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唢呐声停了,我看着那口薄棺被四个人抬出院门。
棺材里躺着秀梅,我的闺女,才十五岁。
她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
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我抹了一把,继续磕。
可老天爷连个响儿都没给我。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我要是没走那条路,要是没看见河沟里那个人,该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01
一九八六年冬天,冷得邪乎。
那年我在村里当木匠,给人家打个柜子、修个房梁,挣几个辛苦钱。
腊月十九那天,我跟邻村的王德厚约好了去镇上拉木料,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王德厚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家在镇上开了个木材铺子,生意做得比我大。这人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在村里算是个能人。
去镇上有条近道,沿着村口的河沟走,能省不少路。
那天河沟结了冰,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缩着脖子蹬车,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了霜。
骑到一半,我瞅见河沟中间的冰面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一开始还以为是条死狗,没在意。骑过去十来米,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又掉头骑回去。
到了近前,我吓了一跳。
那不是死狗,是个人。
一个穿着破道袍的老人,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身下的冰化开了一大片,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
脸朝着下,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糊在头上,看不出死活。
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试探着叫了两声。
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八成是冻死人了。这大冬天的,河沟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这老头怎么会倒在这儿?
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点热气。
我赶紧把他翻过来,扒开糊在脸上的头发一看,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脸冻得发青,嘴唇紫得发黑,整个人跟冰棍似的,硬邦邦的。
“大爷?大爷你醒醒?”
我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我犹豫了。
那时候天冷,我这人又瘦,平时扛袋米都费劲。这老头虽然瘦,可死沉死沉的,我能不能背得动?
可要是不管他,这天寒地冻的,用不了几个钟头,活人也能冻成死人了。
我咬了咬牙,把那老头往背上一扛,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把车留在路边,想着回来再推,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
那四里地走了一个多钟头。
路上脚滑了好几次,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老头压在我背上,呼吸若有若无,我心里一个劲儿地想: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这张嘴可说不清了。
到家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冰水。
“玉华!玉华你快出来!”我扯着嗓子喊。
曹玉华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我背了个老头,愣了一下。
“这谁啊?”
“不知道,河沟里捡的,快冻死了。”
曹玉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帮我把人卸下来。两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把老头抬到屋里的土炕上。
老头身上湿透了,得换衣服。曹玉华去翻我的旧棉袄,我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让屋里暖和些。
换衣服的时候,我看着老头的胳膊腿,瘦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身上还有几道旧伤疤,看着像是刀伤。
“这老头是干啥的?”曹玉华小声问。
“不知道,看着像是个要饭的。”
“这大冬天的,要饭的也不敢在河沟里待着啊。”
我没吭声,心想的是这老头到底能不能救回来。
曹玉华熬了一碗姜汤,我端着碗蹲在炕边,一手扶着老头的头,一手把姜汤往他嘴里灌。灌了几口,咳嗽了两声,人还是没醒。
“你先去睡吧,我看着。”我对曹玉华说。
“你看啥看,你又不会看人。”曹玉华白了我一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万一这老头死了,咱们也得有个见证。”
那天晚上,我跟曹玉华轮流守着。老头时不时咳嗽两声,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到后半夜总算平稳了些。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听到炕上传来一声响动。
我睁开眼,看见老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你家……后院那棵树,是谁种的?”
02
我愣住了。
这老头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是谁”,不是问“我在哪儿”,而是问我后院那棵树是谁种的。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院那棵柳树。”老头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些,“种了多少年了?”
“大爷,你刚醒,别说话,先喝口水。”我端了碗温水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喝了两口,眼睛还是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心想这老头怕是冻糊涂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后院那棵柳树,有啥好问的?
那就是一棵普通的歪脖子柳树,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听我爹说是早些年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特意种过。
“那树……”我正要开口,曹玉华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了。
“大爷醒了?正好,趁热喝点粥,暖暖胃。”
老头看了曹玉华一眼,又看了看我,没再追问,接过粥碗慢慢喝起来。
喝完了粥,我问他是哪儿人,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老头只是摇头,说自己姓宋,别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说。
“那你要去哪儿?”我又问。
“没地方去。”
“那你家人呢?”
“没家人。”
我心里一沉,这老头是孤寡老人,无依无靠。要是把人撵出去,他活不了几天。
曹玉华看我脸色,知道我又在犯愁。
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拽到灶房,压低声音说:“这老头要是没地方去,先让他在咱家住几天?这大冬天的,总不能把他往雪地里赶。”
“咱家也不宽裕啊。”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曹玉华叹了口气,“咱们闺女还小呢,得给孩子积点德。”
我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让老头住到开春,等他身体养好了,再想办法。
老头在炕上躺了三天,第三天就能下地了。我扶着他到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他走得很慢,走到后院那棵柳树跟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棵柳树长在院子的西南角,树干歪歪扭扭的,上面爬满了青苔。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树枝乱糟糟地伸向四面八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棵正经树。
老头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底下有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东西?”
老头没回答我,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要是信我,就听我一句话。”
“您说。”
“这棵树,十年之内不能卖,不能砍,更不能让人碰它。”
我听完觉得莫名其妙。这棵树歪成那样,谁会花钱买它?再说了,我又不指着它吃饭,卖它干啥?
“大爷,你放心,这树我从来没动过心思。”
老头点了点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慢慢走回了屋里。
从那天起,老头就没再提过那棵树的事。
他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走能动,还帮我修了修院子里那张破桌子。
他是个利索人,干活麻利,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我问他以前是干啥的,他只说自己会点医术,会看点风水,四处走走看看。我说那你就是老道长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老头那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把那件破道袍晾干了叠好,还把我那件旧棉袄也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上。
“大爷,你这是干啥?”我端着早饭进屋,看见这阵仗,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该走了。”
“这大冷天的,你往哪儿走?”
“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老头笑了笑,把那件旧棉袄推到我面前,“这衣服,还你。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两口子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老头虽说神神叨叨的,可说到底是个可怜人。
我正要开口留他,老头忽然转过身,看着后院的方向,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英勋,你信命吗?”
“我……我不太信。”
“你不信,是对的。”老头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是信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可有些事,不信不等于它就不存在。”
他走到后院,站在那棵柳树跟前,看着那棵歪脖子树,长长叹了口气。
“这棵树,我给你留下个话。十年之内,你千万别打它的主意。十年之后,随你的便。”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消失在村口的雪地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可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棵柳树底下,伸出一只手来。
惨白惨白的,五个指甲,长长的,跟我闺女秀梅的手指一样细。
那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朝着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是被曹玉华推醒的。她说我在梦里一直喊“别碰她”,喊得隔壁都听见了。
我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那棵柳树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地上,风一吹,树影晃动,像是什么活物在动。
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老头临走前说的话。
十年之内,别卖那棵树。
03
一晃三年过去了。
老道长说的那番话,我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慢慢不在乎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还有心思去琢磨一棵树的事儿。
曹玉华的肚子越来越不舒服,一开始她还忍着,后来越忍越严重,脸色发黄,吃不下去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带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外面,说肚子里长了东西,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得去县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才能确定。
“良性的可能性大吗?”我问。
“不好说。”医生摇了摇头,“你最好赶紧带她去查查,别再拖了。”
回家的路上,曹玉华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一句话也不说。我骑得很慢,脑袋里乱糟糟的。
“英勋,”曹玉华忽然开口,“咱就别去县里查了。”
“为啥?”
“查出来也没钱治,还查它干啥?”
“谁说没钱治?我多接几个活儿就行了。”
“你接活儿?你一年到头接的活儿,够咱们吃饭就不错了。秀梅还要上学呢,花销大了去了。我这病,能拖就拖吧。”
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回到村里,我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蹲在门槛上抽烟。曹玉华进屋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天快要黑了,风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裹了裹身上的棉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院那棵柳树上看去。
这几年,那棵树像是又长大了些,枝丫比原来更密了。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棵树,能不能卖点钱?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老道长的话还记在心上呢,十年之内不能卖。
可是曹玉华的病要紧,秀梅在镇上读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爹刘永贵的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就要去卫生院拿药。
我狠狠抽了一口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又过了一年,曹玉华的病还是没去查。
她硬撑着,该干啥干啥,只是人越来越瘦。
我把木匠活接得多了一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挣的钱刚够维持家里的开销。
秀梅在学校里成绩好,老师们都喜欢她。
每次回来,她都会把作业本拿给我看,上面全是红勾勾。
她跟我说:“爸,我以后要考上大学,挣大钱,给你和妈买大房子住。”
我笑着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别让爸操心就行。”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曹玉华在我身边咳得越来越厉害,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王德厚隔三差五来串门,每次都带着酒,跟我坐在院子里喝。
他这人爱说话,嘴上一套一套的。
他说他在镇上的木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认识了不少有钱的老板。
“英勋,你们家后院那棵柳树,我看着挺好的。”那天喝到半夜,王德厚忽然提起了那棵树。
我说:“那棵树有啥好的?歪歪扭扭的,不成材。”
“你不懂。”王德厚摆了摆手,“你那棵柳树,树龄挺老了,能值不少钱。我认识个南方的树贩子,专门收老树的,听说是拿去做什么根雕,或者当盆景。你卖不卖?我给你牵个线。”
我想起了老道长的话,摇了摇头:“不卖。”
“为啥?一棵树能卖一两千块呢。”
“一两千?”我愣住了。
在那个年代,一两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干一年木匠活,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七八百。
“是啊,少不了。你卖了,就能给玉华嫂子治病,还能给秀梅攒学费,多好。”
我沉默了。
王德厚看我动心了,又添了把火:“英勋啊,你别犯傻了。一棵树,种在那儿也是种着,还不如换点钱实在。你说是不是?”
“我……”我张了张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棵柳树。
还是那个梦。
树底下的土裂开了,伸出一只手来,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像要把什么东西抓住。
我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可是第二天早上,看着曹玉华捂着肚子蜷在灶台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我的心又硬了起来。
我想,老道长说的那些话,也许只是吓唬我的。
哪有人能看透一棵树?
哪有人能知道十年后的事?
04
秀梅上初二那年冬天,曹玉华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刚把火点着,人就蹲在地上了,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我赶紧把她背到镇上卫生院,医生一看,说不行了,赶紧送县医院。
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出来了。
肚子里那个东西,是恶性的。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病人这个情况,要尽快手术。如果拖延下去,最多还能撑一年。”
“手术要多少钱?”
“加上后续治疗,少说也要一千五到两千块钱。”
我站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
两千块钱。我上哪儿去弄两千块钱?
我把家里的钱全翻了出来,数了又数,满打满算不到三百块。
我把亲戚借了个遍,又凑了不到五百块。
还差一千多。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砸开。
曹玉华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看我一眼,勉强笑了笑:“英勋,你别愁了,我这病,治不好就算了。”
“别胡说了。”
“我没胡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我没接她的话,扶着她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月光照在后院那棵柳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看着那棵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老道长的话,我一直当回事。可人能饿死,病能拖死,那些神神叨叨的,能当饭吃吗?
王德厚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一棵树能卖一两千,你卖不卖?”
我咬了咬牙,把那根烟头摁在地上,使劲摁灭。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到了王德厚。
“德厚,那天你说的那个树贩子,还能联系上吗?”
“能啊,咋了?你想通了?”
我点了点头。
王德厚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你说你跟一棵树较啥劲?那老道说话有准没准都两说呢。你等着,我帮你联系。”
第三天,王德厚领着一个南方的树贩子来了。
那人四十多岁,戴着个草帽,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他围着那棵柳树转了好几圈,摸了摸树皮,又看了看树根的粗细,最后点了点头:“这棵树,我出两千零八十。”
我愣了一下,这价钱比王德厚说得还高。
“真……真的?”
“真的。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给钱。”
我站在那棵柳树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枝,像是无数只手伸向天空。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
我忽然想起了老道长临走前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警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兜里的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一口。
曹玉华的病,不能拖了。
秀梅的学费,也得交。
老父亲买药的钱,也没着落。
我没得选。
“行,卖。”
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后院看那棵树。
树影被月光照在地上,晃动得像是在跳舞。
我站在树前,心里忽然很难受,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在树跟前蹲下来,摸到一根伸出来的树根,粗粗的,糙糙的。
我拿手抠了一下那根树根,指甲缝里塞进了湿泥。
我伸出三根手指,折了三根树枝,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道长,我对不住你。”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三根树枝拔了,扔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树贩子带着人来了。
他们扛着电锯,拿着绳子,一行五六个人。
王德厚跟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子钱。
电锯响起来的时候,秀梅正在屋里写作业。
她忽然跑出来,冲到后院,喊着:“爸,别锯了!”
我回头看她一眼:“你回去写作业,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是……”秀梅的脸色忽然变了,她盯着那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嘴唇哆嗦着说,“爸,那个老太太,在冲我招手。”
“胡说啥!”
我吼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电锯继续响。
三分钟后,那棵歪脖子柳树轰然倒在地上。
树枝砸了一地,树叶散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看树根。
土被带起来了一大片,树根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坑。
奇怪的是,坑里没有水。
按理说柳树长在水边,根底下应该湿乎乎的。可那棵树根下面,土是干的,干得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
我往那个洞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05
卖树那天晚上,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半夜,秀梅忽然在屋里大喊一声。
我跟曹玉华被吓醒,赶紧冲到她房间。推开门一看,秀梅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户,浑身发抖。
“咋了?秀梅?你咋了?”我跑过去抱住她。
秀梅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爸,那个老太太在窗户外面看着我。”
“哪个老太太?”我皱着眉头往窗外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就是白天那个,站在树底下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的树底下,除了电锯和那群工人,哪有什么老太太?
“你别瞎想了,那是做梦了。”我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把窗户关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关灯出去了。
回到屋里,曹玉华小声说:“这孩子今天有点不对劲。”
“小孩子嘛,做了噩梦,胡思乱想的。”
“可我看着不像。”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也没睡踏实。
总觉得外面有什么动静,一会儿像是风,一会儿像是在走路。
我起来看了好几次,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除了那棵树桩子,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后院看了看那个树桩。锯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流着汁液,黏黏的,颜色发红。
我以为是树的汁液,没多想。
后来我去镇上的木匠铺子,跟一个老木匠聊起这事。老木匠说:“柳树的汁液,都是透明的。要是发红,那八成是沾了血。”
沾了血?
谁的血?
那天夜里,秀梅又在做噩梦了。她开始说梦话,一开始只是一两句,后来越说越多。
“别过来……你别过来……”
“老太太……我不认识你……”
“你走开……你走开!”
最后一声喊得特别大,把我和曹玉华都惊醒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秀梅的房间,看见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
“秀梅,爸在这呢,别怕。”
“爸……她又来了……她又站在窗户外边看我……”
我拉开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后院一片明亮。那棵树桩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树桩旁边的土翻得乱七八糟。
“爸,她是不是在那棵树底下?”秀梅的声音在发抖。
我回头看着她。
“那棵树底下,埋着她。”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她说那棵树底下是她的家。她说是我爸把她的家毁了。她说的对不对?爸,你认识那个老太太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曹玉华进来,把秀梅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那是做梦,不是真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秀梅慢慢平静下来,心里翻江倒海。
不可能。
不可能是真的。
可要是假的,秀梅怎么会知道树底下埋着人?
那棵柳树倒了三天。
三天里,秀梅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她白天还好好的,跟平时一样,吃饭写作业,跟我说话。
可一到晚上,她就开始变。
先是发呆,盯着窗户一动不动,眼睛都不带眨的。
然后是做梦,梦里有那个老太太,一直在窗外看着她,坐在树桩上哭。
“她哭什么?”我问她。
“她说她冷。她说她的房子被人拆了,她没有地方睡觉了。她让我陪她。”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搬了张木工凳放在秀梅房门口,坐着,等着。
半夜一点多,我听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秀梅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是闭着的,可她下了床,穿着那件白睡衣,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秀梅?”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理我。
她走到后院,在那个树桩前面停下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个锯口。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院墙上的干藤哗啦哗啦响。
秀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是一张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的脸。
她没有表情,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放大,黑得发亮。
“她不是秀梅。”一个声音从秀梅的嘴里说了出来,声音很粗,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她是我的。”
我浑身发冷,使出了全身力气才站稳:“你……你是谁?”
“你拆了我的家。”秀梅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操纵着她,“你欠我的。”
风停了。
秀梅忽然倒在地上。
我冲上去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冰凉,手脚都是冷的,呼吸很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曹玉华被吵醒了,跑出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秀梅!秀梅你怎么了!”
我们把秀梅抱回屋里,曹玉华去烧了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秀梅的体温慢慢回升了,可还是醒不过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秀梅的脸,想起了老道长临走前说的话。
“这棵树,十年之内不能卖。”
我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
06
秀梅昏迷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醒了。
我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喘匀,就发现她不太对劲。
她的眼神变得很空,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是在看着别的地方。
叫她,她要愣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
“秀梅,你饿不饿?爸给你煮了粥。”
她没说话。
“她在后面站着。”秀梅忽然开口了。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什么也没有。
“谁啊?你说谁?”
秀梅没回答,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了,整夜守在她床边。
夜里十二点多,她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爸,我渴了。”
“好,爸去给你倒水。”
我刚站起来,她忽然又说:“爸,你别去了。她在院子里等着你呢。”
“谁?”
“那个老太太。她说要跟你说几句话。”
我的手一抖。
“爸,你去吧。她说不害你。”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出了屋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树桩上,影子拉得很长。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我正想转身回屋,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像是在哭。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树桩那儿,坐着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影子,坐在树桩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影子慢慢抬起头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模糊,像是隔了一层雾在看。我只能看出她是个年迈的女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着。
“你还我的家。”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棵树,是我的家。”她接着说,“我在那儿住了四十年。你把它锯了。我的家没了。我冷,我没地方去了。”
“对……对不起。”我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她笑了,笑声像夜猫子的叫声,“你把我闺女带走了,现在又说对不起。”
“你……你闺女?”
“你闺女,就是我的闺女。”她盯着我,“你这辈子,欠我一个女儿。”
说完这句话,那个影子忽然就散了。
像烟一样,转眼就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那是什么?那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找到老道的那个师弟。
他一定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邻县。
我骑了几个小时的自行车,找到了那个破庙。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子,几个旧蒲团。庙里没有人,灰尘厚厚地积了一层,看样子好久没人来了。
我在庙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你是来找我师兄的吧?”
我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后门,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个子不高,瘦瘦的,眼睛很亮。
“你……您就是宋道长的师弟?”
“我是。”老头点了点头,“我师兄走了三年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
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英勋:你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那棵树,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四十年前,我镇压了那个女人的怨气,把它封在树根底下。
她活着时是个苦命人,被男人抛弃,跳了河。
她的怨气化在了树根里,谁动谁倒霉。
你不该卖那棵树。
那棵树底下不仅有她的怨气,还有一个符咒。符咒是保你家的平安的。你卖了树,符咒就破了。
想要救你女儿,只有一个办法。
找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柳树,换上去,在原处种七天。七天之后,怨气自然会消散。
我师兄欠你的,这次,我也欠你的。”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越来越沉。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树?
我哪儿去找?
07
我花了七天时间,跑遍了附近三个县。
到处打听,到处问,谁家有老的柳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能问的都问了,能找到的也都找了。
第八天,我终于在邻县一个小山村找到了。那棵柳树种在山脚下,听村里的老人说,是当年村里一个姑娘出嫁那天种下的。
“那个姑娘出嫁是哪一年?”我急忙问。
“我想想……”老人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像是民国三十几年的事,具体哪一年,我也说不清楚。”
我算了一下,那棵树的树龄,应该跟后院那棵差不多。
我找到了那户人家,出钱把那棵树买下来。
树贩子带着人来,花了半天时间才把树挖出来,装上了一辆牛车。
往回运的路上,我坐在牛车旁边,看着那棵柳树被绳子捆着,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棵树能行吗?”我问那个帮忙挖树的老师傅。
“放心,根没伤着,种下去就能活。”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牛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村里。
我指挥着几个帮工,把那棵柳树种到了原来的地方。大家七手八脚把树放下去,填上土,浇水,压得实实的。
“好了,种好了。”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树看着还挺精神,活是肯定能活。”
我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院子里的风变大了,吹得我眯起眼睛。那棵新种的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了很远。
我站在新柳树前,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了几遍“保佑我闺女早点好起来”。
然后我从屋里拿出一根红布条,绑在树枝上,又拿三根香,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
“对不住了。”我对着那棵树说,“你要是真有灵性,就放过我闺女吧。有什么账,冲我来。”
风停了,那棵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我回到屋里,秀梅还在睡觉。她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呼吸平稳,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曹玉华坐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擦手。
“睡着了?”我小声问。
“嗯。刚才翻了个身,翻过去又睡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秀梅的脸。
“你说,这个办法,能管用吗?”曹玉华问我。
“应该……管用吧。”
“什么叫应该?”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道长说的,应该错不了。”
曹玉华叹了口气,把毛巾放在盆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英勋,你说咱们家,是不是作孽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继续说:“你说那棵树底下,真的有个人吗?”
“我……我不知道。”
“可秀梅能看到。”
我没说话。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新种的柳树上,树枝轻轻摆动。
那天晚上,我去树下坐了半夜。我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个结果。可什么事也没发生,月亮西沉,只剩虫子的叫声。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秀梅的房门。
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
“秀梅,你好点了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爸,我没事了。我昨天晚上没做梦。”
我的心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真的?”
“真的。那个老太太没来找我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可秀梅忽然又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爸,她昨天晚上来找你了。”
“那个老太太。她站在那棵树底下,看着你。她说,你的方法,没用。”
我的耳朵嗡嗡响。
“她……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那棵新树,跟那棵旧树不是同一天生的。你被骗了。”
秀梅说完这句话,眼睛忽然翻白,嘴里吐出一股白沫,整个人往后倒在了床上。
“秀梅!秀梅!”
我冲上去按住她,她浑身抽搐,手和脚都踢蹬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曹玉华听到动静跑进来,看见这情景,吓得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按住秀梅的人中,手指都掐青了,她总算慢慢平静下来。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新种的柳树。
树叶正在一片片变黄。
在一个不应该落叶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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