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消失了七年,对外宣称是在南方跑长途运输,实则是执行一项代号为“深海”的长期潜伏任务。
任务结束,档案封存,他开着一辆二手捷达,载着满车年货回到了那个偏远的山村。
本以为是荣归故里,想接瞎眼的老母亲去城里享福,没成想,大年初一,村里的熊孩子把他那辆破车给炸了。
陈峰本想发火,却在嘈杂的人群中,听到那个闯祸的孩子嘴里哼着一首奇怪的童谣。
那调子钻进耳朵的瞬间,陈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01.
腊月二十八,大雪封山。
一辆黑色的二手捷达轿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通往其盘乡的土路。车身满是泥点子,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车了。
陈峰握着方向盘,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今年三十二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穿着一件袖口磨损的黑皮夹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就是个常年在外奔波、混得一般的长途司机。
但在副驾驶的手扣里,压在行驶证下面的,是一张刚解除的“深海”任务令复印件。
七年了。
他在边境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和那帮亡命徒称兄道弟,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直到上周,收网行动结束,上线老鬼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峰,回家吧,给你放个长假,好好陪陪老娘。”
车子路过镇上的集市,陈峰踩了脚刹车。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对联的、杀猪的、炸麻花的,热气腾腾。
陈峰下了车,熟练地挤到肉摊前。
“老板,来个猪后座,要肥点的,再来两斤排骨。”
肉摊老板是个光头,一边挥舞着砍刀一边打量陈峰:
“听口音是本地人?咋看着面生呢?”
陈峰递过去一支烟,笑得憨厚:
“刘家沟的,在外头跑车,好几年没回来了。”
“哟,跑大车的啊?那挣钱啊!”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肉,“看你这身板,练过?”
陈峰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搓了搓手上的冻疮:
“练啥啊,都是卸货扛包累出来的。老板,秤给高点啊。”
买完肉,陈峰又去买了两箱好酒,几条烟,还给母亲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棉袄。
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他才重新上路。
看起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游子归乡。
但他没注意到,在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角落,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用一种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破捷达的背影,随后压低帽檐,消失在胡同里。
02.
车子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家沟还是那个穷样,黄土墙,破瓦房,村头的广播里放着秦腔。
陈峰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窗户。
“妈!我回来了!”
陈峰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
屋里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棍儿摸索出来。七年不见,母亲的背驼得厉害,那双眼睛因为白内障,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
“是大峰吗?是我的大峰吗?”
陈峰鼻子一酸,几步冲上去,跪在雪地里抱住母亲的腿:
“妈,是我,我是大峰,我回来了。”
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进屋后,陈峰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母亲摸着那件羽绒服,手都在颤抖:
“儿啊,你在外头干啥工作啊?乍一走就是七年,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陈峰熟练地把火炕烧热,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妈,我不是信里说了吗,跑长途,去的地方偏,信号不好。这不挣了钱,回来孝敬您了吗。”
晚饭很简单,一碗油泼面。
吃饭的时候,陈峰习惯性地观察着屋子。
家里虽然破,但收拾得很干净。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煤堆上。
煤堆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那是皮鞋的纹路,前掌宽,后跟深,看大小应该是43码的男鞋。
村里人大多穿棉鞋或者千层底,很少有人穿这种硬底皮鞋。
“妈,这两天家里来客了?”陈峰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母亲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啊,大雪天的,谁来咱这破地儿。也就是隔壁你二婶,前天送了把韭菜过来。”
陈峰没再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面。
二婶是小脚女人,穿不了43码的鞋。
吃完饭,陈峰去院子里撒尿。
他走到那堆煤旁边,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刚留下的。
而且,在脚印旁边的雪窝里,他还发现了一个半截的烟头。
那是一枚白色的过滤嘴,上面印着一圈金色的字——“特供”。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种烟,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在这个省的某些特殊招待所里才有。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次回来为了过安检,他没带那把跟了他七年的折叠刀。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峰站起身,把那个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
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了?或者是村里谁家在外混得好的亲戚回来了?
一惊一乍的,吓着老娘了也不好,他暗自骂了自己两句职业病,转身进屋了。
03.
大年初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凌晨响到天亮。
陈峰起了个大早,给母亲磕了头,准备去村里转转,发几根烟,顺便打听一下那个“特供”烟头的事。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他的捷达车旁边。
为首的是个十来岁的小胖墩,叫虎子,是村长家的孙子,那是出了名的皮。
虎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二踢脚”,正跟几个小伙伴炫耀:
“看见没,这是我小叔从城里带回来的,叫‘雷王’,威力可大了,能把牛粪炸上天!”
陈峰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哎!虎子,离车远点,别把漆给我刮花了。”
虎子看见陈峰,非但没怕,反而做了个鬼脸:
“切,一辆破捷达,当什么宝贝!我小叔开的可是奥迪!”
说着,这熊孩子手欠,划着了火柴,点燃了那个“雷王”,顺手就往陈峰的车底下一扔。
“跑喽!炸碉堡喽!”
陈峰脸色大变。
那是油箱的位置!这辆老捷达油路老化,本来就有渗油的毛病!
“回来!快跑!”
陈峰大吼一声,没敢往车跟前凑,而是转身扑向离车最近的两个孩子,把他们压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
地面都颤了三颤。
那辆捷达车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掀翻了个个儿,黑烟滚滚,火苗子瞬间窜起两米高。破碎的玻璃碴子溅得满地都是。
幸亏陈峰反应快,那两个孩子只是吓哭了,没受伤。
但车是彻底报废了。
陈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刚买没几天的车变成了一堆废铁,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要是他在车里,或者是母亲在车旁边,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把揪住早就吓傻了的虎子,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过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我要是晚一步,你小命都没了!”
虎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蹬腿:
“不是我……不是我要炸的……是那个叔叔教我的……”
“什么叔叔?”陈峰眼神一凛。
虎子鼻涕一把泪一把,指着村口那片老林子:
“就……就在那边尿尿的时候……有个戴帽子的叔叔……他给我这个大炮仗……说只要看见这辆黑车……就往底下扔……还说扔完了有好吃的……”
陈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有人指示!
就在这时,虎子大概是吓懵了,或者是想起了那个叔叔的话,为了给自己壮胆,竟然哆哆嗦嗦地开始哼唱起一首童谣: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不对!
陈峰刚想松手,却发现这孩子的调子变了。
虎子抽噎着,嘴里哼出的词变得奇怪起来:
“……老家雀,向南飞,毒蛇钻进土堆堆……大灰狼,要吃羊……关紧门,莫张望……”
04.
这几句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峰尘封的记忆。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救火声、孩子的哭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了。
陈峰的耳边,只剩下七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队长“老鬼”那沙哑低沉的声音。
“陈峰,你记着。干咱们这行的,不怕死,就怕不知道怎么死。”
“如果有一天,通讯断了,上线失联了,或者我觉得你有危险但没法直接接触你的时候,我会启用这一套‘乡野暗号’。”
“这套暗号,我会通过看似不相干的人传递给你,可能是乞丐,可能是女人,可能是疯子。”
陈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虎子,脑海中疯狂地拼凑着那些暗语的含义:
“老家雀,向南飞”——“雀”指代的是他们这组的通讯员“麻雀”。向南飞,意味着“麻雀”已经转移,或者……牺牲了。
“毒蛇钻进土堆堆”——“土堆”是他们的组织代号,“毒蛇”意味着……有内鬼!而且内鬼已经渗透进了核心层!
“大灰狼,要吃羊”——狼是追兵,羊是目标。也就是说,追杀陈峰的人,已经到了!
“关紧门,莫张望,快快跑,莫回乡”——这是最后的死命令:切断一切联系,立刻撤离,绝对不能回基地!
陈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个“特供”烟头,为什么会有那个43码的脚印。
有人比他先到了。
那个人一直在监视他,甚至可能昨晚就潜伏在院子里。
这辆车的爆炸,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或者……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
不对。
如果那个神秘人想杀他,昨晚在院子里就可以动手。
为什么要通过孩子来炸车?又为什么要教孩子这首童谣?
是队长!
那个“戴帽子的叔叔”,一定是队长或者队长派来的人!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警告陈峰:身份暴露,内鬼追杀,马上撤!
陈峰猛地松开虎子。
那个“特供”烟头,根本不是为了监视他留下的,那是故意留给他的线索!
这村子不能待了。
但他不能一个人走,母亲还在家里!
如果那些人找不到他,一定会对母亲下手。
陈峰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车架子,转身就往家里跑。他在雪地里狂奔,脚下的棉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快点!再快点!
一定要赶在那些人动手之前,带着母亲钻进后山的老林子。
只有进了林子,凭他的身手,才能有一线生机。
05.
陈峰气喘吁吁地冲到自家院门口。
院子里静得可怕。
昨天夜里那只稍微有点动静就叫唤的老黄狗,此刻趴在窝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烟囱里没有冒烟。
母亲这个时候,通常应该在烧火炕。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像一只大手,死死掐住了陈峰的喉咙。他在边境面对枪林弹雨都没这么怕过。
他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院子里的雪地上,多了几行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
那是新的脚印。
就在刚才他去村口的时候留下的。
陈峰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他一步一步挪到窗台下,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陈峰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咬了咬牙,猛地起身,一脚踹开了堂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妈!快走!”
这一声吼,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的光线很暗。
母亲并没有被绑架,也没有受伤。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纳着鞋底,脸上甚至带着一种陈峰从未见过的、诡异的安详。
而在母亲的对面,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陈峰昨天刚买回来的茶缸,正在慢慢地吹着茶叶沫子。
听到门响,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斯文儒雅、却让陈峰感到彻骨寒意的脸。
陈峰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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