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躺在产床上,感觉血顺着身下往外淌。
护士跑出去喊:“家属签字!”走廊那头,邓凯安蹲在地上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他抬起头,声音冷得能冻住人:“顺产!谁也别想让我签字!”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可当时,我只想掐死他。
两年后,我站在他病床前,看着手术同意书发呆。
这一次,是我拿着笔。
我听见自己说:“我是为你好。”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可笔已经落了下去。
01
我躺在产床上,羊水顺着大腿往下淌。
那种疼,像有人用小刀在肚子里一下一下地绞。
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很急。我抓着床单,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家属呢?”李医生掀开帘子问。
“在外面,说啥也不签。”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头嗡的一声炸了。不签?什么叫不签?
我咬着牙问护士:“啥意思?他为什么不签?”
护士躲着我的眼睛:“他说……说能顺产就顺产,剖腹产对胎儿不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对胎儿好?我现在疼得快死了,他跟我说对胎儿好?
阵痛又涌上来,我感觉整个人像被车碾过一样。
我听见李医生在外面说话,声音很大:“现在不是讨论顺产剖腹产的时候!产妇血压在降,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然后是邓凯安的声音,闷闷的:“我妈当年剖腹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媳妇身体没那么娇气。”
“你……”李医生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妈是你妈,你媳妇是你媳妇!现在情况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谁没生过孩子?”
我听见这句话,心一下子凉透了。
疼,是真的疼。但比身子更疼的,是心。
我跟邓凯安结婚十年了。
十年里,他说啥是啥,我从来不顶嘴。
他嫌我花钱多,我省着。
他嫌我朋友烦,我跟朋友断了联系。
他说啥我都依他,可现在我命都快没了,他还在那里坚持他那套道理。
我忍了十年,到头来换他一句“谁没生过孩子”。
那晚,王德海后来跟我说,邓凯安在走廊里哭了。
他蹲在墙角,拿烟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他就是不签字。
护士来回跑了三趟,邓凯安就是不松口。
后来是医院紧急开了绿色通道,李医生顶着风险给我做的手术。
我记得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看见邓凯安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这辈子,我再也不靠这个男人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肚子上横着一条刀口,一动就疼。
邓凯安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他见我醒了,把苹果递过来:“吃一口。”
我没接。
他也不恼,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咳嗽了一声:“那啥……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闺女也好好的。”
我还是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回去给你熬点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个人。
十年前,我就是被他这种“会低头”的样子骗住的。每次吵完架,他都恨不得跪下来求我原谅,可下一次,他还是会犯。
那时候我相信他是因为在乎我。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乎我,他只是怕我走。
剖腹产这个坎,我过不去。
02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
邓凯安也来了,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我把小悦的东西收拾好了,你……你打算住哪儿?”
我没看他:“回娘家。”
“那啥……”他上前一步,“要不先回咱家坐完月子再说?”
我抱着女儿,没接话。
他又说:“房子里啥都有,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
我看着他的眼睛:“签字方便就行。”
他愣住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先回家,坐月子要紧。”
我没回他家,直接回了娘家。
我妈把向阳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我爸从老家赶回来,天天给我炖鸡汤。
那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挺苦的。
白天要带孩子,晚上孩子一哭我就得爬起来。刀口疼,腰也疼,有时候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妈心疼我,有一次半夜进来看见我坐着发呆,问:“还在想那事?”
我说:“不想了,人总不能活在过去里。”
可我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每次上完厕所看见肚子上的刀口,我都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起邓凯安蹲在走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顺产”时那股子笃定的劲儿。
刀口在慢慢愈合,可心里的伤,一直在那里。
大概过了半个月,邓凯安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些水果。
我妈去开的门,他喊了一声:“妈。”
我妈嗯了一声,没让我出去。他自己走进来,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我来看看小悦。”他搓着手说。
我没说话。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原地,好像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瘦了。”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
“那啥……我跟你说个事。我打听过了,你那手术费,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工资。”
“那哪行?”他急了,“是我没签字才让你多花钱的,这钱该我出。”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还知道是你没签字?”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最后低着头说:“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冷笑了一声,“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了?我命都差点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你知道你当时怎么说的吗?你说谁没生过孩子。我爸就生了三个,可没见我爸让我妈死在产房里。”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说。
那之后,他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送点东西,待一会儿就走。
我没赶过他,也没给过他好脸。
我妈看不下去了,有一次跟我说:“你跟他怄气也不是个办法,日子还得过。”
我说:“我跟他没什么日子好过了。”
“那离婚?”
“离就离。”
我妈叹了口气:“你考虑清楚。”
我说:“考虑清楚了,这个婚,我离定了。”
但离婚的事拖下来了。一来孩子还小,二来手续麻烦,三来邓凯安一直拖着不肯签字。
我索性搬出去,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三百块钱,小是小了点,但够住。
白天我上课,孩子我妈帮忙带,放学我去接。晚上孩子睡了,我批改作业,备课。
日子紧巴巴的,但心里舒坦。
03
邓凯安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放学铃刚响,我抱着书本往外走,看见他站在校门口。胡子也没刮,衣服皱巴巴的。
“你咋来了?”我问。
“我去你家看你不在,妈说你搬出来了。”
“嗯。”
“搬哪儿去了?”
“租了个房子。”
“学校旁边?”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啥,你要用钱跟我说。”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
“我没客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那我先走了。”
第二次是一个月以后的事。那天下着雨,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楼下。
头发湿了,上衣也湿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雨里问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站起来,“我想见见小悦。”
“改天吧,她现在在睡觉。”
“我就看一眼,不吵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开了门。
他跟进屋,鞋也没换,直接走到女儿的小床边。
女儿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胖了。”他轻声说。
“头发长出来了,像你。”
我没接话。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两千块钱,给小悦买奶粉。”
“拿着。”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冲奶粉的时候,把那两千块钱拆开看了。全是十块二十的,有一张上面还有机油印子。
我鼻子一酸,又忍住了。
后来我也听王德海说起邓凯安的事。
王德海是他的铁哥们,两个人合伙跑货运。王德海说他从医院出来以后,整个人变了。
以前开车出去,晚上八九点就收车了,现在天天跑到半夜。
以前爱喝酒,现在也不怎么喝了。就是抽烟抽得凶,一天能抽两包。
“他是在拼。”王德海说,“他跟我说,这辈子就欠你和小悦的。”
王德海又说:“嫂子,要不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这人吧,嘴笨,心里是有你的。”
我说:“有我没我,他心里清楚。我心里有他没他,我也有数。”
王德海叹了口气,没再劝。
其实我心里不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我也会想:如果那天他签了字,日子是不是不一样?
可这种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我知道,就算我原谅他,那道坎也过不去。
签字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拔出来,疼。不拔,也疼。
04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女儿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有时候她指着照片上的邓凯安,含糊不清地喊:“爸爸?”
我装没听见,转移话题。
可她总问。她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坐在爸爸肩膀上,瞪大了眼睛看。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小手:“爸爸在外地工作。”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一阵子就回来。”
女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孩子还是好哄,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段时间,邓凯安也没再出现。
我妈说他跑长途去了,一个月回家一两次。我想也好,不见面,大家都不尴尬。
我继续上班、带娃、过日子。
周末的时候带女儿去公园,买菜,做饭。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直到那一天晚上。
王德海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哄完女儿睡觉。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喊,有车喇叭响。
王德海的声音变了调:“嫂子……嫂子你听我说。”
“咋了?”
“凯安出事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什么?”
“他……他车翻了,在高速上。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你赶紧过去。”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嫂子?”王德海在那头喊,“嫂子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妈从卧室出来:“咋了?”
“邓凯安出车祸了。”
“啊?”我妈脸一下子白了,“严不严重?”
“不知道。”
我换好衣服,打了辆车,一路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得很。
有画面,有声音,有眼泪,也有恨。
我想到他蹲在产房外的样子,想到他说的“顺产”,想到那间冰冷的手术室。
可我又想到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到他放在桌上的两千块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到了医院,王德海等在门口。他满脸是血,衣服上也都是。
“嫂子……”他声音发颤,“凯安他……他脾脏破裂了,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得家属签字。”
我跟着他往里面跑。
走廊里的灯很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远远的,我看见邓凯安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一个医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你是家属吗?马上签字,再拖就来不及了。”
我接过笔,看见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大字:手术同意书。
手,一下子就开始抖了。
05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手抖得厉害,整张纸都在晃。
李医生?不,不是李医生。是另一个医生,说话很急:“女士,你赶紧签,病人失血严重,再不抢救就没机会了。”
“我……我知道……”
可是手不听使唤。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产房外,他蹲在走廊里抽烟的样子。
“顺产!谁也别想让我签字!”
那句话,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绕。
医生急了:“女士!你别愣神!”
我抬起头,看见邓凯安躺在那里。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好像想睁开眼。
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德海在旁边急得跺脚:“嫂子,你快签啊!”
旁边还有一个老太太,应该是邓凯安的妈。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裤脚:“小唐,算我求你了,你签个字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救救他!”
我握着笔,手指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
我看着我手里的笔,又看着床上的邓凯安。
我想起两年前,他在产房外说的话。
“我妈当年剖腹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他那个时候是这么说的。
可他没有签字。
现在我拿着笔,站在那里。我知道我不签,他就得死。
我签还是不签?
我的手抖得笔都快握不住了。眼睛看不清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是为你好。”
说完这句话,我笔尖一落,把名字签了上去。
签完的那一秒钟,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两条腿发软,往后一退,背撞在了墙上。
签完字,护士拿着单子跑了。
医生喊:“快!推进手术室!”
邓凯安被推进去了,手术室的门哐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腿还在抖。
我妈刚刚赶来,站在旁边看着我,不敢说话。
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王德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别担心,手术会顺利的。”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想的不是手术。
我想的是那句话。“我是为你好。”
我说完这句话,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讽刺。
两年前,他在产房外说“我是为了你和小悦好”,可那个时候,他差点断送了我的命。
现在我站在这里,对躺在病床上的他说“我是为你好”,可我这个“好”,到底是真的好,还是报复?
我不知道。
那晚,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整整等了四个小时。
邓凯安的母亲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王德海蹲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没睡,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灯一直亮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满头大汗。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脾脏切除了一部分,失血太多,现在在给他输血。能不能扛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06
邓凯安被转到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观察三天,这三天很关键。能醒过来,就没事。醒不过来,就麻烦了。
我守在外面,一天一夜没合眼。
老太太被我劝回去休息了,王德海去处理车的事情。我一个人坐在监护室外面,盯着那扇玻璃窗。
邓凯安躺在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鼻子插着呼吸机,手臂上打着点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看着他,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陌生的是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熟悉的是他的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
我妈打过两次电话,问情况。我告诉她手术成功,她说那就好。
女儿也在电话那头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妈妈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去。
护士出来换药,我问她:“他咋样?”
“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醒。你多叫叫他,有时候能听见。”
我点了点头,等护士走了,走到玻璃窗前。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滴滴的声音。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以前我总说他的睫毛像姑娘,他不高兴,说我是嫌他不爷们。
现在他躺在那里,睫毛更长了。因为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突出来。
“邓凯安。”我叫了一声。
没反应。
“邓凯安,你醒醒。”
他还是没反应。
我闭上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想起以前很多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去镇上看电影。
他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很凉。我抱着他的腰,他说:“冷不冷?冷我就开慢点。”
我说不冷,他哈哈大笑,骑得更快了。
那时候多好啊。
可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坐月子那会儿,我晚上起来喂奶,他嫌孩子吵,搬到沙发上睡。
白天他出车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我叫他帮忙换个尿布,他说“你自己不会换?”
吵过闹过,可吵完闹完,他又会变一个好丈夫。
送东西,做好饭,哄我开心。
可过不了多久,他又变回老样子。
周而复始,像坐过山车一样。
我以前以为这就是男人的通病,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生孩子那天,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忍不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躺在这里,心里又难受得不行。
他不好,但也没有坏到该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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