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何高义从没正眼看过我。那天他递来离婚协议,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签字吧,她回来了。”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完,我把笔帽扣上:“这些年你转出去的钱,够买一条命吗?”
他愣住了,很久都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我拎包起身,他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回头。
我只是在想,他问的是那笔钱,还是我那颗早就凉透的心。
01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从晚上七点等到十一点。
桌上的菜热了两遍,又凉了。阿姨小声问我要不要先吃,我说再等等。她也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每年这天,我都会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抱希望的呢?
大概是第三年吧。
第一年我等他到凌晨三点,他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第二天醒来看到我坐在餐桌前,说了句“昨晚应酬太晚”,我笑着帮他盛粥。
第二年我等到后半夜,他回来时身上有股香水味。我说你喝多了,扶他去洗澡。他推开我的手,自己摇摇晃晃进了房间。
第三年我没等他,把菜分给阿姨,自己去睡了。
但这天早上,他还是回来了。衬衫皱着,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里有血丝。他没看我,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签字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
我放下筷子,翻到最后那页。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你不看看内容?”
“有什么好看的。”
我拿起桌上的笔,把名字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的手没抖。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有种,怎么说呢——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何高义盯着我签完的字,脸上那副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错愕,带着点不信,好像在他预想里,我应该哭天喊地,应该求他不要走。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台词,等着我哭的时候冷冰冰地说一句“别闹了”。
但我没闹。
我把协议推回去:“签完了,你收好。”
“你……”他张了张嘴,“财产分割你也不看?”
“不用看了。”我站起来,“你转走的那些钱,够赔我这五年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
他大概以为,那笔钱的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阳光打在他身上,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真的一点都不好看。
“何高义,”我说,“祝你和肖雅楠幸福。”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红,妆没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我沈思妍,难道不该笑吗?
这五年,我忍了太多。
他一年到头不在家吃饭,我从不问;他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我从来不闹;他母亲刁难我,我说“妈您说得对”。
所有人都说我是贤惠的儿媳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懒得计较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爸,我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
“行。”我爸声音很平静,“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不用。”我摁了电梯关门键,“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电梯缓缓下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跳竟然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五年忍了那么久,等的可能就是这一天。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等他回家。我熬了汤,坐在客厅里等他到凌晨一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的照片。
我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他口袋。
第二天,我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开始,我做了一件事——我开始查账。
何家的公司财务,我不懂。但我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何高义每个月固定的那几笔转账,去了哪里。
结果让我吃惊。
他每个月都会转出一笔钱,数额不大,但很稳定。三年来,零零散散加起来,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我顺着这笔钱追查下去。收款人是一个海外账户,户主叫肖雅楠——他的初恋情人。
我查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如何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比如,怎么绕开公司财务的审计;比如,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要防着。
何高义从来没有想过,他那个在婆婆面前低眉顺眼、在老公面前言听计从的妻子,背地里会做这些事。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错了。
02
从何家出来那天,我直接去了自己买的公寓。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位于城西一个普通的小区。我买它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钱——我妈留给我的一笔遗产,谁都不知道。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什么,就是觉得——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推开门,屋子里很空。家具是上个月才买的,简简单单的几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绿色的封面,很普通。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从银行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厚厚一沓。
过去三年,何高义一共转了三百七十多万给肖雅楠。最早的一笔,是我跟他结婚的第二年。
那时候,我还在试着跟他培养感情。
我没急着看那些记录,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小区里很安静,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从没带任何人来过。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每个周二和周四,我都会找借口出门,到这里待上两个小时。
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只是发呆。
我把所有证据都藏在这里——银行对账单、转账截图、何高义和肖雅楠的聊天记录,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放着。
这些东西,是我最后的底牌。
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们。我总想着,也许有一天,何高义会回头,会看到我的好。到那时候,这些东西就当没发生过。
但我等的那一天,始终没有来。
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笑意。
“你好,是沈思妍吗?我是肖雅楠。”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听说你和高义离婚了,”她语气轻快,“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他。”她笑了一声,“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希望你不要怪他,怪只怪我跟他缘分太深。”
我差点笑出声来。
缘分太深?一个甩掉他去国外嫁人的女人,现在跑回来说缘分太深?
“肖小姐,”我说,“你们的事,我不关心。”
“不,我觉得你应该关心。”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想不想知道,高义这五年,为什么一直不碰你?”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五年,他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我沉默了两秒钟。
“那挺好的,”我说,“我也不想看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但我的手,还是有点抖。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文件夹,把那些转账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想起一件事。
第一笔转账,是我跟他婚后第二年的三月。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一个人在家,煲了汤等他。他打电话说晚上开会,不回来吃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喝汤。
第二笔转账,是同年八月。那天他妈生日,我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天。他全程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都没看厨房一眼。
第三笔,第四笔……
我翻到最后,把文件夹合上。
这些钱,三百万也好,五百万也好,跟我没关系。我在乎的不是钱,是一口气。
这口气,我憋了五年。
今天,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林律师吗?我是沈思妍。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个案子,可以启动了。”
03
林律师是我这半年找的。
他不大,三十出头,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去找他那天,他翻了我给他的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些证据够了吗?”我问。
“够。”他把资料放下,“非常够。何高义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单凭这一条,你就可以让他净身出户。”
“我不要他净身出户。”
林律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只要他付出代价。”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林律师看了我几秒钟,没说话。
我知道他可能觉得我这人有点奇怪——一个被丈夫冷落五年的女人,不该是这副样子。至少该哭一场,或者发发牢骚,抱怨几句。
但我真的哭不出来。
那五年,我把眼泪都流完了。
第一次哭,是结婚那年冬天。
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床上。
何高义出差了,打电话来说下周才回来。
我烧得迷迷糊糊,自己爬起来找药。
水烧开了,倒进杯子里,手一滑,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看着碎玻璃,眼泪直接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生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第二次哭,是一年后。我生日那天,我妈从老家打电话给我,问我何高义送我什么礼物。我说送了,很贵的一条项链。我妈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我哪里有什么项链。何高义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记得。
第三次,是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又流产的那天。
我谁都没告诉。
何高义在外地出差,他妈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话:“流了就流了吧,反正你俩这样,生了也养不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听着隔壁床那个产妇的孩子哭了一夜。她丈夫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小声说话,商量着孩子的名字。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睛是干的,但心是碎的。
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
我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我把所有眼泪,都换成了那天签字的果断;把所有委屈,都换成了那些收集证据的夜晚。
我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的风凉飕飕的。我拿起电话,又确认了一下跟林律师的时间——三天后,我们一起去法院立案。
我要起诉何高义转移财产。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我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
我爸郑国华一直以为,他把我嫁进何家,是他布的棋局。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以为我会按照他的安排走。但他错了。
我爸的生意,我这三年也查了个底朝天。
何家欠沈家的,那笔账我很清楚。但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替我爸翻旧账。我做的事,比翻旧账要大得多。
04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去世得早,家里就剩我爸和我住,大得很。我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书房里看书,面前的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
他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签了?”
“签了。”
“他那边什么反应?”
我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没什么反应。就是有点吃惊。”
我爸嗤了一声:“他当然吃惊。他以为你会哭着求他别走。”
我抬头看着他。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指的是这件事——何高义在外面有人这件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你还把我嫁过去?”
“那个时候,”我爸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这五年来我想过无数次。
五年前的沈家,欠了一大笔债,快撑不下去了。何家愿意帮沈家还债,条件是——让我嫁给何高义。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思妍,你自己决定。你不愿意,爸就把公司卖了,咱们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我知道他不是说来哄我的。他真做得到。但我怎么能让他卖公司?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我妈跟他一起打拼起来的。
我说:“我嫁。”
那一晚,我爸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红红的,对我说了一句话:“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原谅他,而是那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爸,”我放下茶杯,“你当年让我嫁过去,是不是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闪了闪。
“你有没有想过,”我盯着他的眼睛,“等何家还完债、等我离婚,你再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是我女儿,”他终于开口,“我没想过要利用你。”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我?”
他又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我说:“爸,我不怪你。但你得知道,你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从桌上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协议。协议的抬头写着——“何氏集团股份转让意向书”。
我慢慢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你什么意思?”
“这三年,”我爸说,“我一直让人盯着何家的动向。何高义挪钱的事,我早就知道。我手上还有一点何氏的散股,找人谈好了,愿意出高价买。”
“你想吞掉何家?”
“不是我。”他把烟点上,“是你。”
我愣住了。
“股份转让意向书上的受让方,是你。”他吐出一口烟,“转过去的钱不够,我把咱们公司抵押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份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我这三年做的事情,我爸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查何高义,知道我在收集证据,知道我找律师准备起诉。
他没有插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他大概想看看,他的女儿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爸,”我站起来,把协议收进包里,“你别管这件事了。”
“我不插手?”
“你那些散股,也别收。”我说,“我会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你有把握?”
“有。”
我走出书房,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爸,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不用背着我做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好,”他说,“以后都跟你说。”
05
三天后,林律师去法院立案了。
当天下午,何高义的电话就来了。他那边声音很乱,像是在公司里。
“沈思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告我转移财产?”他声音有点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窗外:“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觉得那三百万能翻天吗?”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你知不知道,这点钱,法院连立案都不会立多长时间?你别做梦了!”
“三百万?”我笑了一声,“何高义,你仔细想想,我给你的材料上写的是多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怎么……怎么变成三千七百万了?”
“你觉得呢?”
“沈思妍!”
他几乎是在吼。我拿着手机,安静地等着他吼完。
“你那个三百万,是你转给肖雅楠的。”我说,“后面那三千四百万,是你这些年从何氏集团账上挪走的钱。”
“我没有!”
“你有。我查过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电话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他手里的笔,或者是手机。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下来,“你想让我坐牢?”
“我没想让你坐牢。我只想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净身出户。加上那笔钱。”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粗的,像在压抑着什么。
“沈思妍,”他忽然说,“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你从来就没了解过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快黑了,橘黄色的光线打在地板上,暖暖的。我忽然想喝点酒。冰箱里刚好有一瓶红酒,是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高义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们谈谈。”
我没回。
我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但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甚至有那么一秒钟,我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何高义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
那时候我还在想,也许,这个男人会对我好。
结果,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流光了所有不该流的眼泪,短到连一场好好的告别,他都没时间给我。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何高义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应该是我跟他第一次吃饭的那家西餐厅。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去,还是不去?
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起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我这五年来,断断续续记下的一些东西。
有我想跟他说的话,有他做过的事,有他伤害我的次数,还有我心里那些永远开不了口的秘密。
我翻开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要让他知道,这五年,他没赢过一次。但我也没赢。”
我合上本子,拿起了手机。
“好,明天见。”
06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那家西餐厅。
位置很偏,藏在一条小巷子里,我来过两次。
一次是何高义带我来的,说是他朋友开的;另一次是我自己偷偷来看的。
那天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能看到他等了什么人。
这次,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点了两杯咖啡。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谢你能来。”
我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加糖了,我没让他加糖,他也不会记得我不加糖。
“思妍,”他看着我,眼睛微微发红,“这五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他声音很低,“我以为你是为了钱嫁给我的,所以我对你一直……”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尊重。”我说,“不需要陪伴。你甚至不需要记得我的生日,对吗?”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你确实不需要。”他又抬起头,“但你没发现吗?我没有去找肖雅楠。这五年,我一直在等我自己想明白。”
“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他猛地坐直,“我不是喜欢你。我只是不想伤害你。我只是——”他顿住了。
我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既然想明白了,那就好。”
“你真的要告我?”
“何高义,”我放下杯子,“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都可以谈。”他说。
“没有可谈的。”
“沈思妍!”他的声音高了几分,“你是不是非要闹成这样?”
我轻轻笑了一下。闹?到现在,他还觉得我是在闹。
“何高义,”我站起来,“你以为我没试过?你加班,我等你;你出差,我送你;你生病,我照顾你。但你有试过吗?有哪一次,是你主动打电话给家里?有哪一次,是你说‘你先吃,不用等我’?没有。”
“我……”
“你什么都没想过。”我把包挎在肩上,“因为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转身要走。
他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颤抖:“沈思妍,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爱过。”我说,“结婚头两年。后来,就不爱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杯具碰到桌子的声音,像是他碰倒了咖啡杯。我没回头,走出了大门。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伸手遮了一下。
我听到身后门开了,有人追出来。
“思妍!”他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看到他满脸的汗:“你知不知道,你爸也在背后算计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爸真不管?”
他声音急促:“他一直在收何氏的散股。你以为我和肖雅楠的事,他不清楚?他早就查到了。他只是不说,只是在等。”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站在这儿,觉得赢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觉得这盘棋,是你一个人下的吗?”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何高义,”我说,“他有没有做那些事,我之后会去查。但我和你之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停了一下。
“还有,肖雅楠的事,不是我爸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查到的。”
“你说什么?”
“这五年你每一个转账的账户,你跟她见面的每一张照片,你跟她通电话的通话记录——全是我自己弄的。我爸不知道,也没有人帮我。”
何高义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靠的是我爸?”我看着他,“不是,何高义,我不是以前的沈思妍了。”
我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站在下午的阳光里,样子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怜。
我没心软。
车开出很远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像根柱子。
07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何高义告诉我,你在收何氏的股份。”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的是真的?”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拦着我。”他的声音很平静,“思妍,你是我女儿,我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何氏欠我们的,我替你拿回来。”
“我不需要你替我拿。”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我欠你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前方一辆车按了喇叭,像是嫌我挡路了。
我把车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爸,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
“我欠。”他的声音有点哑,“要不是当年我逼你嫁过去,你也不会有这五年。”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就算再说一百遍“没关系”,他心里那根刺也拔不掉。
“爸,何氏的股份你别收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三年做的事,已经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我会跟何高义把话说清楚,欠我的他还我。他的股份留给更需要的人。至于何家——我不要。”
“你不要?”
“对,我不要。”
“思妍!”
“爸,”我说,“我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我现在有我的公司,有钱。我不需要靠何家来过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件事,我说了算。”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我爸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
“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他笑了一声,很轻:“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有点暖。
手机又亮了。是何高义的短信。很短:“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狠。”
我看了两遍,删掉了。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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