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直肠癌去世,80年代,癌症还是个稀罕的病。姥爷一生节俭,为了母亲和我们俩外孙女奉献了一生,他早就开始消瘦不舒服,可是他舍不得去大医院,自己找点药片对付。
后来他病的严重了,保定的医院瞧不了,我妈就带着他去了北京,姥姥留在家里看着我和妹妹。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通话设备,姥爷去世的时候,我和姥姥并不知情,可当天晚上却发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至今想起,都无法解释。
我那会儿已经上小学了,老师教育我们说,鬼神之说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的糟粕,我是好孩子,自然要听老师的话。
可那天晚上我亲眼所见的事,却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超越生命,超越生死的东西,它就存在于你我的身边,每一个人,从出生到离开,都被它包围着,永远都逃不掉。
姥姥姥爷就我妈一个闺女,结婚十年后才有的孩子,从小,姥爷拿我妈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我和妹妹出生后,姥爷又多了两个宝贝疙瘩。
我出生在1975年,小时候家里住在大杂院,我和妹妹跟着妈妈在前院和奶奶一起生活,姥姥姥爷住在后院。
隔着一条长长的小巷,两侧都是小院儿,那时候人们在院子里栽果树,养鸡养兔子,因为人口多,能盖房的地方都盖满了小房,所有的院子都很小。你家窗户底下放着我家的蜂窝煤,我家门口放着你家的大葱。
家家户户都这样,邻里街坊见面都带着笑,谁家有事招呼一声,大伙一准过来帮忙,小孩子们都吃百家饭长大,走门串户的溜达,谁家石榴树熟了,枣子结果了,葡萄红了,我们都门清。
虽然小,心里都知道,揪几个吃没啥问题,糟蹋东西可不行。
我从小就很壮实,其实就是胖!我五岁的时候有五十斤,那时候胖孩子招人疼,我天天可美了,到处炫耀,只要看到姥爷我就追着他要好吃的,那时候我的口头语是,“我是一袋面!”
整整一袋白面啊,多金贵!
姥爷特别疼我,我出生几个月我妈就有了妹妹,我没有奶水吃饿的哇哇大哭,奶奶说给我熬小米粥喝,姥爷死活不同意,坚持要给我喝牛奶。
七十年代末,牛奶可不像现在,随便买随便喝,有钱你都不一定买的到!姥爷年轻的时候就从农村出来打工,他一路摸爬滚打,从工人一路提升到厂长,虽然只是个二百个人的小厂子,可姥爷在我们那片可有威信了,他脾气特好,从不摆架子,对工人和家属都特别亲切。
一个家属偷摸告诉姥爷,在工人文化宫门口,早上六点有送牛奶的,数量很少,她让姥爷早点去,她弟弟就是送奶工,一定给姥爷留着,不过,太晚就不行了。
姥爷知道后别提多开心,每天凌晨五点就爬起来,骑着自行车去排队,来回一个多小时,姥爷顶着星星,天黑就出发,等太阳升起来,我睁开眼饿了,姥爷已经揣着装牛奶的玻璃瓶回来了。
我如愿以偿的喝着牛奶,咯咯的笑,姥爷赶紧去洗瓶子,必须从里到外洗的干干净净,第二天再拿着空瓶子去换牛奶。
我家老屋的窗台上,一直放着俩透明的玻璃瓶。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好看极了。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冬天北风呼啸,积雪厚的骑不了自行车,姥爷走着也要去。
他穿着军大衣,带着翻毛的帽子,顶着大雪,一步步走到送奶点。
我觉得我能涨到173,绝对和我小时候喝了七八年牛奶有关。
姥爷工资在我们那片算高的,姥姥却没有正式工作,一直打零工,那时候的人都正直,即便姥爷是厂长他也不肯以权谋私,托人给姥姥安排个正式工,为这事,姥姥没少和他吵吵。
姥爷其实怕我姥,怕的厉害,我姥一瞪眼,姥爷就抖三抖,发自内心的折服。倒不是我姥姥都多凶残,而是姥姥特别不容易。
她结婚十年才生了我妈,被婆婆嫌弃,很早就把她和姥爷分了出去,姥爷在外边上班,姥姥自己在农村种地,直到我妈快上小学了才从农村出来。
即便婆婆对姥姥很不好,可两个老人生病了全都是姥姥一手伺候,端屎端尿,从无怨言。老爷子在床上躺了十年,全是姥姥一个人照料,身上半个褥疮都没长过。
老爷子笑着走的,姥姥还大病了一场,落了心绞痛的毛病。姥姥一直念叨,她肯定会走在前头,她叮嘱我,一定要听我妈的话,好好照顾姥爷。
那时候我小,对生死没有畏惧,每次姥姥这么说我都不在意,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和我那么亲的人会生那么严重的病!
明明春节的时候,姥爷还把我抗在肩膀上带着我去逛大集,买灯笼买糖葫芦,他背了我几个小时都不带气喘,姥爷这么康健的人,怎么就得了这么可怕的病。
姥爷去了北京,我和妹妹都蔫了。姥姥拉着我俩的手安慰,“你姥爷一定会没事的,他这辈子总想着别人,心善的人老天爷不会舍得让他走。”
姥姥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悲凉,可我却很高兴,在我心里,姥姥从不说谎,她说姥爷能治好,就肯定能治好。
那天我带着妹妹买了一包炒花生,开开心心的吃。我发现妹妹只剥壳不吃肉,我就问她,妹妹细声细气的说,“姥爷最喜欢吃花生了,他走的时候说出院了给咱们买大白兔奶糖,姥姥不是说姥爷就要好了么,我得给他留点花生。等他回来了,抓起来就能吃!他一定很高兴!”
我一听,也吃不下去了,就和妹妹一起剥,然后把去了壳,却包着红色内皮的花生放进罐子里。
“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我俩一边剥一边念姥爷教我俩的歌谣。
姥姥看着我俩,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了下来。我问她咋滴了,她说风大,迷了眼睛。
当天晚上,我睡的正香,妹妹猛地坐了起来。
她说姥爷回来了,让我姥姥赶紧去开门!
姥姥脸色一白,披上衣服就下了炕,过了一会儿,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她摸着妹妹的头,问,你刚才真看见了吗?
妹妹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我看见了,姥爷就站在窗户外面,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却光着脚,我问姥爷为啥就穿一只鞋,他气呼呼地说,都怪我妈给忘了。”
姥姥眼圈儿立刻红了,嘴唇颤抖,半天,挤出一句话,“你做梦了,姥爷没回来,你俩先睡觉吧。”
妹妹嘟囔着睡着了,我却没了睡意,我看了看表,夜里三点半,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炕上,我不敢看窗户外面,生怕外头站着人。
姥姥几乎没睡,我也迷迷糊糊,我就这样看着姥姥盘着腿看着窗户外头的黑夜发呆。
那天晚上特别的奇怪,平时很吵的虫鸣叫声,一丁点都没有了。整个大杂院说不出的安静,诡异的似乎连风声都听不到。
我一开始很害怕,可后来心口莫名就很难受,特别特别的难受,好像几天没吃饭那样的饿。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动,就那样半睡半醒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打过来电话,姥爷就是半夜三点多走的,因为就她一个人有点慌乱,什么都给姥爷穿戴好,落下一只鞋没穿在脚上。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和妹妹都傻了,难道说,昨天发生的不是梦,真的是姥爷回来看我们了吗?可我明明透过指缝往外看了无数次,夜黑风轻,星朗月明,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事隔多年,我和妹妹曾经无数次提起那个夜晚,妹妹说她清楚记得姥爷的模样,他的衣着,眉眼间的关爱,和说的每一个字,她说那绝对不是梦。
我却很遗憾,姥爷给我们买的大白兔奶糖我妈带了回来,可姥爷最终也没吃到我俩亲手给他剥的花生。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一开始我们跟着姥姥回老家给姥爷烧纸,后来,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去给姥爷姥姥一起烧纸。
每到清明,祭日或者节假日,我总是回想起姥爷背着我逛庙会的情景。
此情此景,那么清晰,那么深刻,仿佛昨天才发生过。
女儿大一点后对这种事嗤之以鼻,都去世那么久了,还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这是封建迷信,费钱,费时又费力。
其实我并不迷信,也不敬畏鬼神,可是我坚持烧纸必须要去,必须要多烧一点。
我不想姥爷和姥姥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很辛苦,怕他们缺衣少穿,怕他们没钱花,其实,我也明白也许那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可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你知道吗?祭奠老人,得到慰藉的时候其实是我们自己。我老妈很坚强的人,平时提起姥姥姥爷都是笑着的,可她在烧纸的会喊着妈,掉眼泪。
人需要交流,活着的时候需要,去世了也需要。
不管对方听得到听不到,有时候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心里头就踏实了。
我和闺女说,“我们烧的不是纸,是对亲人的思念,愧疚,人总要有个精神寄托,你现在小不懂,有一天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明白了也就晚了。”
女儿半天没吭声,半晌,“那下一次,你也带着我一块去吧,我也好久没看见太姥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了困扰我几十年的疑惑,这世界上真的有超越生命,超越生死的东西,它就存在于你我的身边,每一个人,从出生到离开,都被它包围着,永远都逃不掉。
它就是亲情。
亲人,永远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命是一个轮回。
终有再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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