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杰把手机往我脸上一怼,屏幕都快贴到我鼻子上了。
“看看!中了!30万!”
办公室里十来号人齐刷刷抬起头。
谢杰红光满面,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转给我20块,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跑腿费,结清了!”
我笑着点了收款。他转身走了,边走边跟人吹嘘自己“运气好、格局大”。
我低头看着手机,又看了看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心里突然踏实了。
他以为那20块是封口费。
他不知道,我那张,中了600万。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中午,办公室里就剩我和谢杰。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挂了电话,他探出头喊我:“唐向东,你进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走进去。谢杰靠在椅子上,二郎腿翘着,手里转着笔。
“那个,你帮我去趟彩票站。”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买几注双色球,号码我发你微信上。”
我没多想,接过钱就去了。
这在公司不是头一回。谢杰这人有个毛病,大事小事都爱使唤人。买烟、买饭、取快递,谁离他近谁倒霉。我坐门口,自然成了首选。
彩票站就在公司楼下拐角,老板叫贾丽敏,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利索。我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头打票,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我掏出谢杰发我的号码,递给她,“打这个。”
贾丽敏看了一眼,利落地操作打印机。机器嗡嗡响了几声,两张彩票吐出来。我接过的时候,顺嘴问了句:“这号有啥讲究没?”
“没讲究,随机选的。”贾丽敏说着,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也来一注?”
我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兜里摸出两块钱:“行,打一注吧。就他那组号,我也跟一注。”
“你倒省事。”贾丽敏笑了,又打了一张,递给我。
我把三张彩票分开装好。谢杰那张揣右边口袋,我自己那张放左边口袋。另外多出来的两块钱零钱,我找了个袋子装着,准备回头给他。
回到公司,谢杰正在跟马金吹牛,见我进来摆了摆手:“放桌上就行。”
我把彩票和零钱一起放在他桌上。他瞥了一眼,顺手把彩票塞进抽屉,零钱没动。
“那两块钱?”
“你留着买水喝。”他头也没抬。
我没说什么,把钱装回去,回了自己工位。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彩票随手夹在床头柜的笔记本里。说实话,我没太当回事。买彩票这种事,图个乐子而已。
但谁能想到呢,就是这张随手买的彩票,后来搅得天翻地覆。
02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谢杰让我买过七八次彩票,每次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有时候买完了,他把钱转我,有时候就忘了。我也不好意思催,毕竟他是领导。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贷两千三,剩下两千多块钱要养活一家三口。
老婆罗竹英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也不高。
我们俩的日子,真是掰着手指头过。
每次帮谢杰买彩票,我都顺手跟一注。一个月也就花个二十来块,不算多,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罗竹英知道这事,也没反对。她只说:“玩归玩,别上瘾。”
“我知道。”
“那谢杰给你钱了吗?”
“有时候给。”
“有时候不给?”她皱了皱眉,“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我没接话。谢杰不给钱的时候,我也不敢要。职场上这种事多了去了,犯不着为几块钱得罪领导。
可我心里不是不窝火的。
这种窝火,在三个月后那天中午,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天是周三,我刚吃完饭回办公室,就听见谢杰在走廊里喊:“中了!中了!30万!”
他举着手机,像个疯子一样从这头跑到那头。办公室里的人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怎么回事。
“我昨晚查的,双色球,二等奖!”谢杰声音发颤,脸红得像喝了酒,“30万!整整30万!”
马金带头拍马屁:“谢总运气太好了!这不发财了嘛!”
“谢总请客!谢总请客!”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谢杰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大手一挥:“请!今晚都别走!”
热闹了好一阵,谢杰突然看向我,脸上的笑变了味道。
“唐向东,你过来。”
我走过去,不明所以。他当着众人的面,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我脸上一怼。
屏幕上是转账界面,他转了20块给我,备注写的是“跑腿费结清”。
“上次你帮我买的,跑腿费,20块,结清了。”谢杰拍拍我肩膀,“我这人讲究,该给的不少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马金在旁边搭腔:“谢总大方!20块跑腿费,不少了!”
我脸上挂着一丝笑,点了收款。
“谢谢谢总。”
“不客气。”谢杰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以后还得让你帮我买,沾沾你的运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里那20块的到账提醒,心里五味杂陈。
30万的大奖,就给20块跑腿费。
这账,他算得真精。
03
那天晚上,谢杰在饭店摆了两桌,请了部门所有人。
我本来不想去,可马金硬拉着我:“你可是功臣,怎么能不去?”
“什么功臣?”
“你帮谢总买的彩票啊!你忘啦?要不是你,他能中30万?”马金笑着,话里带着刺。
我没说什么,跟着去了。
饭桌上,谢杰坐主位,左右坐着几个部门主管。我被安排在最远的角落,挨着几个年轻员工。菜上得不错,有鱼有虾,谢杰还开了几瓶好酒。
“今天高兴,大家使劲吃使劲喝!”谢杰举起酒杯,“来,干一个!”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我没喝酒,倒了一杯饮料。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了起来。谢杰开始讲他怎么中奖的,讲他当时怎么选号,讲他查中奖号码时手都在抖。
“那组号,是我随便选的。”谢杰说得眉飞色舞,“我就随手一写,谁知道就中了!”
马金接话:“这就是命!有的人买一辈子都中不了,谢总随便写一注就中了!”
“那是!”谢杰得意地喝了一口酒,眼神扫过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呢,这彩票不是我自己去买的,是唐向东帮我买的。所以这功劳啊,也有他一份。”
所有人看向我。
我低头吃菜,没接话。
谢杰继续说:“我今天转了他20块跑腿费,大家觉得够不够?”
“够!太够了!”马金带头附和,“跑个腿而已,20块不少了。”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谢杰笑了笑,端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唐向东,这杯敬你。”
我只好端起饮料杯,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
“以后还得麻烦你。”谢杰喝完酒,掏出烟来点上,“你要是手痒,自己也买几注,说不定能中个小的。”
“小的也行啊。”马金笑着说,“中了请我们吃饭。”
“那是自然。”我挤出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饮料,上了好几趟厕所。最后一次上厕所的时候,我在隔间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彩票的公众号,查了一组号码。
那组号,是我自己那张彩票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组号跟我帮谢杰买的那组一模一样。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没看错。
六个数字,全中。
我靠在隔板墙上,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都快拿不稳了。
中了。
600万。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唐向东?”外面传来马金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马上出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谢杰正在跟人吹牛,声音大得整个饭店都能听见。
我没说话,回到座位上,继续吃菜。
那天晚上回家,罗竹英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进屋,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彩票,对着手机又查了一遍。
没错。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回过神来。
04
第二天一早,罗竹英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把彩票递给她,“你帮我看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中了。”
“多少?”
“600万。”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税后大概480万。”我平静地说,“我查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开口:“你没给谢杰买彩票之前就跟了一注?”
“对。”
“那他那张呢?”
“也中了。30万。”
罗竹英沉默了,把彩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还给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我说,“等我想清楚再说。”
“不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把票收好,别弄丢了。”
我点点头,把彩票夹回笔记本里,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照常上班。谢杰天天都在炫耀他的30万,逢人就说,还特意买了个新手机,整天在手里显摆。
我继续保持沉默,该干嘛干嘛。
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被绷得紧紧的。
有一天中午,谢杰又叫我去买彩票。
“帮我买几注,还是上次那组号。”他递给我十块钱,“这次我自己选的。”
我接过钱,下楼去了彩票站。
贾丽敏看见我,笑了笑:“又来了?”
“来了。”我把号码递给她,“打这个。”
她操作完,把彩票递给我:“你自己要不要也来一注?”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次不买了。”
“怎么?”她有点意外,“你不是每次都要跟一注吗?”
“今天手气不好。”我把谢杰的彩票装好,“改天再说。”
走出彩票站,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不是不想买。
是不敢了。
我怕这运气用完了,那张600万的彩票就不灵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彩票放在谢杰桌上。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放那里。”
我把钱找零也放在桌上,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唐向东,那个……你有没有自己买过?”
“买过几次。”
“中过吗?”
“没有。”我说,“运气不好。”
谢杰点点头:“那就对了,这东西要看命。你没那个命,买再多也是白搭。”
我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工位。
“唐向东。”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谢杰盯着我,“这两天看你老走神。”
“没有。”我摇摇头,“可能是没睡好。”
“注意身体。”谢杰低下头,“别到时候把工作也丢了。”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可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是在敲打我。
我心里明白,谢杰这个人,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你有一点不顺着他的意思,他就开始给你穿小鞋。
这些年,我忍了不少。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05
两天后,公司开例会。
那天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谢杰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部门主管。我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记事本。
会议开到一半,人事部经理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下面有件事要通知一下。”
大家齐刷刷看向他。
“按照公司要求,各部门要进行人员优化。经过研究,这个月要淘汰一些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看手机。
“业务部这边,有一个名额。”人事部经理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念出了一个名字。
我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目光里有同情,有惊讶,也有幸灾乐祸。
“什么情况?”我站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领导研究决定的。”人事部经理面无表情,“你的工作表现……不太符合岗位要求。”
“我怎么不符合了?”我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我在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这是公司决定。”谢杰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我们也很难做,但公司要发展,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牺牲?”我盯着他,“谢总,你说的牺牲,就是我?”
“你不要激动。”谢杰摆摆手,“这个决定是综合评估的结果。你在公司干了八年,我知道你有感情,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问一句,这个决定,是你建议的吗?”
谢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是部门推荐的。”
“为什么?”
“你的工作能力……一直没有提升。”谢杰说得轻描淡写,“公司现在需要能创新、敢闯敢拼的人,你在这方面的表现确实不够。”
“我没有提升?”我笑了,“我负责的客户,八年来没丢过一个。业务部的数据,百分之六十出自我手里。这也叫没有提升?”
谢杰的脸沉了下来:“能力不只是看数据,还要看综合表现。”
“什么综合表现?”
“你是不是有情绪问题?”谢杰看着我,“这段时间,你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开会不会发言,团队活动也不参加。你这样,影响大家士气。”
我心里一阵冰凉。
原来这些年做的所有事,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行。”我点点头,“既然是公司决定,我不说什么。”
“你明白就好。”谢杰松了口气,“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补偿,不会亏待你。”
“不用了。”我拉开椅子站起来,“补偿我不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向东,你是不是疯了?”马金在旁边小声说,“补偿你不要?那可是一笔钱。”
“我不要。”我掏了掏口袋,拿出那张被我折了又折的彩票,“因为我不缺钱。”
“什么意思?”谢杰皱起眉头。
我把彩票拍在会议桌上,纸片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忘了告诉你。”我看着谢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那张彩票也中了。600万。”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深夜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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