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以后给10000就行。”
我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听见这话,筷子差点没拿住。抬头看女婿董志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刚要点头说好。
“啪!”
一碗滚烫的米饭砸在我脚边,白花花一片。我抬起头,看见女儿郭钰玲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浑身哆嗦。她死死盯着她丈夫,脸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出她在抖。
那年我六十五岁,退休金一万六,给出去一万五。我以为这是我对我女儿最好的爱。
可我没想到,这顿饭,会把这个家撕得粉碎。
第1章
事情要从那天晚上的饭说起。
那天是星期三,平常日子。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等着开饭。
董志强坐在我对面,低头刷手机。
钰玲在厨房忙活,锅铲响着,辣椒炒肉的香味飘过来。
这样的场景,三年来天天如此。
我住女儿家,不是没有自己的房子。
可钰玲生完孩子后,我放心不下,就搬过来照顾。
后来外孙上了小学,我该回去了,钰玲红着眼圈说:“妈,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心疼她。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是银行柜员,工资不高,每月也就六千来块。
董志强做工程,月入一万八,听着不少,可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紧巴巴。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金倒是给得足。
一万六,在小县城算高的。
钰玲结婚那会儿,我给了二十万首付。
后来她跟我商量,说妈,你那退休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衬一点。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每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的短信一响,我就转给钰玲一万五。自己留一千,够买菜、交话费,偶尔打打麻将。
三年了,一直这样。
今晚的菜挺丰盛,辣椒炒肉、清炒小白菜、一碗骨头汤。钰玲把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坐下,扒了一口饭,问董志强:“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董志强夹了块肉,嚼了嚼,“妈以后不用给那么多,一万就够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睛盯着他,等他下文。他抬头看我,脸色很温和:“妈,项目回款了,我这手头宽裕不少。你老存不下什么钱,给自己留点,买点好的。”
我心里一暖。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倒是有心。
正要开口说“那感情好”,钰玲突然站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她伸手,一把抢过我跟前的碗,抡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米饭糊了一地。几块瓷片弹到我小腿上,凉飕飕的。
我吓傻了,筷子还举在半空,看着满地的狼藉,脑袋一片空白。
钰玲不看我,只盯着董志强,一字一句说:“你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
董志强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钰玲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董志强,你摸着良心说,你这个月往那个账号转了几次钱?”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心里有点慌。三年了,他们从没当着我的面吵过架。今天这是怎么了?
钰玲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了门。
我低头捡瓷片,手有点抖。董志强也蹲下来,跟我一起收拾。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碎瓷片割了我一下,手指头冒出血珠子,我不觉得疼。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出在吵。
半夜,钰玲从房间出来上厕所。我装作起来喝水,正好撞见她。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把水杯放下,看着她,“你跟志强,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跟妈说?”
她看了我很久,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七个字:“妈,他外头有人了。”
说完,转身回了房。
我站在客厅,脚下冰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着玻璃。
外头有人?
那我这一万五,是养着他,还是养着别人?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姐家。
刘姐跟我做了三十年邻居,一辈子在税务局做会计,退休后跟我一样,跳广场舞、打小麻将。这人精得很,账目上一点事儿都瞒不过她。
我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刘姐听完,眉头皱成一团:“那个舒雅,你见过没?”
“没见过。钰玲提过一回,说是什么前女友。”
“前女友?”刘姐冷笑一声,“这年头,前女友就跟旧账本一样,翻出来准没好事。”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那是董志强的朋友圈。
我平时不怎么看,也看不懂年轻人玩的东西。
刘姐指着一条动态:“你看,前天晚上发的。照片里那个包,你知道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一万二。”刘姐说,“你一个月退休金,还不一定买得起。”
我心里一惊。
“你不是说他工程回款了吗?有钱了应该给你涨,他怎么反倒让你降钱?”刘姐眯着眼睛,“这事不对劲。”
我回到家,翻出抽屉里那些汇款记录。每个月转给钰玲的,都是一万五。钰玲收到后,怎么花的,我从不问。她毕竟是我闺女,我信她。
可现在我不得不信点别的。
我打开钰玲的卧室门,她今天请假没去上班,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在床边坐下,把包照片的事说了。
钰玲没出声,过了好久,才慢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给我看。
那是董志强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个年轻女人,名字叫“舒雅”。
“昨天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董志强发。
“收到了,谢谢哥。”舒雅回。
“把钱花在正地方,别乱买。”
“知道啦。对了,哥哥生日快到了,我买了条领带,到时候送你。”
还有转账记录,一笔五千,时间就在三天前。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妈,你现在明白了吧?”钰玲声音哑哑的,“为什么他让你降钱?因为他的钱,要拿去养别人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问。
“说什么?”钰玲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你这闺女没本事,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说你这每月一万五,有一半给他拿去养贱人了?”
我愣住。
“再说,妈,你一个月给我那么多钱,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这些?”钰玲低下头,“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她瘦了,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这天下午,我去了县医院。
刘姐帮我查了查,舒雅最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有就诊记录。我拦了辆出租,一路奔过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我在住院部三楼转了几圈,问护士站有没有叫“舒雅”的病人。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在305房间。
我走到门口,心跳得厉害。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躺在病床上,很瘦,脸色蜡黄。旁边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趴在她床边玩玩具。
我推门进去。
女人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郭钰玲的妈妈。”我说。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子晃了晃。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直勾勾看着她。
“你跟我女婿,什么关系?”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
“阿姨,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那他为什么每月给你打钱?”
她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旁边的小男孩不懂事,拉着她衣角:“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孩子。这孩子眉眼间,怎么那么眼熟?
鼻子、嘴巴,都像一个人。
董志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这孩子,是谁的?”
舒雅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了。
“阿姨,你走吧。”她声音很低,“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你得告诉我。”
她摇头,泪水不停地流。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问:“这孩子,是不是董志强的?”
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舒雅咬紧嘴唇,死死闭上眼。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明白。
完了,全完了。
我那傻闺女,她嫁了个什么人啊。
第3章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半天站不起来。
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
旁边来往的人走来走去,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吱嘎吱嘎响。我像做梦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摸出手机,给刘姐打电话。
“喂,刘姐,你帮我去查查,舒雅那孩子的出生证明,上面父亲写的是谁。”
刘姐在电话那头问:“你发现什么了?”
“先查吧。”我说,“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我想起董志强当初追钰玲那会儿,多殷勤啊。天天往我家里跑,带水果、带补品,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钰玲嫁过去,我还以为她捡了个宝。
原来这是个坑,一个大坑。
我回到女儿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钰玲在厨房煮面,见我回来,没抬头。我把包放下,走到她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你上哪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她问。
“去医院了。”
她手一顿,转过身看我:“去医院做什么?”
“我见到舒雅了。”
钰玲手里的勺子掉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找到她的?”
“妈有妈的办法。”我说,“钰玲,你现在告诉妈,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钰玲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耐心等着。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锅盖被蒸汽顶起来,水溢到灶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钰玲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他跟我说,那孩子是他表妹的。舒雅是他远房表妹,丈夫跑了,一个人带孩子,得了病,他帮忙照顾。”
“你信?”
“我不信。”钰玲说,“可我没证据。我去医院查过,人家不给看。我跟着他们去过一次,他跟我说让我别闹,说那是亲戚。”
“那你为什么不报复他?”
刀玲看着我:“妈,我报复他有用吗?你一个月给我一万五,我要是闹,你肯定得搬出去。我舍不得你走。”
她说着,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不该忍。可我没办法。我怕你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看着女儿哭,心里像针扎一样。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心里藏。
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八岁,抱着一张小照片哭了三天,然后就不哭了。
我问她怎么不哭了,她说,妈,我怕你伤心。
现在她也是这样。
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我操心。
我站起来,把钰玲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肩膀。
“妈不走了。”
“妈哪儿都不去。”
“这次,妈帮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刘姐发了条微信。我打开一看,是张照片。
是舒雅孩子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董志强”。
虽然早料到了,可亲眼看见,我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董志强啊董志强,你真是好样的。
我闺女跟着你,吃了三年苦。你倒好,外边孩子都有了。
我把手机捂紧了,怕自己尖叫出来。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
黄玉洁,你不能倒。
你倒了,你闺女就完了。
第4章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我要查查,我那每月一万五,到底流向了哪儿。
柜员是个小姑娘,听我说要打流水单子,态度挺好。可等她打出单子,递给我时,脸色有点奇怪。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我的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当天就被转走一万五。收款人是我闺女,没错。
但钰玲的钱,每个月都被分成三笔,一笔转给家用账户,一笔转给一个理财APP,另一笔转给一个叫“舒雅”的私人账户。
前两笔各五千,最后一笔也是五千。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给的一万五,有三分之一,直接流到了那个叫舒雅的女人手里。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手心全是汗。
出了银行,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半天没动弹。
原来是这样。
我闺女不是不知道。她知道。可她装作不知道,因为这个家的开销全靠我的钱撑着。如果她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董志强挣那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是在用我的钱,维持她那个岌岌可危的家。
这个傻闺女。
我打了个车,直接去了董志强的公司。
他们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五六个人。我进去时,董志强正在跟人说话,见我来了,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
“志强,妈想问你点事。”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一杯水。我坐下,把那几张银行流水单拍在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妈,这……”
“别叫我妈。”我说,“董志强,你给我说清楚,舒雅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我一动不动看着他,他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好久。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
我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他说,“我跟钰玲刚结婚没多久。那天下雨,她来找我,说她怀孕了。我让她打掉,她不干。她说她不图我什么,就是想生下来。她说她一个人扛着,不让我管。”
“那你为什么要管?”
“她病了。”董志强说,“查出癌症,没人照顾。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连手术费都凑不齐。我……”
“你同情她?”我冷笑,“你同情她,就拿我闺女的钱去养她?”
董志强低下头,眼圈红了。
“妈,我知道我不对。可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你就看着我闺女被你逼死?”我站起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董志强,你有没有想过,钰玲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那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那钰玲怎么办?”
“我……我补偿她。”
“你怎么补偿?拿什么补偿?拿我那一万五?”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包拉好,转身往外走。
“妈……”
“别叫我妈。”
“妈,你要是告诉钰玲,她肯定要离婚,到时候孩子怎么办?你忍心看着外孙没了爸?”
我站住了,脚像钉在地上。
他说得对。
外孙怎么办?那孩子才上小学,正是需要爸爸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钰玲一直忍着的原因吧。
可忍着能解决问题吗?
我走出写字楼,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跟刘姐吃了顿饭。
刘姐知道我难受,点了一桌子菜,可我没胃口,筷子都没动。
“玉洁,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刘姐给我倒了杯茶,“你现在这情况,就跟上班似的,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你挣钱,你闺女给你管,然后你女婿拿去养别人。”
“你说得对。”我苦笑。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刘姐说,“第一,断了钱,让他们自己去过。第二,继续给,等着他们自己折腾完。”
“第三条呢?”
“第三条?”刘姐苦笑着摇头,“你说你闺女,她都三十好几了,还靠你养活。你这一万五,给到她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是啊,给到她什么时候?
以前我以为,给到老、给到死,没有尽头。可现在我看清了,这个钱给得越多,她越离不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越有恃无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不能看着自己闺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我得给她破这个局。
第5章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钰玲,把银行流单直接拍在她面前。
“你看看。”
她拿起单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说话。”我说,“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开始就知道?”
“半年。”她声音很小,“半年前,我看到他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我去质问他。他承认了。他说那是他表妹,丈夫跑了,得了癌症,他可怜她。”
“你信了?”
“我半信半疑。后来我去查,发现他给她租了房子,每个月给五千。”
我不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跟他说,要我把孩子打掉。他说孩子不是他的,是他表妹的。我问他要孩子DNA鉴定报告,他说没有。”
“你就这么算了?”
“我能怎么办?”钰玲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妈,我要是离婚了,孩子怎么办?我一个月六千块的工资,连房贷都不够还。我离了婚,住哪儿?孩子读什么书?”
“你还有我。”
“你?”钰玲苦笑,“你的钱不都给我了吗?你要是停了钱,你靠什么活?”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这些年来,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我以为这是在帮她,原来是在害她。
“妈,我知道我不对。”钰玲说,“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带孩子、做家务。他回家倒头就睡。我跟他吵过,闹过,打也打过。没用。”
我看着她,心疼得要命。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想过。”她说,“我想等孩子大一点,再跟他算账。可现在……我发现我撑不住了。”
“那就别撑了。”我说,“跟妈走。”
她愣住了:“去哪儿?”
“回妈那儿住。妈还有套老房子,虽然破点,好歹能住人。你带着孩子,先住过去。其他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可他的钱……”
“他的钱关他什么事?”我说,“他有钱养别人,没钱养自己老婆孩子?我都不给钱了,我看他上哪儿拿钱去养那个女人。”
钰玲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
“妈,你恨我吗?”
“恨什么?”
“恨我没出息。恨我让你这把年纪了,还要操心。”
“傻孩子。”我抱了抱她,“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操心,是你受委屈。”
当天下午,钰玲就给董志强打电话,说她要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董志强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回娘家干什么?你妈就住在这儿,你们回什么娘家?”
“我要带着孩子回我自己的家。”钰玲说,“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拉倒。”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跟在她后头,帮忙叠衣服、收玩具。
外孙小宇看着我们忙活,问我:“姥姥,我们要搬家吗?”
“不是搬家。”我摸摸他的头,“是回姥姥家玩几天。”
“哦。”他想了一下,“那爸爸也去吗?”
我愣了一下。
“爸爸也去。”我说,“不过爸爸今天有事,明天来。”
孩子什么都不懂,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他的变形金刚。
我站在房间里,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这仗,还不知道怎么打。
晚上,董志强回来了。
他看着客厅里打包好的行李箱,脸色铁青。
“郭钰玲,你真要走?”
“嗯。”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肯让一步。
我在厨房洗碗,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可我还是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董志强说。
“那就别回来。”钰玲说。
“你以为你妈那点钱能养你一辈子?”
“养得了一时算一时。总比被人骗一辈子强。”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关上水龙头,走出厨房。
“志强,”我说,“我闺女跟我回家住几天,没什么。”
董志强看着我,眼神复杂:“妈,你就由着她胡闹?”
“她不是胡闹。”我说,“她是在保护自己。”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妈,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给舒雅钱的事。”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也是没办法。她生了病,孩子没人带。我要是不管她,她就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管她的时候,你老婆在干什么?”
他张嘴想说,又闭上。
“你每个月给她五千,那是我的钱,董志强。”我说,“我给我闺女的,不是给你养别人的。”
钰玲在一旁,捂着脸哭。
董志强站在那儿,像根柱子,不动弹。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我拉上窗帘,回了自己房间。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第6章
搬回去的头几天,钰玲不怎么说话。
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小宇上学,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看她一眼,她就躲开目光。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逼她。
刘姐隔三差五过来,带点水果、卤菜,坐下来跟我唠嗑。
“玉洁,你闺女咋样了?”
“就那样。”
“不离婚?”
“她还没想好。”我说,“董志强这几天天天打电话,说要过来。”
“你让他来?”
“来了也没用。”我说,“他现在是个笑话。钱没了,老婆跑回娘家了,外边的女人还病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来找我。”
没过几天,董志强真的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没给他好脸色。他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在门口,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妈。”
“别叫妈。”我说,“坐吧。”
他坐下,看了看四周。这房子不大,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收拾得干净。
“钰玲呢?”
“送你外孙上学去了。”
“哦。”
空气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有话说,等着。
果然,他开口了:“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说。”
“我想跟钰玲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董志强,你觉得现在说这个晚不晚?”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低下头,“可我还是希望她能给我一次机会。毕竟,我们还有个孩子。”
“孩子?”我说,“你还知道你有孩子?”
他脸红了红。我又说:“你知道钰玲这三年,一个人带孩子,上班,还要管你妈。你倒好,一个月五千,去养别人的孩子。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她是个病人。”他说,“而且她是我表妹。”
“表妹?”我冷笑,“你跟我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脸色更难看了。
“妈,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我说了,她是我表妹。我小时候,住在她家。她爹妈对我很好。现在她得了癌症,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出撒谎的痕迹。可他的眼神,不像假的。
“那DNA鉴定你做不做?”
“不做了。”他说,“我怕做了,她更想不开。”
我听着,心里的火消了一点。
“那行。”我说,“你回去,把那个女人和你联系的全部资料给我一份。如果是清白的,我不为难你。”
“好。”
“还有,以后那笔五千块钱,不能再给了。”
“你每个月工资,自己留三千,剩下的全部交给钰玲。”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妈,你放心,我会改。”
“改不改是你的事。”我说,“我只希望你别再让我闺女哭了。”
他走了以后,钰玲带着小宇回来了。
我把董志强的话跟她说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说他真的会改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总得给他一个机会。”
“那舒雅呢?”
“他说是他表妹。我已经让他把资料拿过来了。要是作假,我再收拾他。”
钰玲没说话,抱着小宇坐到一边。
小宇问我:“姥姥,爸爸会来吗?”
“会。”我说,“你爸爸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要道歉?”
我笑了笑,没回答。
孩子太小,有些事说不清楚。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账,不是道歉就能了结的。
第7章
董志强送来了舒雅的资料。
很厚一沓,病历、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还有一张户口本复印件。
我捧着那些东西,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病例是真的,癌症确诊书,白纸黑字,盖着医院的章。租房合同也是真的,上面写着舒雅的名字,月租三千,租期两年。
户口本上,舒雅那一页写着“未婚”。下面没有孩子的信息。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是假的,造假造得也太逼真了。
可如果是真的,那他给钱,真的是在救人。
我拿着那些资料,去了一趟医院。
我找到舒雅的主治医生,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翻了翻病例,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表姐。”
“哦。”医生说,“病人情况不太好。癌症中期,手术加化疗,费用不低。”
“大概多少钱?”
“前前后后,得三四十万吧。”
我心里一沉。
三四十万。
董志强一个月给她五千,一年六万,得给六七年。他哪有那闲钱?
除非……他也在吃我的钱。
我心里又开始发凉。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刘姐家。我把资料给她看,又把病情说了。
刘姐看完,翻了个白眼:“玉洁,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怎么说?”
“你看这病例,是真的不假。”刘姐指着诊断书,“可你说,董志强自己工资一万八,房贷一万,车贷三千,还给你两千生活费,给孩子报个兴趣班,一个月就剩不了几个钱了。”
“对啊。”
“那他的钱呢?”
我说不出来了。
对啊,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八,交了房贷车贷,剩下的几千块,既要养家,又要给舒雅治病,怎么够?
“这些钱,都是你的。”刘姐说,“你每月一万五,五千进了舒雅的口袋,剩下的一万拿来养家。钰玲那点工资,也就是自己零花。”
我越听脸色越白。
“你的意思是……”
“你一个月一万五,他舒舒服服拿出去五千。剩下的钱养家,他还落个好人。”刘姐说,“你等于一个月出五千,给董志强当好人去了。”
听刘姐这么分析,我彻底明白了。
原来我被当成了冤大头。
我给他养小三,养私生子,他还在我面前装好人。
“玉洁,你要是想帮你闺女,就别再给钱了。”
“我不给,她们娘俩怎么办?”
“你闺女有手有脚,离了他就活不了?”刘姐说,“你现在不断,她永远断不了。”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对,刘姐说得对。
我不能让闺女一辈子靠着我。她得学会自己走路。
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钰玲叫到房间里,把话说清楚了。
“钰玲,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以后这一万五,妈不给了。”
钰玲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得学会自己过日子。”我说,“妈不能养你一辈子。”
钰玲眼圈红了:“妈,你是不想要我了?”
“不是。”我说,“妈是想让你活得有骨气,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懂你的意思。”钰玲擦着眼泪,“你说得对。我不应该一辈子靠你活着。”
“我想离婚。”
我愣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钰玲说,“我不想跟他过了。他骗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被骗一辈子。”
我看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好。”我说,“妈支持你。”
“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着咱。”我说,“咱娘俩一起养。”
钰玲扑到我怀里,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妈,谢谢你。”
“傻孩子。”我拍着她的后背,眼泪模糊了眼睛。
当天晚上,钰玲给董志强打了电话。
“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董志强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一个字,把这三年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第8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里,董志强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钰玲也穿着她最好看的裙子,化了淡妆,看着挺精神。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填表、签字、按手印,全程没说一句话。
我在门外等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手心全是汗。
出来的时候,钰玲脸上没什么表情。董志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钰玲说,“我自己走。”
她牵着小宇的手,从我面前经过,低声说:“妈,走吧。”
我没说话,跟在她后面。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董志强还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一时间,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过,离都离了。有些事,回不了头了。
钰玲离婚以后,在我那个老房子里安顿下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住一间,她跟小宇住一间。家具虽然旧,可收拾干净了,看着也不赖。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退休金的账户改了。转出从一万五改成一千五。剩下的钱,我每月存三千到钰玲的卡上,剩下的自己留着用。
钰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日子就那么过着。
钰玲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小宇上学,自己去上班。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做完这些,才有空坐下来喘口气。
我看着心疼,可嘴上没说。
有些路,得她自己走。
十月的时候,舒雅的病情恶化了。
消息是董志强托人捎过来的。他说舒雅想要见钰玲一面,当面道歉。
钰玲听了,半天没说话。
“你要去吗?”我问。
“去吧。”她说,“见一面,把话说清楚,以后不欠她的。”
当天下午,钰玲去了一趟医院。
我去接她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方纸巾,眼圈红红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对不起我。”钰玲低着头,“她说她不知道董志强会骗我,也不知道那些钱是我妈给的。”
“你信吗?”
“信不信也没用了。”钰玲说,“她都那样了,我也不想再计较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拉住了我的手。
“妈,走吧。回家。”
从那天起,钰玲再没提过董志强和舒雅这两个名字。
第9章
十一月中旬,舒雅死了。
董志强打电话来,说想请钰玲去参加葬礼。
我心里不太高兴,可钰玲接了电话,沉默了半晌,说了一个“好”字。
我跟着去了。
葬礼很简单,舒雅那个三四岁的孩子由她妈抱着,站在棺材前,小脸愣愣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董志强站在殡仪馆门口,胳膊上戴着黑纱,脸色憔悴,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见钰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钰玲没看他,径直走过去,上了一炷香,转身走了。
出了殡仪馆大门,钰玲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看。
“妈,你说她为什么非要见面道歉?”
“也许……是良心发现吧。”
“她死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钰玲的声音很轻,“她说,那个孩子,真是董志强的。”
“你当时就知道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她?”
钰玲苦笑了一下:“人都要死了,拆穿给谁看呢?”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钰玲说:“妈,我突然觉得,好累。”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跟小时候一样。
“累就歇一会儿。妈在呢。”
她埋在我肩膀上,很久没动。
10
十二月初,我给钰玲介绍了份新工作。
刘姐的一个亲戚开了家小超市,正缺个收银员。工资不高,一月三千,但离家近,上半天班,不耽误带孩子。钰玲想了想,答应了。
第一天上班回来,她累得坐在沙发上不想动。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能行不?”
“行。”她说,“累是累了点,可心里踏实。”
我心里暖烘烘的。
那天下班,钰玲破天荒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到家,她把鱼收拾好,炖了一锅酸菜鱼。鱼汤奶白,酸菜酸爽,小宇吃得满嘴油。
“妈,”钰玲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在我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我笑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紧巴,可心里安生。
吃过饭,我把钰玲叫到阳台。
“钰玲,妈想跟你说个事。”
“妈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这一千五,也别给了。”
钰玲转过头看我。
“妈,你一个人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说,“你妈还没老到动不了呢。再说了,我退休金够用了。”
“可你一个月只有一千。”
“够了。”我说,“买菜买米的,花不了多少钱。再说,我在家还能做点家务。你上你的班,孩子我管。”
钰玲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妈,你不欠我的。”
“我知道。”我说,“可你是我闺女。”
她不说话了,靠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顶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我在她身边站了好久,也跟着看。
有些日子,真苦。
可挺过去了,就发现也不是过不下去。
半夜,钰玲给小宇掖了掖被角,回了房间。我躺在床上,把门留着一条缝,听着她的动静。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我没过去,就那么听着。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床前。我翻了翻身,闭上眼。
日子还长着呢。
只要人还在,就不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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