前,郑俊峰进来说:“李省长,我刚刚收到消息,肖泽楷又出事了。”

“他又怎么了?”

“被周长河的人抓住了。关在一个废旧工厂里,这次来真的了。说是要问出密码。”

他不是已经把密码给了周长河吗?

“周长河不信他。”郑俊峰压低声音,“他觉得肖泽楷说了假话。”

李达康沉默了。

肖泽楷是中间人,他被周长河盯上,说明周长河那边也没闲着。

“他还活着?”李达康问。

“活着。周长河没敢弄死他。”郑俊峰说,“我让人盯着了,一旦出事马上就报。”

李达康点点头,示意郑俊峰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翻看着那把钥匙。

育才”两个字,在灯光下很醒目。

育才,到底是什么?

是育才小学?还是育才基金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高育良生前有没有捐过什么钱给公益项目。”

电话那头的人答应了一声就挂了。

李达康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高育良入狱那天,自己去送他的场景。

高育良被押上车前,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现在他想明白了。

高育良从那个时候就在做准备。

他在选人,铺路,布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要让别人也逃不掉。

保险柜里的东西,是那些人的软肋。

那些人不敢让保险柜里的东西见光,不然早就动手了。

但高育良也没想让那些东西见光。

他只是想用那些东西保着自己,在监狱里活得舒服一点。

可现在肖泽楷出事了,程凌薇也被人打了。

这说明有人不怕了。

是什么让他们不怕了?

是拿保险柜里的东西,还是……

想明白了?

李达康浑身一激灵。

如果那些人觉得高育良已经没用了,就会想尽办法让保险柜里的东西消失。

而知道保险柜在哪里的,只有高玉静和谢祥。

谢祥在他手里,是安全的。

但高玉静……

高玉静还在程凌薇手里。

李达康抓起电话,打给郑俊峰:“马上查,高玉静现在在哪?”

“在检察院招待所。”

“安全吗?”

“应该安全。程局长那边守着。”

李达康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谢祥的钥匙返回省城。

车开到一半,郑俊峰的电话来了。

“李省长,高玉静跑了。”

“跑了?”李达康咬着牙,“怎么跑的?”

“不知道怎么跑的。凌晨三点还在房间里,早上六点服务员去送早餐,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好了,行李也收拾了,像是自己走的。”

她一个人?

“对,一个人。监控里看她穿着睡衣出门,钻进一辆车就消失了。”

车的车牌被挡住了,监控看不清是谁开的。

李达康闭上眼睛。

高玉静跑了,保险柜就断了线。

他这边有钥匙,但不知道是哪家银行,哪个型号的保险柜。

高玉静跑了,就意味着有人抢先一步拿到了地址。

他想到了周长河。

不,周长河的人已经被自己截住了。

是另一伙。

是昨晚上打程凌薇的那伙人。

李达康让司机加速,直接往省城赶。

他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到高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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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玉静失踪的消息,在省城传开了。

李达康赶回办公室的时候,程凌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程凌薇先开口了:“李省长,我想和你谈谈高玉静的事。”

“谈什么?”

“谈她为什么跑。”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看着程凌薇:“程局长,你说。

“据我调查,高玉静出走之前,有人给她送了一封信。”程凌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的内容,您看一下。”

李达康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玉静,你得回去,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了。

没签名,但字迹很眼熟。

李达康抬起头:“这是周长河的字迹?”

“不确定。”程凌薇摇摇头,“但周长河的人确实一直在找谢祥,而且他已经拿到了钥匙。”

“周长河那把是假的。”

程凌薇愣了一下:“假的?”

“对。”李达康从抽屉里掏出那把真的钥匙,“真的在我手里。”

程凌薇盯着钥匙看了两秒:“周长河知道吗?”

“他以为他拿着真的。”

“那他给高玉静写信,是什么意思?”

李达康想了想:“他在诈她。周长河怕我们拿到真的,就先把高玉静弄走。”

“他弄走高玉静,就能拿到真钥匙?”

不能。”李达康摇头,“真钥匙在我手里。但他可以把高玉静控制住,不让我和她接触。

程凌薇沉默了半天。

“李省长,我有件事不明白。”她说,“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什么意思?”

“高育良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程凌薇看着我,“你和他斗了大半辈子,他现在入狱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我没有帮他。”

“那你为什么找钥匙?为什么找谢祥?”

李达康看了她一眼:“因为周长河不想让我找到的东西,我偏要找到。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李达康站起身,“周长河霸着公安厅,到处插一手,我要是连这把钥匙都找不到,以后还怎么在省里混?”

程凌薇笑了:“李省长,你现在跟我打马虎眼呢。”

“打什么马虎眼?”

“我不信你找钥匙是因为这个。”程凌薇盯着他,“你找钥匙,是因为你不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

李达康没说话。

“你不知道,又想知道,更怕别人知道。”程凌薇说,“所以你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个保险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看着程凌薇,忽然笑了:“程局长,你这脑子,比高育良还快。”

“所以我说对了。”

“对了一半。”李达康说,“我找保险柜,不只是为了知道里面有什么。”

“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看看。”李达康坐回椅子上,“看看高育良到底埋了个什么样的坑。

程凌薇刚想说话,门被推开了。

郑俊峰跑进来:“李省长,查到了。高玉静去了育才基金会。”

育才基金会?

“对。育才基金会的办公楼在大桥街那边,高玉静进去了就没出来。”

李达康站起身:“走。”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凌薇:“程局长,你跟我一起去。”

程凌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检察官。”李达康说,“我要是找到什么不该找的东西,你来接手。”

程凌薇看了他两秒,终于站起身:“行。”

两个人上了车,直奔育才基金会。

路上,李达康把肖泽楷的事告诉了程凌薇。

程凌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育良这个人,心机太重了。”她说,“他明明可以把东西直接给我,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给你?”李达康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想查周长河?”

“查周长河是我自己的事。”程凌薇说,“周长河和梁群峰那边,我早就盯上了。”

梁群峰。

这个名字一出口,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梁群峰是老书记,在省里工作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

高育良的事,难道也牵扯到了梁群峰?

“梁群峰都退了。”李达康说,“他儿子梁国栋倒是还在省城做生意。”

“那你说,高育良的保险柜里,会不会有梁群峰的东西?”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敢说出来。

车到了育才基金会。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

前台说高玉静刚刚离开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李达康看着电梯门,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局长,你赶紧让人查查周长河的电话记录。”

“查电话记录?”

“对。”李达康说,“我怀疑周长河一直在盯着高玉静,刚才给她打电话的人,就是他。”

程凌薇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等了五分钟,那边回话了。

“你说的没错。”程凌薇说,“刚才给高玉静打电话的,就是周长河的手机号。”

“他约她去哪?”

“郊外那个废弃的火柴厂。”

“走。”

两个人又上车,直奔郊外。

到了火柴厂,天已经快黑了。

废旧的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铁皮屋顶嘎吱嘎吱响。

李达康和程凌薇走进去,看到里面停着一辆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是高玉静。

高玉静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周长河呢?”李达康问。

“他没来。”高玉静摊开手,“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边发现了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李达康问,“在什么地方?

在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

06

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李达康来过一次。

那是五年前,梁群峰的儿子梁国栋扩建基金会大楼,请他来参观。

地下室除了几间档案室,还有一个保险柜。

当时梁国栋说,那保险柜里存的是基金会的账本。

现在想想,账本用得着放保险柜里吗?

李达康让郑俊峰去查,育才基金会的地下室,近期有没有人进出过。

郑俊峰查了一下午,回报说:“没有异常。监控都正常,地下室的门也没被撬。”

“周长河说他在那边发现了保险柜,是假的?”

“应该是假的。”郑俊峰说,“周长河在试探高玉静。”

“试探?”

周长河想让她自己把地方说出来。他故意说在那边发现了保险柜,让高玉静自己去找。高玉静要真去了,就等于帮他找到了地方。

周长河这个老狐狸,这是让高玉静当活地图。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育才基金会。

出门前,他给谢祥打了个电话。

“老谢,我问你一件事。高书记的保险柜,在育才基金会地下室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知道。”

“那把钥匙,能打开那个保险柜吗?”

“能。两把钥匙一起用,才能打开。”

李达康攥紧了电话:“为什么要两把?”

“一把开外锁,一把开内锁。高书记说,这是为了防止一个人独吞。”

挂了电话,他让郑俊峰准备车,直奔育才基金会。

路上,他又接到了程凌薇的电话。

周长河刚才来我办公室了。

他来做什么?

“来要保险柜。”

“要保险柜?”

对。”程凌薇说,“他说梁群峰那边的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务必抢在你们之前拿到保险柜。他说他能帮我找到高玉静,条件是保险柜里的东西归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程凌薇说,“东西归他,但要先经过我的手。我要先看里面的内容,确定没问题了再给他。”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程凌薇这是在钓鱼。

周长河以为自己捞到了,其实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那你现在在哪?”

“在育才基金会门口。”

“等我。”

李达康赶到的时候,程凌薇正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起走进大楼,直接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没上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

他们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在一个铁门前停下。

门后面,就是保险柜。

李达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把钥匙,转了半圈,卡住了。

他使劲拧了一下,咯噔一声,外锁开了。

接着是第二把,转了一圈,内锁也开了。

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账本,没有支票。

只有一个档案袋。

李达康伸手去拿,程凌薇拉住他:“等一下。”

“怎么?”

“你知道吗?梁群峰的儿子梁国栋,就是这个保险柜的持有人之一。”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是基金会的理事长,这个保险柜是他当年买的。”

“所以呢?”

所以他肯定知道密码。

李达康攥紧了档案袋:“他要是知道,为什么没拿?”

“因为……”程凌薇声音发涩,“他不敢。”

不敢?

“对。他怕拿了,会被高育良的人盯上。所以他等着别人来拿。”

李达康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张字条。

字条是崭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达康,我给你的活路,就在这个保险柜里。你拿到了,咱们的事就翻篇了。你拿不到,也别怪我心里没有你。”

下面是高育良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程凌薇皱眉,“他三年前就写好这个了?”

“不止。”李达康说,“他三年前就算好了,会有人来找他。”

他把字条塞回档案袋,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高育良写的《汉东忏悔录》的复印件。

里面记录了从他当上省委副书记开始的整个人生。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数字。

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真的?”程凌薇问。

“真的。”李达康一页一页翻着,“高育良这个人,小气是真小气,但字从来不乱写。”

那这里面……”程凌薇压低了声音,“有梁群峰的事吗?

“有。”

李达康翻到第47页,停下来。

上面写着:2005年6月,梁群峰的女儿梁素华,通过我司的账户,向某地一公司转款两千万。事成之后,梁素华给了我一笔不能说的费用。

“两千万?”

“对。”

“那梁素华呢?”

“她后来嫁到了北京。”李达康说,“现在在做投资,挺有名的。”

“那周长河呢?”

也有。

李达康翻到第92页,上面写着:2010年10月,周长河替我办理一起走私案,帮涉案人洗脱罪名。

涉案金额三千万。

事后,他拿了三成的回扣。

“三千万的回扣……”程凌薇说,“够他干几辈子了。”

“所以他这么拼命找保险柜。”李达康把档案袋合上,“他怕这里的东西露出来,他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达康看了看四周,说:“把东西给周长河。

“给他?”

“对。”李达康说,“他既然要,就给他。但给之前,先把复印件留下。”

程凌薇看了他两秒:“你这是要和他做交易?”

“做不做交易,由不得我。”李达康说,“周长河那个人,一旦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会放过我。与其让他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把该谈的事谈清楚。”

程凌薇说:“你想怎么谈?”

“约他出来。”李达康说,“我亲自和他谈。要是我谈崩了,你就把东西往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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