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一看,是老婆打来的。

“曾永健,你还知道打电话?”

我站在广州酒店的窗户前,说我下周就回去了。

她开始数落我,说我不着家,说女儿又发烧了。

我听着,没吭声。

挂完电话,我盯着窗外发愣。

广州的夜,灯红酒绿的。

我想起上次跟女儿视频,她戴了顶帽子。

我问她热不热,她说怕着凉。

我笑了笑,没多想。

现在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眼,左拧三圈。

门开了。

客厅里,女儿背对着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摔得啪一声响。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女儿脑袋光光的,一根头发都没有。

那头皮白得反光,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大,格外空。

“爸……”

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蹲下去,手抖着摸她的头。

光溜溜的,连发根都刮得干干净净。

“疼不疼?”我问。

她摇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

“班主任说要搞卫生查虱子,让剃的。”

“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眼睛一瞪:“你不在家,我跟谁商量去?”

我噎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阳台上。

烟一根接一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明天,我必须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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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婆叫沈玫,社区医院护士,三班倒。

我跑销售,常年在外头漂。

一年到头,我们在家碰面的日子加一块儿,不到两个月。

女儿叫曾念,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

别的孩子见人喊叔叔阿姨,她躲在我腿后头,怎么拽都不出来。

沈玫说,这孩子随我,闷葫芦一个。

我知道她不是随我,她是怕。

怕生人,怕做错事,怕别人不高兴。

她在学校里是个透明人。

成绩中等,不捣蛋,不惹事,老师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常年不在家,跟老师就打过几次电话。

每次都是晚上,我说老师您好我是曾念爸爸,出差在外,麻烦您多关照。

对面的女声客客气气的,说好的好的您放心。

我就真放心了。

魏安然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说时没当回事。

沈玫打电话告诉我,说曾念换班主任了。

说新来的女老师挺年轻的,教语文,带过两届毕业班,成绩都很不错。

我说那挺好。

沈玫说:“好什么好,这老师管得特别严。上次开家长会,她说班里卫生太差,有些孩子身上有味儿。

我说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沈玫说:“谁知道呢。反正我总感觉她看曾念不顺眼。”

我没往心里去。

觉得沈玫想多了,老师严格是好事。

现在我坐在去学校的公交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那张脸。

她冲我笑的时候,光头显眼,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特别勉强。

我心一揪一揪的。

老婆在玄关撂下一句话:“你去找魏老师,别发火。”

我说知道了。

到了学校门口,门卫问找谁。

我说二年级三班班主任。

他打电话问了一下,让我去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贴着各种宣传画。

有画雷锋的,有写安全教育的。

墙上挂着“文明班级”流动红旗,三班的。

魏安然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我敲门。

“请进。”

声音很柔和,不像我想象中那么严厉。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她抬头看我,笑了:“曾念爸爸?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聊聊呢。”

我坐下,问她剃头的事。

她放下笔,态度很诚恳。

“是这样,学校这周搞卫生检查,要求各班自查。我检查时发现曾念头发里有虱子,怕传染其他同学,就按学校规定处理了。”

“规定?”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您看,第四条:发现传染性疾病,班主任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我扫了一眼,确实写着。

“那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们?”

“来不及。虱子传播很快,我上完第一节课发现的,下午全班就要查。要是等通知你们来学校,可能已经传染别的孩子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以后呢?她头发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魏安然笑了笑:“小孩子头发长得快,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要走,她突然叫住我。

“曾念爸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放心,这真是为孩子好。班上卫生搞好了,孩子学习环境也好,您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下课铃刚响过,孩子们叽叽喳喳往外跑。

有个小男孩撞了我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对,这事不对劲。

02

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沈玫的医院。

她正在换药室给一个老太太缠纱布,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说,我去学校了。

“魏老师怎么说?”

我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玫听完,冷笑一声:“她当然这么说。上次我找校长,校长也说这是规定,还说我小题大做。”

“你找过校长?”

“你出差第四天我就去了。校长说剃都剃了,孩子头发还会长,让我别闹。”

沈玫手上动作没停,纱布缠得飞快。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回来?你回来能怎么办?再去跟人家吵一架?吵完了呢?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跟曾念还得呆在这儿。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找出曾念的枕头,用手电筒照着,一根一根翻。

头发茬子掉了不少,但没找到虱子,也没看见卵。

我又翻了她的床单、被罩。

干干净净的。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

沈玫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折腾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

“曾念头上真有虱子?”

“我哪知道。魏老师说是,那就是吧。”

“你也没检查?”

沈玫翻过来,瞪着我:“我是护士,但我不是她班主任!她告诉我孩子有虱子,说剃了头处理干净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沉默了半天。

“明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沈玫没说话,翻过身去,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魏安然说的那些话。

字字句句都对,挑不出毛病。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带曾念去了县医院。

皮肤科的老医生看了一下,又拿放大镜仔细检查。

“孩子头上很干净,没有虱子。”

“确定?”

我干了三十年,是虱子是头皮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拿着检查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没虱子。

那剃什么头?

晚上我躺沙发上,翻出手机,找到了转学女生的家长电话。

之前小晴给我的,说她女儿也被魏安然剃过。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打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喂?”

您好,我是曾念的爸爸。听说您女儿之前也……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再打,已经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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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学校。这次没找魏安然,直接去了医务室。

校医姓杨,叫杨红梅,五十多岁,胖乎乎的,戴一副老花镜。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药品柜。

“杨医生,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是?”

“我是二年级三班曾念的爸爸。”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

“您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我女儿剃头之前,您有没有给她做过检查?或者开过什么证明?”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学校的体检记录,都是由班主任统一管理的。”

“那您个人有记录吗?比如您给她看过病?”

她沉默了很久。

“曾念爸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有些事,我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在这儿上班。”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为难您。但如果您知道什么,告诉我,我不会说是您说的。”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曾念的体检记录。

日期清清楚楚:剃头前三天。

记录上写着:头皮正常,无虱虫感染。

“这是……”

“原件。她给你的那份,是后来补的。”

杨红梅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魏老师说,必须剃。我不同意,她就去找校长,校长说听班主任的。我没拦得住。”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还有别的孩子吗?”

杨红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之前有个六年级的女生,也是她剃的。那孩子后来转学了。”

“还有呢?”

“二年级还有一个,剃了短发,没剃光。”

我站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

杨红梅叹了口气:“曾念爸爸,我劝您一句,魏老师是县里的教学能手,校长护着她。您闹大了,未必能讨到好。”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您应该讨这个好。”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了校门。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给沈玫打了个电话。

“魏安然那份报告,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校医给我的原件。”

又是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走正规渠道,教育局投诉。”

沈玫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别去找她闹,闹了,孩子更难受。”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指都在抖。

04

晚上,我又去了堂哥罗邦家。

他开修车厂的,脾气暴,但人仗义。

我一进门,他就看见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罗邦听完,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我日他妈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走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顶个屁用!你信不信,你前脚投诉完,后脚人家就给你女儿穿小鞋。”

“那你说怎么办?”

罗邦想了想:“这样,你先别闹。我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那个魏老师什么来头。”

第二天下午,罗邦给我打电话。

“查到了。那个魏安然,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小姨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校长护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手机又响了,是小晴妈妈发来的短信。

“曾念爸爸,我听小晴说了一些事。你女儿现在还好吗?”

我回:“不太好。不吃早饭,晚上做噩梦。”

“你打算找学校?”

“正在想办法。”

“我劝你小心点。去年那个转学的女生,她爸妈闹过,后来魏老师没出事,他们女儿在学校待不下去了,只能转学。”

我看着短信,半天没动。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走出去一看,曾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剪刀看电视里的动画片。

我走过去把剪刀拿走,问她:“拿剪刀干什么?”

“画里的公主头发很长,我想剪下来。”

我愣住了。

“你想剪她的头发?”

“嗯。公主好看,我也想好看。可是我没有头发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勉强,眼眶里还含着一包泪。

我蹲下去,抱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房间里把她的校服拿出来,翻了翻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光头,去死。”

我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不闹了。

明天,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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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沈玫去上早班,我送曾念去学校。

走到校门口,她低着头,不肯进去。

“爸,我不想去。”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拿脚尖蹭地面。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想去?”

沉默了半天,她说:“他们都看我。”

我心里一酸。

“走,爸送你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牵着她的手,走到教学楼门口。

她松开我的手,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露水。

我冲她笑了笑,挥挥手。

她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我去了附近的复印店。

把杨红梅给我的原件复印了几份。

又去打印了一些材料。

然后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第二节课下课。

我站起来,把那顶毛线帽叠好,放进口袋。

出了门。

到学校门口时,正好赶上大课间。

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集合做操。

我穿过人群,朝三年级那边走去。

三班的位置在操场东边。

我远远看见魏安然站在队伍前面,正抱着胳膊看学生做操。

旁边的班主任看见我,愣了一下,想拦。

我没理她,直接走过去。

魏安然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曾念爸爸,您怎么……”

我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您跟我过来一下。”

“您要干什么?”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拽着她,一步步往操场中央走。

校长在主席台上看见了,赶紧跑下来。

“曾念爸爸,有什么话好说,您别冲动。”

我没理他。

走到操场正中央,我站定了。

松开魏安然的胳膊。

站在高处的主席台上,我能看见全校师生。

有的停下了动作,有的张着嘴看我。

广播里的音乐还在响,但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把音乐关掉了。

操场上安静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顶毛线帽。

还有那张纸条。

以及杨红梅给我的体检记录原件。

我把毛线帽放在魏安然手里。

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

“魏老师,我女儿的头发,好看吗?”

06

操场上瞬间炸了锅。

我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操场上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魏安然的脸,刷一下白了。

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校长跑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曾念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去办公室说!

我甩开他的手。

“去办公室说?行啊。上次你跟她说了,结果呢?我女儿被剃了光头,你告诉她这是规定。那我今天就在这儿问问,规定到底在哪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体检记录,举起来。

“这是三天前校医的体检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女儿头皮正常,没有虱子。”

我又掏出那份假报告。

“但魏老师给我看的,是这个。日期是剃头之后补的,还是假的。”

我说话的时候,听见周围有家长在小声议论。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魏安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你胡说……”

“我胡说?校医的签字,学校的公章,你敢说这不是从你手里出来的?”

我掏出那张纸条,也举起来。

“这是我女儿书包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光头,去死’。魏老师,你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这种素质?”

魏安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校长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曾念爸爸,这件事我们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

“处理?上次那个转学的女生,你们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她转学了,你们什么事都没有。”

有人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是那几个被剃过头发的女生家长。

其中一个是转学女生的妈妈。

她跑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

“曾念爸爸,对不起。上次你打电话,我没敢接。是我没出息。”

她转过身,对着校长,声音发颤。

“校长,我女儿的事,你也是这么处理的。你说剃都剃了,孩子头发还会长。可我女儿现在想起这事就哭,转学了还是哭。”

操场上,鸦雀无声。

忽然有个声音喊了一句:“魏老师滚出学校!”

紧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喊起来。

“魏安然公开道歉!”

“让校长给说法!”

“叫教育局的人来!”

魏安然站在操场中间,手足无措。

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但我没有心软。

曾念跪在地上求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心软。

这时候,有老师报了警。

校长也打了电话。

没多久,教育局的人来了。

两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像个领导。

“你是曾念的家长?”戴眼镜的问。

“是。”

事情经过,你说一下。

我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从我出差回来,看见女儿剃了光头。

到我去找魏安然,她给我看假报告。

到校医给我原件。

到女儿书包里发现纸条。

我一字不漏,全说了。

戴眼镜的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一圈在场的家长和老师。

“这件事,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具体的,我们会成立调查组,依法依规处理。”

他转向魏安然。

“魏老师,你先停课,接受调查。”

魏安然低着头,没说话。

旁边有个老师递了杯水给她,她手抖得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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