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我选了靠窗第三个位置坐下来。
冯晟瀚满身酒气冲进来,看见我的瞬间,眼睛瞪得血红。
“萧昆琦,你给我滚起来!”
我没动。
他冲过来一脚踹翻我的椅子。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背撞到桌腿,疼得半天喘不上气。
岳母尖声喊:“瀚瀚,你疯了?!”
岳父拍着桌子吼:“拉出去!”
可冯晟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还要踹。几个老董事站起来拦他,会议室乱成一锅粥。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爸,各位董事,我今天上任第四个月,先给大家看点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
岳母的脸,一瞬间白了。
01
我叫萧昆琦,今年32岁。当了五年上门女婿。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是什么位置。
我跟我爸学过木匠,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跑销售。那时候认识了一个客户,叫萧雪梅,是冯家的独生女。
对,他们家姓冯,她姓萧。这事我后来才知道——她随的母姓。
我跟雪梅谈恋爱的时候,觉得她就是普通姑娘。
温柔,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带她回家吃饭,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爸不善言辞,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后来上门提亲,岳父冯德祥才跟我说实话。
“萧昆琦,我们家不是一般人家。雪梅她妈生她时坏了身子,就这一个闺女。你们结婚,你得来我们家住。孩子,也得姓冯。”
我愣了很久。
雪梅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对不住我。
我最后还是点了头。不是贪他们家的钱,是我真喜欢她。我妈身体不好,爸年纪大了,家里拿不出彩礼。入赘就入赘吧,反正日子都是人过的。
可我真没想到,上门女婿的日子这么难熬。
头一年,岳父还客气点,说话留三分面。
到后来,看我唯唯诺诺的,干脆连正眼都不给了。
家里来了客人,他介绍儿子的时候眉飞色舞,介绍我的时候就一句:“这是雪梅女婿。”
连名字都省了。
冯晟瀚,我那小舅子,比我小四岁。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姐夫,你今天不去干活?”
“姐夫,你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姐夫,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姐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有一回过年,亲戚们都在。他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爸,你说咱家咋这么倒霉?找了个倒插门的,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拿不出手。”
我当时就坐在饭桌对面。
岳母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雪梅红着眼眶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瀚瀚喝多了,我扶他回屋。”
那天晚上,雪梅抱着我哭。我说没事,日子嘛,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过了一次,还有下一次。
下下一次。
一直忍到我忘了自己还是个男人。
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雪梅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守在门口,腿都是软的。岳父来了,第一句话是:“孩子姓冯,名字我已经起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岳母在旁边说:“昆琦,你爸也是为你们好。”
雪梅抱着孩子出来,哭得说不出话,在出生证明上签了“冯”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
人心里真的凉透了,反而不会哭了。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在原来的公司慢慢做到了销售经理,一个月也有万把块的收入。
但在冯家,这点钱就是零花钱。
岳父从来不问我工作怎么样,冯晟瀚逢人就笑我:“我姐夫啊,打工的命。”
我不吭声。
不是不想争,是不知道怎么争。
直到去年秋天,岳父突然把我叫到书房。
“昆琦,你来厂里当总经理。”
我当时就愣了。福康食品厂,岳父一辈子的心血,资产少说几千万。之前一直是冯晟瀚和他一个表哥管着。
“爸,我不太懂食品这行……”
“不懂就学!”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厂里出事了,你表哥卷了两千多万跑了,瀚瀚一个人撑不住。你去,先把摊子稳住。”
我后来才想明白。
他不是信任我。他是找不到人了。
冯晟瀚撑不住,其他亲戚不敢接。
找个外人,又不放心。
想来想去,就我这个“倒插门的”最合适——出了事,黑锅我背。
万一真把厂子盘活了,功劳还是他儿子的。
可我答应了。
因为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不只是“上门女婿”的机会。
雪梅那晚上帮我收拾行李,一直沉默。临睡前她才说了一句:“昆琦,你小心点。”
“厂里的水很深。”她又补了一句。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没再说。
02
工厂在城郊,占地二十多亩。
第一天上班,冯博超带我参观车间。他是车间主任,岳父的发小,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比岳父还早。
“萧总,你年轻有为啊。”冯博超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黄牙,“你爸在家老夸你。”
他叫我“你爸”,指的是岳父。
“冯叔客气了。”
“哎,叫啥冯叔,叫我老冯就行。”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德祥的女婿,就是自家人。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话说得好听,但眼睛不老。
我看他一路上跟车间里的工人打招呼,每个人都敬他三分。有几个小姑娘看见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车间里机器声音大,但我听见两个老工人在嘀咕:“新来的总经理?又是个摆设吧。”
“别瞎说,人家是冯老板的女婿。”
“女婿这东西,冯老板换了三个了。”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
我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个厂,表面上是岳父的,但底下的网,是冯博超的。
回到办公室,我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前任是我老婆的表哥,叫蒋斌,据说是个能干人。能干到卷了两千多万跑了,到现在人都没抓到。
我打了个电话给以前在销售公司认识的会计老周。他退休了,但帮我查点东西还行。
“老周,你帮我查几个供应商。”
“咋了?”
“我怀疑价格有问题。”
老周笑了笑:“食品厂的老把戏了。你把供应商名单发我,我查查注册信息。”
两天后,老周回了电话。
“昆琦,这水有点深啊。你给我的五家供应商,有三家是同一个人注册的。”
“谁?”
“叶雅琴。”
我当时就翻了一遍从财务室拿来的单据。这五家供应商,三年来给厂里供了将近两千万的货。其中那三家,价格比其他家高出三到五个点。
三到五个点不多,但架不住量大。
一年下来,至少多出去一两百万。
“能查到叶雅琴跟厂里谁有关系吗?”
“查不到了,都是正常注册。但我建议你查查这个女人的银行流水。”
我听懂了。
能让人帮这么干的人,在厂里地位肯定不低。
当天下午,我去了财务室。
财务室不大,就两个人。出纳叫刘惠茜,二十七八岁,长得挺精神,但做事特别油。她翻出一摞账本给我:“萧总,这是上半年所有的采购记录。”
我翻了翻,发现有两个月的数据对不上。一个是三月,一个是七月,都少了一页。
“这怎么少了几张?”
刘惠茜愣了一下,赶紧凑过来看:“哎?我明明都装订好了的,可能是装订的时候掉了。”
“没事,你把电子版发给我就行。”
“那个……电子版这段时间系统在升级,暂时调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那等升级完了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站到窗前。
楼下,冯博超正跟几个工人在抽烟。他笑得很大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突然回头,往楼上瞄了一眼。
隔着玻璃,我们四目相对。
他冲我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我也冲他笑了笑。
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饭桌上的菜都凉了,雪梅在客厅织毛衣,岳父在书房看报纸。
“吃了没?”雪梅问。
“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
但我不想在饭桌上再看见冯晟瀚那张脸。
我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雪梅进来,坐在床边。
“昆琦,厂里还好吧?”
“还行。”
“你别硬撑。”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红。
“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别声张。”
我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关了灯。
那晚上,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有车灯晃过,不知道是谁来了,又走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厂里,就看见冯晟瀚的车停在门口。
他平时不咋来厂里,一个月来两三次都算勤快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他在里面摔东西。
“人呢?都死哪去了?”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我的位子上,把桌上的文件扫了一地。
“哟,姐夫来了?”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你咋才来呢?这都几点了?”
“瀚瀚,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头,但气势压人,“我听说你最近挺忙的,查账查得挺勤啊。”
“刚到岗,总得熟悉熟悉。”
“熟悉归熟悉,别整出啥事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我爸让你来当这个总经理,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别给我家丢人。”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砰”的一声撞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文件。
弯腰,一页一页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上面有脚印。
他的皮鞋印,踩在“预算表”三个字上。
我没发火。
发火有什么用呢?
我继续查账。电子版财务系统打不开,我就找老周想办法。老周技术不错,远程帮我把系统里的数据导了出来。
一对比,问题比我想的还大。
半年内,有五笔大额支出,账面上写的是“设备维修”,但维修记录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机器。五笔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收款方,全是叶雅琴。
我把这些单据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一份存到银行的私人保险箱,还有一份藏在了雪梅的娘家——我老家的一个旧衣柜里。
做完这些,我去了趟车行,在车里装了个行车记录仪。
连着好几天,我下班后都开车去城北。
岳母每个月都会出门几趟,从来不跟家里说去哪。我跟了几次,发现她每次都去同一个地方——城北老区的一栋居民楼。
那栋楼很旧,外墙都掉皮了。附近全是老居民楼,住的都是些老人。
有一天傍晚,我又跟着她去了。她上楼后,我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天快黑了,她还没下来。
我下车,摸到楼道口。老楼的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我上了二楼,听见有说话声。
是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
“……够了,别再要了。”
另一个声音,是冯博超的。
“秀兰,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厂子现在是萧昆琦在管,我能捞的不多了。”
“那你也别这么快。万一被他发现了……”
“发现不了。你放心,那个窝囊废能查出什么?”
我站在门口,背贴着墙。
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过了一会,门开了。岳母出来,差点撞上我。
她愣住,脸一瞬间白了。
“昆……昆琦?你怎么在这?”
我笑了笑:“妈,我路过,看见你的车停在这,就上来看看。”
她嘴唇哆嗦:“我……我来看看一个老姐妹。”
“哦,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看见后视镜里,冯博超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我。
车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我踩下油门,开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岳母和冯博超。
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拿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帮我再查一个人。”
“谭秀兰。我岳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昆琦,你这是要干啥?”
“没什么,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远处有野猫叫了两声,听得人心发毛。
雪梅的电话打了进来。
“昆琦,你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
“路上小心。”
“嗯。”
我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
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雪梅那天晚上说的“别声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04
老周的效率很高。三天后,他给我发了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谭秀兰,每月平均支出六万到八万,收款方不明。但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叶雅琴的账户。”
他又补了一句:“另一个发现。谭秀兰名下有套房产,在城北老区。登记时间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我算了一下。那会儿岳母还没结婚。
岳父和她是相亲认识的,认识半年就结了婚。结婚第二年,生下了雪梅。
我又想起那个铁盒子。
那个藏在城北老区的铁盒子。
我必须想办法拿到它。
那天中午,我趁着岳母出门买东西,去了趟城北。楼道的锁换了,我进不去。
我没硬闯。而是在附近转了转。
旁边有个小卖部,看店的是个老太太。
“阿姨,我问一下,你对门那栋楼,二楼那户住的人你认识吗?”
“二楼?那不是冯家的房子吗?常年不住人。就隔三差五有个女的来打扫。”
“什么样的女的?”
“五十多岁,挺体面的。来了也不久待,打扫完就走。有时候还有个男的来。”
“男的?”
“对,五十多,瘦高个,看着像个干部。”
冯博超。
我心里有数了。
“那女的三十年前也住这吗?”
老太太想了想:“三十年前……好像有个年轻姑娘住过。长得挺俊,后来搬走了。再后来就没人住了。我记不清了。”
三十年前,年轻姑娘。
我心里有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大胆了。大胆到我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城北回来,我没回厂里。直接去了医院。
雪梅前两天做了个小手术——流掉了孩子。
她没告诉我。是岳母打电话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刚醒。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眼神躲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她眼泪出来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那是我们的孩子。”
她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雪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
“昆琦,我……我是真的怕。”她终于开口,“我怕这孩子生下来,又得姓冯。我怕你难受。我怕……”
她没说完,就哭了。
我抱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可我也知道,她说的“怕”,不只是孩子姓什么的问题。
她怕的,是那个家的烂摊子,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坐了一下午,直到她睡了才走。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老周。
“昆琦,我又查到一个东西。你岳母的转账记录里,有一笔是给一个叫冯博文的账户。”
冯博文?
那是大舅哥的名字。五年前车祸去世了。
我心头一紧:“给死人打钱?”
“对。一共打了三年,每个月八千。直到冯博文去世才停。”
“你能查到这个账户是谁在用吗?”
“查过了。账户早就注销了。但我查到了开户网点——就在你家附近那个工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
脑海里有个画面越来越清晰。
岳母每个月去城北,不只是见冯博超。她还去银行的。
每个月取八千。
取了三年。
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对。
我掏出手机,给雪梅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昆琦?”
“雪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博文哥,是哪一年去世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五年前。十月二十五号。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他了。”
我挂了电话。
五年前。
岳母给冯博文打钱,打了三年。
冯博文三年前还活着?
不,不可能。岳父亲自办的后事。我虽然没见过冯博文几次,但葬礼是参加了的。棺材里躺着的,确确实实是他。
那这笔钱,到底是给谁的?
我有种直觉。
那个账户里有钱,但不是给冯博文的。
是冯博超用他的名义开的。
为了绕过银行审查。
我重新算了算时间。岳母给叶雅琴打钱的习惯,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三年前,正是冯博文死后两年。
也就是说,冯博超在冯博文死后,用他的名义开了个账户,然后开始从岳母手里要钱。
岳母以为自己是在给“不知道什么人”打钱,实际上钱全进了冯博超的口袋。
这套路,真够深的。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想通。岳母为什么心甘情愿被他这么控制?
以岳母的条件,完全可以直接拒绝。她不怕事情闹大吗?
除非,冯博超手里,握着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可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秘密。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冯博文。他站在工厂楼顶上,冲我笑。
“昆琦,你还是来了。”
“博文哥?”
“你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你在说什么?”
他没回答。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帮我看好我爸妈。”他说,“还有瀚瀚。他虽然混蛋,但他是我们家的人。”
我伸手想拉住他。
他退了两步,从楼顶掉了下去。
我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有车灯晃过。
我坐起来,看了手机。凌晨三点。
我再也睡不着了。
起来抽了根烟,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我愣了一下。
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野猫。
也许不是。
第二天,我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打给银行的老同学,让他帮我查冯博文的银行流水。一个打给老周,让他从财务系统里调冯博超签字的所有单据。还有一个,打给了雪梅。
“雪梅,你知道你妈年轻时候的事吗?”
“什么事?”
“她跟你爸结婚之前的事。”
雪梅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
“那你有没有听你爸提过,你妈以前跟谁走得近?”
“你查我妈干什么?”
“你别管,你告诉我。”
“好像……有一个。我妈以前一个同学,姓冯。她好像挺喜欢那个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在一起。”
姓冯?
我心里一动:“叫什么名字?”
“我哪知道,我就听过一次。我妈那次喝多了,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你不如冯博超’。”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昆琦?昆琦你还在吗?”
“在。”
“你到底要查什么?你别吓我。”
“没事。等我搞清楚了,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脑子乱成一团。
岳母年轻时候喜欢冯博超。
两人差点在一起。
后来岳母嫁给了岳父。
冯博超也跟着进了厂,当了车间主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
我必须拿到它。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开锁的朋友,跟他说帮我开一个老式门锁。
朋友姓刘,是个老锁匠。他没多问,带着工具跟我去了城北。
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二楼那间房,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难开。
刘师傅捣鼓了两分钟,门锁“啪”一声开了。
我推门进去。屋里很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有个老式柜子,上面摆着几个相框。
我走近一看,照片里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是岳母。
三十年前的岳母。
她穿着白裙子,靠在栏杆上,笑得很好看。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年轻时候的冯博超。
那时候他还没发福,瘦高个,挺精神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我在屋里翻了一圈。卧室的衣柜里有个暗格,用一块木板挡着。
我拉开木板,里面有个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没锁。
我打开。
里面是一摞信,写得工工整整的。信封都发黄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抽出一封。
开头第一句就是:“博超,我决定嫁给他了。德祥对我很好。可是孩子是你的。”
孩子?
我的心跳停了半秒。
继续往下看。
“博超,你别恨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德祥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你答应我,永远别说出去。”
我又翻了好几封。
每一封,都是岳母写给冯博超的。
每一封,都在求他保守秘密。
信里说的“孩子”,是冯晟瀚。
冯晟瀚不是岳父亲生的。
他是冯博超和岳母的儿子。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不行。
铁盒子里还有一个账本。里面记着从二十年前开始,每一笔钱的数目。
最早的一笔是两万,那时候冯晟瀚才八岁。后来逐年增加,从两万到五万,从五万到十万。最近几年,已经涨到二十万一年。
我算了一下,二十年来,岳母给冯博超的钱加起来,至少三百多万。
还没算上那些走账面的钱。
我把信和账本全部拍了照片,又把原样放回去。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靠在车边,抽了根烟。
手还是抖的。
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脑子乱得不行。
岳母为了保住冯晟瀚的身世,被冯博超当成了提款机。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掏出手机,想给雪梅打电话。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她能承受吗?
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
我放下手机。
不行,现在不能说。
至少,要等我把事情处理完。
我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我看见了冯博超。
他站在不远处的巷口,正看着我。
路灯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
冲我招了招手。
06
我踩下油门,车“嗡”的一声窜出去。
冯博超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没回家。
直接开车去了工厂。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刘惠茜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明显吓了一跳:“萧总,你怎么回来了?”
“加班。”我没看她,直接走进办公室,“把去年的采购合同全部翻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现在?”
“现在。”
她愣了愣,转身出去了。
我翻开那个铁盒子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信,账本,汇款记录。
全都是铁证。
但我要的,不只是这些。
我还要让岳父和冯晟瀚看清,他们这些年,错得有多离谱。
第二天上午,我让助理通知所有董事,下午三点开紧急董事会。
“为什么事?”助理问。
“到了就知道了。”
两点五十五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
岳父来了,穿着一身灰西装,脸色不太好看。
岳母也来了,穿得很正式,但眼睛有点肿。
冯晟瀚最后一个到,穿着一身名牌,走路晃着膀子。
冯博超走在他后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的手机响了。
是雪梅。
“昆琦,听说你开董事会?”
“出什么事了?”
“没事,正常开会。”
“你别骗我。”
我没说话。
“昆琦,不管你要干什么,你……小心点。”
“你放心。”
我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岳父坐在主位。岳母坐在他左手边。冯博超坐在岳母旁边。冯晟瀚挨着他。
剩下的位置,空着一个。
靠窗第三个。
那是冯博文生前坐过的。他死后,谁都没动过那个位子。
整整五年。
我走到那个位子前,拉开了椅子。
全场安静了。
岳父皱眉看着我。
岳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冯晟瀚愣了一下,眼睛瞪过来:“萧昆琦,你干嘛?”
“开会啊。”我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怎么了?”
他腾地站起来:“那是博文哥的位子!你他妈配坐吗?”
“瀚瀚!”岳父拍桌子,“坐下!”
冯晟瀚没坐。他盯着我,眼睛里的火都快冒出来了。
“你给我起来。”
“我要是不起呢?”
“你……”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信不信我揍你?”
冯博超站起来拉住他:“瀚瀚,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岳母也站起来:“瀚瀚,你干嘛呢?那是你姐夫!”
“姐夫?”冯晟瀚笑了,笑得特别难听,“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倒插门的软饭男!”
他松开我,转身对着所有人说:“你们都知道吧?这就是个上门女婿。我爸可怜他,给他口饭吃。他倒好,还想坐博文哥的位子!”
岳父的脸色已经铁青了:“冯晟瀚!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他转过脸,对着我,“萧昆琦,我就问你一句,你起不起?”
“不起。”
他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我头上砸。
岳母尖叫一声:“瀚瀚!”
有人站起来拦他,冯博超也拉住了他的手。
但冯晟瀚像是疯了一样,一把甩开冯博超,一脚踹翻了我的椅子。
“咣当!”
我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后背撞到桌腿,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还不罢休,扑上来又要踹。
几个董事冲上来拦住他,岳父拍着桌子吼:“拉出去!把他给我拉出去!”
会议室乱成一锅粥。
女秘书吓得蹲在门口尖叫。
岳母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我趴在地上,疼得半天起不来。
但我在心里笑了。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我等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冯晟瀚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走到桌前,打开公文包。
从里面掏出一摞文件,甩在桌上。
“爸,各位董事。”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我今天早上给各位发了一份邮件。是我上任三个月以来,查到的所有问题。”
岳父皱着眉看着我。
“包括伪造采购单据、虚报维修费用、通过第三方账户转移公司资金。”我顿了顿,“以及,这些钱最终流向了谁。”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除了岳母。
她已经低下了头。
肩膀在发抖。
冯博超站起来:“萧昆琦,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主任,你别急。”我笑了笑,“你的部分,我还没说完。”
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摞文件。
“这里是我查到的,近三年内,你通过叶雅琴账户转移资金的全部记录。”
“包括供应商抬价、设备维修虚报、人员工资造假。”
“合计金额,八百二十万。”
全场炸了。
几个老董事站起来:“什么?”
“八百多万?”
“冯主任,这是真的吗?”
冯博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还在强撑着:“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这些就是证据。”我把文件摊开,“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和对应凭证。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他没动。
岳父站起来,一把拿起文件。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摔在桌上。
“冯博超!”
“德祥,你听我说,这是……”
“这什么?”岳父的声音跟打雷一样,“你他妈的就这么对我?”
“德祥,我跟你从小长大的,我怎么会害你?”
“从小长大?”岳父指着那些文件,“你他妈就是要我死!”
冯博超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然后,我转向岳母。
“妈,这些单据,都是你签的字吧?”
岳母抬起头,眼眶通红。
“昆琦,你……”
“我问你,你是不是签了?”
低下头,点了点。
岳父愣住:“秀兰?”
岳母没抬头。
冯博超突然冲我喊:“萧昆琦!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想把厂子搞垮是不是?”
“我想把厂子救活。”我看着他的眼睛,“冯主任,你捞够了。该收手了。”
他死死盯着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有恨,有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等着。”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
“冯主任,这是你和叶雅琴上个月的电话录音。要不要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他站在原地,没动。
岳母抬起脸,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没看她。
“冯主任,就这样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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