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摊前,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手心全是汗。

王叔拍着我肩膀,嘴上叼着烟:“小陈啊,这50块你拿着,别嫌少。”他脸上挂着施舍的笑,转身就对着牌桌吹嘘起来。

我点头哈腰接过来,屁股兜里还揣着我自己买的那张。

号码一模一样,只是出票时间差了五分钟。

秋风钻进领口,我缩着脖子,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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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里的空气带着机油味儿,我趴在地上修第三台冲压机时,手机震了。

王富贵三个字在屏幕上闪。

我摘掉手套,用工作服袖子擦擦手,接起来。

“小陈啊,帮我去买张彩票。我这条腿老毛病又犯了,下不了楼。”

诶,王叔,我马上。

挂断电话,旁边的老刘冲我挤挤眼:“又是你王叔?这老头也使唤你够勤快的。”

我没接话,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冰凉,冲在手上发麻。

王叔是我爸生前最好的兄弟。

那年我爸住院欠了三万块,王叔二话没说就掏了。

后来我爸还是没撑过去,那笔钱王叔再没提过。

但这事儿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年。

我跟我老婆赵玉萍提过几次,她每次都是一句话:“那三万又不是咱花的,你爸欠的账,凭啥让咱还?”

这话没错。但我心里总觉得亏欠。

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工厂大门出来左拐走两百米,就是何守仁的彩票站。老何这店开了十五年,街坊邻居买彩票都找他。

路过学校门口时,我看见欣欣拿着手机站在路边,眼睛红红的。

我停下自行车:“咋了闺女?”

欣欣抬头看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爸,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3800块。我同学她们都报了辅导班,我……我没敢跟你说。”

我心里一疼。

欣欣今年大二,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跟我们伸手要多余的钱。她知道家里那一沓子账本有多厚。

“没事,爸给你想办法。”

爸,你别去借钱了,上次我妈到处借钱的样儿,我看着难受。

我喉咙发紧,拍拍她肩膀:“你放心,爸有办法。”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爸,要不我去找个兼职算了。”

“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这些事爸来操心。”

说这话时,我自己都没底气。

我那点工资,赵玉萍那份收银的收入,加一块儿刚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欣欣的学费每次都是抠了又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走到彩票站门口,何守仁正在窗口那儿数钱。

“老陈,今天咋有空?”

“王叔让帮买张彩票。”

“哦,你王叔最近可是大手笔,期期都买。”何守仁把彩票机擦了擦,“还是老号码?”

“嗯。”

那组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王叔的生日、他妈忌日的后三位、他儿子王刚的出生年份,加起来正好七个数字。

何守仁打出一张递给我:“要不要自己也来一张?”

我愣了一下。

以往王叔让我来买,我都只买王叔的那张。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欣欣红着眼眶的脸。

“我也来一张,跟王叔的号一样。”

何守仁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又打了一张。

两张彩票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我数了零钱出来,十二块。这钱本来是要买包烟的。

走出彩票站,秋风刮过来,我把彩票放进最里层的衣兜里。

回到家,赵玉萍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苏秀君坐在客厅看电视,脚边放着个垃圾桶,嗑着瓜子。

“回来了?”赵玉萍头也没回,“欣欣下午打电话说学费的事,你咋想的?”

“我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你那点工资,供得起吗?”赵玉萍把锅铲一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考那么远的学校,省点路费也好。”

苏秀君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说你们年轻的时候多攒点钱,非不听。现在好了,闺女上个学都抠抠搜搜的。”

我没说话,进房间把彩票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躺在床上,赵玉萍背对着我刷手机。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突然觉得心酸。

这个女人嫁给我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玉萍。”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彩票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没中,说了还不是让人笑话。

“算了,没什么。”

赵玉萍翻个身,没再理我。

我侧过身,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02

第二天傍晚,我正准备下班,手机震了。

王富贵。

“小陈!我中了!18万!你快帮我去彩票站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愣住了。

王叔那组号码,我买了同样的。

手开始抖。

“诶,王叔,我……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

烟在手指间发抖。

如果王叔中了,我那张,是不是也中了?

我掐灭烟头,骑上自行车就往何守仁那儿赶。

到彩票站门口时,何守仁正挂横幅,上面写着“喜中二等奖18万元”。

看见我,何守仁咧嘴笑了:“老陈!你王叔运气真好!”

“老何,我……我那张呢?”

“你也中了?”何守仁眼睛一亮,“号码对了几个?”

“全对。”

“什么?”

何守仁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彩票,对着灯看了半天。

老陈……你这张,也是二等奖。也是18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我也是18万?”

“对!你跟你王叔的号码一模一样,出票时间就差五分钟。”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何守仁看看我,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王叔那张18万是你代买的,他自己还不知道彩票在我这儿。”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买完彩票没来得及送,王叔就让我先放着。

“王叔让你去领奖。”何守仁说,“你的那份,你想怎么弄?”

“我……我想想。”

回到家里,赵玉萍在做晚饭。苏秀君在客厅织毛衣。

我走进卧室,把两张彩票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

一张是王叔的,一张是我的。

王叔那张18万,我帮他领奖,他大概会给我几百块辛苦费。

我这张18万……不对。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当时在彩票站,何守仁打票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我跟你那号一样,再来一份。”

何守仁说了句什么来着?

“要不要加倍?”

我说:“不用,就一注。”

一张2块钱。

18万要扣税,实际到手大概14万多。

王叔那张税后顶多14万出头。

我那张中奖,也不够给欣欣付学费的。

但至少能缓一缓。

我想着想着,突然愣住了。

王叔那张是我代买的,在法律上,这彩票不归我。

但万一……我没给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使劲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对不对,王叔对我爸有恩,我不能这么干。

可是……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份呢?

为什么偏偏选了跟王叔一样的号码?

这是命吗?

晚上吃饭时,赵玉萍看我心不在焉的:“咋了?厂里出事了?”

“没有。”

“那你发什么呆?”

“我……我帮王叔买的彩票中了。”

中多少?

“18万。”

赵玉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18万?!”

苏秀君也凑过来:“真的假的?”

“真的。”

“那王叔不得给你包个大红包?”赵玉萍眼睛亮了。

“应该……会的吧。”

我心里乱得很。

吃完饭,我给王叔打电话:“王叔,彩票我帮你领了,你明天有空来拿吗?”

“领了?好好好!小陈你真是好样的!”

王叔的声音里透着得意,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笑。

“那辛苦费的事……”

“我给你准备着呢!你放心,王叔不是小气人!”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王叔那张彩票去领奖。

银行里,工作人员核对了半天。

陈朝阳的手在签文件时一直在发抖。

14万3千2百块,扣完税,打到王叔卡上。

我拿着那张到账回执单,走出银行。

门口,王叔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身边站着他女儿陈雅。

“小陈!”王叔迎上来,“办好了?”

“办好了王叔,14万3,税后,都到您卡上了。”

王叔接过回执单看了半天,脸上笑开了花。

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陈你真是好样的!来来来,这50块,你买包烟抽。”

他从兜里掏出50块钱,递给我。

“拿着呀!”王叔把钱塞到我手里,“别嫌少,王叔也不容易。”

我攥着那50块,手心都是汗。

陈雅在旁边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我爸给你你就拿着呗,装什么清高。”

我笑了笑,把钱叠好,放进裤兜里。

“谢谢王叔。”

“谢啥!回头我请老街坊们吃饭,你也来!你帮我交了奖金,得露个脸!”

王叔转身走了,腰板挺得笔直。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我摸了摸屁股兜里自己那张彩票。

我跟自己说:陈朝阳,这事谁也不欠谁的。

你帮他跑腿,他给你辛苦费。你买的彩票是你自己的运气。

可我心里清楚,那张彩票能中奖,是因为我抄了王叔的号。

这钱,拿得心虚。

但王叔那50块,我收得一点儿也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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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叔请客选在新华路的老街饭店。

一共摆了两桌。

来的都是老街坊,有王叔的牌友,有几个退休的老同事,还有陈雅一家。

我坐在角落里,赵玉萍没来,她说她不想凑这热闹。

苏秀君倒是想跟着来,被我拦下了。

王叔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今天这顿饭,我请客!托大家的福,我王富贵也中了回大奖!”

大家鼓掌起哄。

王叔喝了口酒,接着说:“我这个人讲良心。这次中奖,小陈没少跑腿。来,小陈,我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王叔您客气了,应该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王叔拍拍我肩膀,“你能帮我把奖金兑出来,这是人情。我王富贵记着。”

旁边一个牌友接话:“老王你大方点,给人家包个大红包啊!”

王叔笑着摆摆手:“给了给了,50块呢!”

桌上有人笑起来。

那笑里带着什么味儿,我分不清。

反正我脸有点热。

陈雅在一旁看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瞥我一眼。

我端着杯子的手有点儿僵硬。

“小陈啊,你也该学学,买买彩票,说不定哪天就中了。”有人说。

“他?”陈雅接话了,“他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能舍得买彩票?”

我笑了笑:“买过,没中。”

“那我劝你别买了。”陈雅放下手机,“那玩意儿不是谁都能中的。我爸这是命好,你呀,还是老实上班吧。”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紧。

王叔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吹他年轻时的“英雄往事”。说当年怎么帮我爸,说我爸是怎么个“没出息的人”。

桌上的牌友们附和着,有人还提起我爸欠的那三万块。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夹了半天菜,一个也没送进嘴里。

饭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走到门口透透气。

秋风凉了,路灯昏黄。

我摸了摸屁股兜里那张彩票。

700万只差一个数字开奖。

今天早上我看了开奖公告,全对,一等奖700万。

那张彩票就在我兜里。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笑出来。

这时,手机响了。

赵玉萍:“你咋还没回来?王叔给你多少辛苦费?

“50。”

“50块?!就50块?他请客吃饭花了多少钱?”

“一桌菜加酒水,大概……一千多吧。”

“一千多?他大方得很嘛!帮他的时候咋不自己跑腿?”

我沉默了几秒钟:“算了,他给我50就50吧,总比没有强。”

“你呀,一辈子就是个受欺负的命。”

赵玉萍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彩票。

700万,扣完税大概560万。

够欣欣读到博士毕业了。

够把房贷还清了。

够赵玉萍不用再去超市站一天了。

够我辞了厂里的活儿,开个小店了。

也够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50块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我笑了。

王叔,这50块我收着。

但我那张700万的票,我可不会告诉您。

回到家,赵玉萍已经睡了。

苏秀君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吃好了?

“王叔给你多少?”

“啧。”苏秀君撇了撇嘴,“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

赵玉萍面朝着墙,我躺下来时,她翻了个身:“50块?”

“你跑了一上午,连油钱都不够。”

“够了。”

“你咋不生气?”

“有啥好生气的,不欠他的了。”

赵玉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心想:等那560万到了,我不但不用生气,我还要谢谢王叔,谢谢他给我指了条发财的路。

04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全是那560万。

怎么花?存哪儿?要不要告诉赵玉萍?

告诉吧,怕她嘴不严。

不告诉吧,她是我老婆,藏这么大笔钱,总觉得对不起她。

中午吃饭时,老刘凑过来:“老陈,你昨天帮王叔领奖,那老头给你多少红包?”

老刘瞪大了眼:“50?!你不是帮他跑了一上午吗?

“那点活,不碍事。”

“你啊,就是太实在了。”老刘摇摇头,“要是我,最少也得让他给个零头。”

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欣欣发来的微信:“爸,我学费的事,您别太操心了。我刚找到个家教的活儿,一节课80块,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呢。”

我心里一酸,回了一句:“不用,爸给你准备好了。”

发完信息,我攥着手机。

必须去兑奖了。

下午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早走一小时。

何守仁看见我,一脸惊讶:“老陈,你咋又来了?”

“我想兑奖。”

“兑啥奖?你那18万不是兑了吗?”

“不是那张。”

“那哪张?”

我压低声音:“我买的那张,700万。”

何守仁手里的彩票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我买的那张,跟王叔同号的,开奖后是700万,一等奖。”

何守仁点了根烟,手在发抖:“老陈你是认真的吗?”

“我拿这大事骗你干啥?”

何守仁拿过我的彩票,对着灯光看了好几遍。

“我的天……还真是……”

他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兑奖。”

“你不怕王叔知道?”

“知道又怎样?彩票是我自己买的,钱是我自己中的。”

何守仁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是没错,但你这号是抄了你王叔的。他要是知道了,还不跟你翻脸?”

“他翻脸也是他自己的事。我买彩票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他给我50块辛苦费,我没嫌少。我凭什么要把我中的奖分给他?”

何守仁叹了口气:“老陈,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何守仁打了个电话,联系市里的兑奖中心。

挂了电话说:“你得去省城兑奖,那边是大奖中心。我帮你预约了,明天早上9点。”

“行。”

走出彩票站,我的腿有些软。

560万,明天就到手了。

我骑着自行车,一路哼着歌回到厂里。

下班时,赵玉萍打电话来:“你今天早点回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挂断电话,我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回到家,苏秀君正围着围裙炒菜,赵玉萍在客厅叠衣服。

欣欣从学校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爸!”她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摸摸她的头:“钱的事你别操心了,爸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爸我自有妙计。”

赵玉萍看我一眼:“你别打肿脸充胖子。”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苏秀君换了台,正好在播一档法治节目。

说的是一家人因为拆迁补偿款闹到法院的事。

赵玉萍看完,叹了口气:“钱这个东西,真能让一家人反目成仇。”

苏秀君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些人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家人。”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大巴去了省城。

兑奖中心的大厅很宽敞,空调冷得我直哆嗦。

工作人员验了票,核对了身份,签了一堆协议。

“陈先生,税后560万,会打到您提供的银行卡里。大概三个工作日到账。”

走出兑奖中心时,阳光刺眼。

我来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差错。

现在尘埃落定了。

我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560万。

我陈朝阳,这辈子,终于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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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我刚进胡同口,就看见王叔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哭。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陈雅站在门口,眼睛都哭肿了。

“怎么了?”我问。

旁边一个邻居说:“王刚查出尿毒症了,晚期。医生说换肾要80万,还不一定能换到合适的肾源。”

80万。

王叔的18万已经花了一些了,剩下的最多十多万。80万对他来说,等于天文数字。

正说着,王叔从屋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他看见我,愣了愣:“小陈,你来了。”

“王叔,我听说刚子的事了……”

王叔摆摆手:“进屋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

客厅里,王刚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刚子他……”王叔的声音沙哑,“医生说等不了太久。我已经去登记找肾源了,但要钱啊,80万,我这把老骨头哪有那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陈,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背呢?刚中了奖,儿子就病了。这老天爷真是……”

王叔说着,眼泪顺着皱纹滴下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

我有560万。

但我能说吗?

王叔对我爸有恩,他对我也不坏。

但那50块,那街上人的笑声,陈雅那句“你呀还是老实上班吧”,我都记着呢。

我说了,这钱得分他多少?

我不说,王刚可能就没了。

矛盾得很。

回到家,赵玉萍正在厨房,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你听说了吗?王刚出事了。”

你说这事咋办?王叔那点钱哪里够?

苏秀君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你这个当侄子的,应该表示表示。”

“我表示什么?我也没钱。”

“你不是刚帮王叔中了个18万吗?跟他要点分成,说不定能凑个20万。”

“那钱是王叔的,不是我中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苏秀君一拍桌子,“王刚要是没了,你良心过得去?”

赵玉萍也走出来,看着我:“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到时候让人戳脊梁骨。”

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王刚那张消瘦的脸。

还有560万那张银行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我去找何守仁。

“老陈,你钱到账了吗?”

“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刚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知道。”

“要不要帮帮王叔?”

我沉默了。

何守仁递给我一根烟:“站在你这边,你是我的客户,也是我朋友。但站在做人角度,王叔毕竟是你爸的兄弟。他要是真求到你这儿,你帮不帮?”

“我不知道。”

我回到家,刚进门,就看见赵玉萍跪在地上。

没错,跪着。

玉萍?你干啥?

“朝阳,我求你。”赵玉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把那张彩票拿出来吧,咱们帮帮王叔。”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翻抽屉看见的。存折上那笔钱,你怎么解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秀君从房间走出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自己男人发财了,连老婆都不告诉!”

“妈,你别乱说。”

“我乱说?你那张彩票是不是王叔的号?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抄了他的?”

“彩票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但你抄的就是他的号!”苏秀君嗓门越来越高,“你这钱拿得理亏!”

赵玉萍还跪着:“朝阳,王刚才26岁,他还有个3岁的孩子。你要是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我看着赵玉萍,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刷手机的样子。

我想起欣欣说“爸你别借钱了”的样子。

我想起车间里老刘说“你咋这么窝囊”的样子。

我想起王叔甩那50块的样子。

“我不会给的。”我说。

赵玉萍愣住了。

“朝阳……”

“我说了,我不会给的。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面,赵玉萍在哭。

苏秀君在骂。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但我知道,这钱一旦给了,这辈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村里最沉默的人。

王叔家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

王刚的病情越来越差,医生说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王叔开始到处借钱。

他本来就不是富裕人,加上平时喜欢打牌吹牛,朋友也不多。借了一圈,凑了五万块。

消息传到我家时,苏秀君正在择菜。

“别人家几百万在手里攥着,连救命钱都不肯掏,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飘到我耳朵里。

赵玉萍没接话,但她的脸色难看得很。

那天下午,欣欣从学校回来了。

她进房间,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

“爸,你怎么了?”

“没事。”

“我听我妈说,你中了700万?”

我愣了一下:“你妈告诉你的?”

“她哭得很厉害。爸,你为什么不帮帮王叔?”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

“欣欣,你不懂。”

“我懂。”欣欣坐在我旁边,“你怕钱没了,又过回以前的日子。”

我没说话。

“爸,你想想,你要是帮了王叔,王叔会感激你一辈子。你要是见死不救,这个村子里,谁还会跟咱家来往?”

“那我这钱就得分他一半?”

不是分他一半。”欣欣说,“是你愿意帮他多少,那就帮多少。帮完之后,你问心无愧。

我沉默了很久。

欣欣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陈朝阳,你辛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翻身了,凭什么要把钱给别人?

一个说:王刚才26岁,他还有老婆孩子,他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你良心过得去?

窗外,秋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走到窗边,看见王叔家那边亮着灯。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20万现金。

用报纸包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我给王叔打了电话:“王叔,您在家吗?”

“在家。”

“我过去一趟。”

到了王叔家门口,陈雅开的门。

她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神闪了闪:“你来干什么?”

我找王叔说点事。

王叔坐在沙发上,两天没见,他像老了十岁。

“小陈,你来了。”他的声音很疲惫。

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王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20万,给刚子看病用。”

王叔愣住了。

陈雅也愣住了。

“小陈……你……”王叔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不多,但也是我全部家当了。王叔,我爸当年欠您的人情,我一直记着。”

王叔低下头,肩膀抽搐着。

陈雅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小陈……”王叔抬起头,“谢谢你,我……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应该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雅追上来。

“朝阳哥!”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

陈雅咬着嘴唇:“之前那些话,我说得不对,对不起。”

走出胡同口,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指还在发抖。

20万,没了。

但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疼。

也许欣欣说得对,帮完之后,问心无愧,才算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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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叔拿到20万后,王刚的换肾手术终于提上了日程。

医生说找到了合适的肾源,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王叔打过好几次电话来感谢我,语气里头带着哽咽。

我心里舒坦了些,觉得自己好歹做了件对的事。

可好日子没过两天,事情就开始变了味道。

那天下午,我去何守仁店里给欣欣寄生活费。

何守仁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递给我:“老陈,你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上面写着:“陈朝阳那20万哪来的?他就一破工人,哪来的20万?肯定是私吞了他王叔的彩票钱!”

下面跟着一群人的回复:“对啊,他帮王叔去兑的奖,谁知道兑了多少?”

“说不定他扣了好几十万呢!”

“这人人品不行。”

我心里凉了半截。

谁发的?”我问。

何守仁犹豫了一下:“你王叔的牌友,老杜。”

我攥着手机,指尖泛白。

“他凭什么这么说?”

“老杜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何守仁夺回手机,“你别往心里去。”

但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我帮王叔跑腿,我帮他兑奖,我自己也中了奖,我把20万交出来救他儿子。

到头来,他们在背后说我私吞?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气。

赵玉萍过来坐下:“你别想那么多,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可是我……”

“反正钱已经给了,你就当买个心安。别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苏秀君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要不是你爹欠人家的,用得着低三下四?”

我腾地站起来。

“妈!你够了!”

苏秀君吓了一跳。

赵玉萍也愣了。

“这么多年,你一直说我没出息,说赵玉萍嫁给我瞎了眼。现在我帮了人,你还要说我不对。”

我指着苏秀君:“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苏秀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玉萍拉住我:“朝阳,你别说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欣欣发来的微信:“爸,你别生气了。你做的对,我支持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第二天,我去上班时,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又发不出来。

中午吃饭时,老刘凑过来:“老陈,你听说没有?王叔那边又在凑钱。”

“凑什么钱?”

“手术费还差30万呢。王叔那18万加上你给的20万,还是不够。”

我愣了一下:“那王叔现在怎么办?”

“还在借。但谁肯借给他?”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

老刘压低声音:“你手上不是还有钱吗?要不……”

“没有了。”

没有了?”老刘不信,“你又不是傻子,肯定留了点。

我没回答。

吃完午饭后,我一个人去车间后面抽烟。

烟在手指间烧着,我脑子里乱得很。

那560万给了20万,还剩下540万。

王叔需要30万。

我给不给?

给了的话,这事就没完了。

不给的话,王刚真的可能没命。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踩灭。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何守仁打了电话。

老何,帮我取30万出来。

何守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灰蒙蒙的天,长出了一口气。

30万,给就给了吧。

反正那540万,我自己还能留差不多五百万。

够过日子了。

够欣欣读一辈子书了。

我也该,心安理得地过个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