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十三年的蟒蛇,比很多人的婚姻都长。
苏禾从没想过,这条从巴掌大养到两米三的缅甸蟒,会在第十三个年头突然变了。
三个月前,它开始绝食,带去看了三次医都查不出毛病。
紧接着,它每晚爬上她的床,笔直地贴着她的身体躺下,从头顶到脚尖,一动不动。
苏禾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养了十三年,终于学会撒娇了。"
评论区全是"好温馨""好有灵性",直到深夜十一点,兽医朋友郑凯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惧——
2011年的秋天,苏禾二十六岁。
那年九月,她和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了手。
原因说起来可笑,男的说她"太独",不像个需要人疼的女人。
苏禾没哭,搬出合租的房子,找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一个人住了下来。
她是做平面设计的,大部分时间在家对着电脑,客户的需求改来改去,日子过得机械又安静。
分手后第三个周末,她骑着电瓶车去花鸟市场买绿萝。
九月的市场热得人心烦,蝈蝈叫得刺耳,金鱼在浑水里半死不活地游。
她路过一家爬行动物店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着个塑料整理箱。
箱子里盘着一条小蛇,花纹是黄褐色的,大概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
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汗衫,坐在门口扇扇子。
苏禾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小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打量她。
"这是什么蛇?"
老板瞥了她一眼:"缅甸蟒,有人买回去养了仨月,嫌长太快,退回来的。"
"多少钱?"
老板放下扇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养过蛇没有?"
"没有。"
"那你可想好了。"老板站起来,指了指箱子里的小蛇,"这东西现在看着小,再过两三年就能长到一米五往上,最大能到四五米。你一个小姑娘,到时候搬都搬不动。"
苏禾没说话,伸手碰了碰蛇的身体。
出乎意料地凉,滑滑的,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小蛇没有躲,反而顺着她的手指缠了上来,软绵绵的,像一截还没凝固的年糕。
"我要了。"苏禾站起来说。
老板摇了摇头,报了个价:"三百块,箱子送你,加热垫另算。"
苏禾付了钱,老板一边找零一边说:"姑娘,我多嘴一句啊。"
"你说。"
"蛇这东西,它认食不认人。"
老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对它再好,它脑子里也没有'感情'这根弦。你别把它当猫当狗养,知道吗?"
苏禾笑了笑,把整理箱抱上电瓶车后座。
"我就是想养个不用费心思的。"她说,"猫狗还得操心它高不高兴,蛇多省事。"
老板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继续扇他的扇子。
苏禾骑着电瓶车回家,整理箱用绳子绑在后座上,风吹过来有股花鸟市场特有的潮湿气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小蛇,它盘成一个圆,安安静静的。
"以后你就叫年糕了。"她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她把年糕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它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睛圆圆的,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敌意。
苏禾觉得,这大概就是她需要的陪伴——不吵闹,不纠缠,不会在半夜三点发消息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知道的是,十三年后,这条蛇会用另一种方式纠缠她。
用一种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方式。
养蛇的头两年,苏禾过得挺充实。
她在网上查了大量资料,买了专业的饲养箱、温控器、UVB灯。
年糕长得很快,半年就从巴掌长到了小臂那么长,一年后已经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了。
喂食从乳鼠换成了成年白鼠,后来又换成了兔子。
苏禾从来不在它进食的时候看,总觉得那画面太残忍。
她喂完就出去溜一圈,等回来的时候,兔子已经不见了,年糕身体中段鼓起一个大包,懒洋洋地消化着。
养蛇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妈从老家来看她。
那是个周日下午,苏禾正在电脑前改一张海报,她妈推门进来,放下带来的土鸡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收拾得还行,就是太小了点——"
话说到一半,她妈看到了客厅角落那个半米高的玻璃饲养箱。
箱子里,年糕正盘在加热石上,半睁着眼。
"啊——!"
苏禾妈的尖叫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妈!妈!你别叫了!"苏禾冲出来,一把扶住往后退的母亲。
"那、那是什么东西?!"她妈指着饲养箱,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蟒蛇,我养的,你别怕,它在箱子里出不来。"
"你疯了!"她妈的脸煞白,一把拽住苏禾的胳膊往门口拉,"你一个姑娘家,养什么蛇!赶紧扔了!今天就扔!"
"妈,这是宠物蛇,无毒的,很温顺的。"
"什么宠物!蛇就是蛇!"她妈的眼眶红了,声音又尖又急,"你是不是分手分傻了?脑子不正常了?养蛇!你让邻居知道了怎么看你?"
苏禾深吸一口气:"妈,我想好了才养的,它对我没有危险。"
"你给我扔掉!"
"不扔。"
母女俩站在客厅里对峙,她妈气得直哆嗦。
最后是苏禾妥协了一步——她答应把饲养箱搬进卧室,不放在客厅里,她妈以后来也看不见。
她妈走的时候摔了门,土鸡蛋留在了玄关没拿走。
苏禾知道她妈是心疼她,怕她出事。
但她就是不想放手。
那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现在回想,大概是年糕填补了她生活里某个空缺的位置。
养蛇半年后,邻居张婶发现了这件事。
起因是苏禾有天搬饲养箱去阳台晒太阳——年糕需要紫外线——被路过的张婶透过阳台玻璃看了个正着。
当天下午,物业的电话就打来了。
"苏小姐,有业主反映您家里养了蛇?"
"是,但是是合法的宠物蛇,我有购买凭证。"
"这个……业主意见比较大,您看能不能——"
"物业条例里没有写不能养蛇。"苏禾翻出了购买时老板给的检疫证明,"而且我有正规渠道的证明,它没有攻击性。"
物业那边支支吾吾的,说再协调协调。
第二天苏禾出门倒垃圾,正好碰上张婶。
张婶六十来岁,烫着小卷发,在小区里属于消息最灵通的那种人。
"小苏啊。"张婶拦住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听说你屋里养了条蛇?"
"是,张婶。"
"哎哟,你一个年轻姑娘,养什么不好养蛇啊?那东西不吉利。"张婶压低声音,"而且万一跑出来了呢?我们这一层的住户都不安心。"
苏禾笑了笑:"张婶,我的饲养箱是锁着的,跑不出来的。而且它很温顺,不咬人。"
"温顺?蛇还能温顺?"张婶撇撇嘴,"反正我跟你说,你这个蛇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报警。"
苏禾没跟她争辩,点点头回了家。
后来的几年里,张婶见了她总是绕道走,逢人就说"那姑娘脑子有问题,养蛇"。
苏禾不在意。
在她看来,年糕比这些闲言碎语可爱多了。
至少年糕不会在背后嚼舌根。
养蛇第四年,苏禾交了个男朋友。
男人叫许文彬,是她一个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比她大两岁,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两人处了三个月,关系稳定了,许文彬第一次来她家吃饭。
苏禾提前做了一桌子菜,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忘了一件事——她没提前告诉许文彬,她养了条蟒蛇。
不是故意瞒着,是她养了太久,觉得年糕就像家具一样自然,压根没想到要"通知"别人。
许文彬吃完饭,说想参观一下她的卧室——话说得很含蓄,眼神里有点暧昧。
苏禾笑着推开卧室门,许文彬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书桌、床铺,最后落在了床尾那个一米二长的饲养箱上。
箱子里,年糕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左右,正慢慢地挪动着身体。
许文彬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这……这是什么?"
"我养的蟒蛇,叫年糕。"苏禾语气轻松,"你别怕,它——"
"你养蟒蛇?"许文彬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多大了?"
"四年了,挺乖的。"
许文彬盯着饲养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禾,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忘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许文彬看她的眼神变了,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一样,"你在卧室里养一条快两米的蟒蛇,你告诉我不是什么大事?"
苏禾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嫌弃。
不是害怕,是嫌弃。
"我能处理好它。"苏禾说。
"你能处理好?"许文彬摇了摇头,"苏禾,咱俩以后要是住在一起,这东西怎么办?"
苏禾没说话。
"你把它送走。"许文彬说,语气像是在谈工作上的方案调整,"送给动物园也好,卖了也好。你总不能一辈子养条蛇在卧室吧?"
"我不送。"
这三个字说出来,苏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文彬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那你好好养吧。"
那天晚上许文彬走得很早,之后的聊天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一个月后,两人和平分手。
苏禾的闺蜜阿真知道后,特地跑来安慰她。
阿真是她大学同学,性格大大咧咧的,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什么场面都见过,胆子大。
"他就是个怂货。"阿真坐在苏禾家沙发上,嗑着瓜子说,"一条蛇就吓跑了,这种男人靠不住。"
"你不也怕吗?"苏禾笑她。
"我一开始怕,现在不怕了。"阿真放下瓜子,凑过去看饲养箱,"年糕你好啊,又见面了。"
年糕抬了抬头,吐了吐信子。
"你看它多乖。"苏禾走过去打开箱盖,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背部,"来,你也摸摸。"
阿真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蛇的鳞片,立刻缩了回来:"卧槽,好凉。"
"夏天摸着很舒服的,像玉石一样。"
阿真第二次伸手的时候大胆了些,顺着年糕的身体摸了一段:"嘿,还真是滑溜溜的。"
后来阿真来了很多次,有一回还帮苏禾一起给年糕泡温水澡。
两个人蹲在浴缸旁边,看一条一米多长的蟒蛇在水里缓慢地游动,阿真笑得直拍大腿:"这场面太魔幻了,我要是发朋友圈,我妈估计当场把我拉黑。"
苏禾也笑,笑着笑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有年糕在,有阿真在,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养蛇第六年,年糕生了一场病。
那段时间它不怎么动弹,皮肤上出现了几块异常的白斑,进食也不太积极。
苏禾慌了,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饲养箱——那时候年糕已经快两米了——跑了三家宠物医院。
前两家一听是蟒蛇,直接拒诊:"我们这儿只看猫狗,爬行动物看不了。"
第三家是个异宠诊所,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是真菌感染,开了药膏,让每天涂。
苏禾每天晚上把年糕从箱子里抱出来,戴着手套一点一点地给它的鳞片缝隙涂药。
年糕不挣扎,由着她弄。
两个礼拜后,白斑消退了,年糕恢复了进食。
苏禾抱着它哭了一场。
她知道这个画面说出去很荒谬——一个快三十的女人,抱着一条蟒蛇哭。
但她控制不住。
十三年这个数字,是慢慢积累起来的。
一年又一年,年糕从巴掌大长到两米三,苏禾从二十六岁变成了三十九岁。
中间搬过一次家,从一室一厅换到了两室一厅——主要是年糕的饲养箱越来越大,旧房子放不下了。
十三年里,她的身边来来去去了很多人。
男朋友走了两个,同事换了几茬,连闺蜜阿真都结婚生孩子搬去了隔壁城市。
只有年糕一直在。
它不会走。
苏禾有时候深夜加班到两三点,回头看一眼饲养箱里安静盘着的年糕,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从来没怀疑过这种踏实感。
从来没有。
2024年2月,年糕开始绝食了。
苏禾记得很清楚,是个周六,她照例买了一只活兔放进饲养箱里。
往常年糕会在半小时内完成捕食,快的时候十分钟。
但那天,兔子在箱子里蹦了一整天,年糕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苏禾以为是温度的问题。
二月份天冷,虽然有加热垫,但可能蛇觉得不够暖和?
她调高了温控器的温度,又等了一天。
兔子还活着,年糕还是不动。
第三天,她把兔子拿出来了——不能让活物在箱子里待太久,兔子也可怜。
她换了一只刚处死的白鼠,用夹子送到年糕面前。
年糕偏了偏头,像是嫌弃似的,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苏禾开始有点慌了。
"年糕,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知道蛇听不懂人话,但十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跟它说话。
一周过去了,年糕一口没吃。
苏禾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有的说蟒蛇在蜕皮前会停食,有的说冬天会有季节性厌食,有的说可能是环境变了导致应激。
但年糕并没有蜕皮的迹象,而且它十三年来从没有在冬天断食超过一周。
苏禾给郑凯打了电话。
郑凯是她养蛇第六年认识的兽医朋友,就是当初那个异宠诊所的医生。
这些年苏禾一直带年糕去他那里做定期检查,两人也处成了朋友。
"郑凯,年糕不吃东西了,一个多礼拜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多大了来着?"
"十三年了。"
"十三年……缅甸蟒的寿命一般二十到二十五年,十三年算壮年期。"郑凯想了想,"最近有没有换环境?搬家?换饲养箱?"
"没有,什么都没变。"
"那你带过来我看看吧,可能是消化问题。"
第二天,苏禾费了好大劲把年糕装进运输箱——两米三的蟒蛇,光盘起来就占了大半个箱子,死沉死沉的。
她打了个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那个大箱子,问她装的什么。
"宠物。"苏禾说。
"什么宠物这么大个?大型犬啊?"
"差不多。"
到了诊所,郑凯亲自检查。
他戴着手套,把年糕从箱子里请出来,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又照了灯,检查口腔和泄殖腔。
"皮肤没问题,口腔没有溃疡和脓包,体表也没有寄生虫。"郑凯推了推眼镜,"体重下降了一些,但不算严重。"
"那它为什么不吃?"
"可能是季节性的。"郑凯把年糕放回运输箱,"你先观察一周,要是还不吃,再带过来抽血查一下。"
苏禾点了点头,但心里不踏实。
一周后,年糕还是不吃。
苏禾又带去了诊所,这次郑凯给它抽了血,做了检查。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血液指标正常,肝肾功能正常,没有感染迹象。"郑凯在电话里说,语气也有些困惑,"从医学角度来说,它是健康的。"
"那为什么不吃?"苏禾的声音有点急。
"苏禾,蟒蛇这种动物,有时候就是会出现长时间停食的情况,尤其是成年大型个体。"郑凯安慰她,"别太紧张,有的案例里蟒蛇停食三四个月都没事,它们新陈代谢慢,扛得住。"
"三四个月?!"
"你继续观察,每周尝试喂一次,看它什么时候开口。"
苏禾挂了电话,看着饲养箱里盘着的年糕。
它的眼睛半睁着,无波无澜。
第三次去诊所是在第七周。
年糕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看着还行,会缓慢地在箱子里移动。
郑凯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还是正常。"他摘下手套,在洗手池边洗手,"不过它确实瘦了不少。"
他转过身,表情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胃里干干净净的,肠道也是空的。"
苏禾当时没在意这句话。
她只想着,年糕是不是不开心了。
是不是自己最近加班太多,冷落它了。
她决定多花时间陪它。
绝食的第六周,新的情况出现了。
那天夜里,苏禾被一阵凉意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她翻了个身,左手碰到了一片冰凉。
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年糕正直直地躺在她身侧,从她的肩膀位置一直延伸到脚踝。
苏禾一下子坐了起来。
"年糕?你怎么出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饲养箱。
箱盖是关着的,但仔细一看,角落的那个卡扣松了。
年糕是自己顶开了箱盖爬出来的。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禾深呼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别紧张,它可能就是觉得箱子里闷,出来溜达溜达。
她弯腰去抱年糕,两米三的蟒蛇沉得她腰都弯了,好不容易把它搬回饲养箱,重新扣好箱盖。
她还拿了本厚书压在上面。
那晚她没再多想,倒头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厚书在地上,箱盖又被顶开了。
年糕又回到了她的床上。
还是那个姿势——笔直地躺在她身侧,从头到脚。
苏禾这次没有生气,反而被逗笑了。
"你是非要跟我睡是吧?"
她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部,蛇没动,安安静静地贴着她。
"行吧,随你。"
从那天起,年糕每晚都会从饲养箱里出来,爬上苏禾的床。
苏禾后来干脆不锁箱盖了,反正锁了也没用。
她买了个防水的床垫套铺在一侧——蟒蛇有时候会排泄——然后默许了这个新习惯。
但有一点让她觉得奇怪。
年糕不是像以前那样盘成一团睡在她脚边或者身边。
它是笔直的。
完全笔直的。
像一根两米多长的棍子,平行地贴着她的身体,从头部到尾巴尖,一条直线。
苏禾试过把它弄弯,但她一松手,它就慢慢地重新伸直。
她试过换个方向睡,头朝床尾,结果第二天醒来,年糕也调了方向,依然是从她头顶延伸到脚底的方向。
苏禾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
蛇的行为本来就和哺乳动物不一样,也许这就是它的某种习性?
她在网上搜了一下"蟒蛇喜欢贴着人睡",出来的结果都是说蛇在寻找热源。
这说得通。
苏禾的体温三十六度五,对蛇来说是个巨大的暖宝宝。
它不吃东西可能是觉得冷,不想消耗能量,所以来找她取暖。
嗯,这解释得通。
苏禾接受了这个说法。
直到有一天,同事小陈来她家取一份文件。
小陈是她公司新来的设计助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机灵嘴快。
那天下午,苏禾让小陈进屋坐着等她找文件。
小陈在客厅里东张西望的,突然走到卧室门口,看到了床上的年糕。
"苏姐!"小陈的声音有点尖,"你床上有条蛇!"
"我知道,我养的。"苏禾从书柜里抽出文件,走过去。
"这、这也太大了吧?"小陈退了一步,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又探头去看,"它怎么直挺挺的?"
"它喜欢这样睡。"
"这也太怪了吧。"小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苏姐,你不觉得它这样像在量你身高吗?"
苏禾愣了一下。
"量身高?"
"你看它,从你枕头那边一直到床尾,正好跟你一样长。"小陈比划了一下,"不像在睡觉,像在量尺寸。"
苏禾看了看床上笔直的年糕,笑了出来。
"你想多了,它就是在找热源,贴着我暖和。"
"那它为什么不盘着啊?盘着不是更暖和吗?"小陈追问了一句。
苏禾没回答上来。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它长太大了,盘着不舒服吧。"
小陈耸了耸肩,拿了文件就走了。
临走时说了句:"苏姐,你胆子真大,换我可不敢跟蛇睡一张床。"
苏禾送走小陈后,又回卧室看了一眼年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年糕的鳞片上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直挺挺的。
"你不是在量我吧?"苏禾弯腰凑近了看它的眼睛,语气是开玩笑的。
年糕吐了吐信子。
苏禾笑了笑,没再多想。
绝食进入第十周,年糕依然不肯吃东西。
但它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每天在箱子和床之间来回,白天盘在饲养箱里,晚上就爬上苏禾的床。
苏禾渐渐也习惯了这个节奏。
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黏着"的感觉。
十三年了,年糕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人的蛇。
它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箱子里,苏禾去摸它,它不躲也不迎。
像个性格孤僻的室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它每天晚上主动爬到她身边,贴着她的体温入睡。
苏禾觉得,这是年糕第一次表达"依赖"。
也许是它老了,身体不好了,所以开始黏人了?
就像老年猫狗会变得更依恋主人一样。
虽然郑凯说十三年是壮年期,但每条蛇个体不同,也许年糕就是早衰了呢。
一个周末的晚上,苏禾靠在床头看手机。
年糕照例贴在她身边,月光很好,洒在蛇身上有种奇异的美感。
苏禾拿出手机,调了个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半躺着,身侧是一条花纹漂亮的蟒蛇,笔直地贴着她,从画面上方延伸到画面下方。
她P了一下光线,加了个暖色滤镜,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养了十三年,终于学会撒娇了[爱心][爱心]"
发出去之后,她就继续刷手机,等着评论。
五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来了。
是许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天哪,你还在养这条蛇啊?!它好大了!"
苏禾回复:"对啊,两米三了。"
第二条是她的一个客户:"好有灵性啊,蛇也会撒娇的吗?"
"它最近天天贴着我睡,可黏人了。"
第三条是隔壁组的同事:"苏姐你也太酷了,别人养猫养狗你养蛇,这才是真正的铲屎官。"
"铲鳞官哈哈哈。"
评论越来越多,有人问她怕不怕,有人说羡慕,有人说佩服。
苏禾一条一条地回,嘴角带着笑。
阿真也留了言:"年糕长这么大了?!好想它啊,下次回去我要去看它。"
苏禾回她:"等你回来给它洗澡!"
小陈也评论了:"苏姐,它又笔直躺着啊,还是那个姿势?"
苏禾回了个"对呀",后面加了个狗头表情。
那天晚上的朋友圈热热闹闹的,苏禾在评论区跟人聊了快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的是,郑凯那天白天做了三台手术,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回到家洗了个澡,吃了口饭,十点半才拿起手机。
他刷到苏禾的朋友圈时,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照片里那条笔直贴着人体的蟒蛇。
那个"不吃东西好几周"的背景。
那个他之前检查时注意到但没深想的——"胃里干干净净"的细节。
这三件事在他的脑子里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郑凯的手开始抖。
他做了十一年异宠兽医,见过各种案例,但有些东西只停留在教科书和国外论坛的帖子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朋友的身上看到。
他拨通了苏禾的电话。
苏禾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屏幕亮了,显示的是"郑凯"。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有点晚了,但郑凯偶尔会在夜里联系她聊年糕的情况,她没觉得异常。
"喂?"
"苏禾,你现在在哪?"
郑凯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有点急,有点紧绷,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
"在家啊,准备睡了。"苏禾打了个哈欠,"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你身边是不是有年糕?"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
年糕正贴在她的左侧,从枕头边缘一直延伸到脚踝之下,直挺挺的,鳞片上泛着冷光。
"在啊,又贴着我呢。"苏禾笑了笑,"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它天天这样——"
"你听我说。"
郑凯打断了她。
他从来不打断她说话。
苏禾嘴边的笑意僵了一下。
"郑凯?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那段沉默让苏禾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蛇。
是因为那种沉默里有某种她感受不到但确实存在的恐惧。
"苏禾。"郑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隔着电话惊动什么东西,"你朋友圈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哦?怎么了?"
"年糕是不是从开始不吃东西之后,才出现贴着你笔直睡的行为?"
苏禾想了想:"好像是……对,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先是不吃东西,然后过了一两周开始这样。"
又是一段沉默。
"苏禾,你现在听我说,不要激动,不要有大的动作。"
苏禾的心跳开始不正常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慢慢地,轻轻地,从床上起来。不要惊动它。"
"郑凯!"苏禾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苏禾!"郑凯那边也急了,声音压不住了,"你先听我的行不行?!先从床上下来!"
苏禾感觉到身侧的年糕似乎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被她拔高的声音惊了一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年糕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那对没有眼睑的圆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
苏禾的呼吸停住了。
十三年了,她看过年糕无数次。
但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来没读懂过的东西。
不是温驯。
不是依赖。
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
"苏禾。"郑凯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发的那张照片,那个笔直贴着你身体的姿势——"
"那是什么意思?"苏禾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
"那不是撒娇。"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被吸起来又落下去。
年糕的头又放下了,恢复了之前笔直的姿势。
贴着她。
从头到脚。
"苏禾,那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