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我被儿子捂住了嘴。

他18岁,一米八的大个子,这会儿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妈,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可我分明听到了卧室门外,有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的声音。

这个家,除了我和儿子,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我丈夫,孙建国。

可他前天晚上明明说了,这几天公司忙,不回家住。

那现在,大半夜偷偷摸摸开门进来的,到底是谁?

儿子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让我出声?

那天是周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儿子孙宇还有两周就要高考了。

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十九年养成的习惯,从孙宇出生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小米粥,煎鸡蛋,牛奶,还有孙宇爱吃的肉包子。

肉包子是昨天晚上我包好放冰箱冷冻的,今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孙建国不喜欢吃包子,说太油腻,他只喝黑咖啡配全麦面包。

可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我也就不用特意给他准备了。

六点半,孙宇起床。

他穿着校服走进厨房,看到桌上的早餐,冲我笑了笑:"妈,你每天起这么早,累不累?"

我摇摇头,给他盛了一碗粥:"不累,你快吃,别迟到了。"

孙宇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包子,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吗?"我紧张地问。

"不是,"他放下包子,看着我,"妈,我爸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公司忙嘛,你也知道,他那人工作狂。"

孙宇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早餐。

气氛有点尴尬。

我找了个话题:"对了,今天周五,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孙宇的语气有点冷淡。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着笑容:"那妈给你做糖醋排骨吧,你不是最爱吃吗?"

孙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

"行,那就糖醋排骨。"他说。

吃完早餐,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好鞋,背上书包,突然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得开心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开心啊,妈妈挺好的。"我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僵硬。

孙宇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孩子大了,心思也细腻了。

我和孙建国的事,瞒不住他了。

我叫陈书琴,今年四十六岁。

十九年前,我嫁给了孙建国,成了孙太太,成了孙宇的妈。

从那以后,"陈书琴"这个名字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孙太太"、"孙宇妈妈"。

朋友都说我嫁得好。

孙建国有自己的装修公司,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我们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车库里停着一辆三十多万的车。

吃穿用度,我从来不用愁。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孙建国每个月给我六千块钱家用。

听起来不少,可每次给钱的时候,他都会说:"省着点花,别整天就知道买买买。"

我本来是学会计的,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事务所,那时候我一个月能挣五千块。

可孙宇出生后,孙建国说:"孩子这么小,你出去工作谁照顾他?再说了,我一个人挣钱够养活咱们一家三口,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吧。"

我信了。

这一"安心",就是十九年。

我的会计证早就过期了,我的专业知识早就忘光了。

我现在除了会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不会了。

孙建国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我这一点。

"陈书琴,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要不是我,你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小公司给人家记账,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你吃我的用我的,凭什么跟我摆脸色?"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不致命,但疼。

今天是周五,我得去超市买菜。

糖醋排骨需要新鲜的排骨,还得买点虾,孙宇喜欢吃虾。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挎着菜篮子,慢慢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羡慕。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人生。

而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一个依附于丈夫才能生存的家庭主妇。

超市里人不多,我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和虾,又买了些蔬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笑容甜美。

她扫完条码,说:"一共两百三十八块。"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百块。

我愣了一下,有点尴尬:"能不能少买点虾?"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的。"

她帮我退了一半的虾,重新结账:"一共一百九十六块。"

我松了一口气,付了钱。

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

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我活成了什么样子?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开始准备午饭,顺便把晚上要做的糖醋排骨腌制一下。

忙活到下午两点,终于收拾好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孙建国的消息。

没有。

这三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条微信:"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孙宇快高考了,你能不能抽时间回来陪陪他?"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家,到底还算不算一个家?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孙建国,赶紧拿起来看,结果是他姐姐,孙秀兰。

我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孙秀兰尖锐的声音。

"陈书琴,你最近是不是又跟我弟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姐,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孙秀兰冷笑一声,"那我弟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陈书琴我跟你说,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弟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你就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享清福。男人脾气大点正常,你多顺着他点不就完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姐,我知道。"我压着火气说。

"知道就好,"孙秀兰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对了,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弟说想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你把南边那间房收拾出来,被子褥子都拿出去晒晒,老太太讲究。"

我心里猛地一沉。

婆婆要来?

孙建国的妈妈,是个比孙秀兰还要难伺候十倍的老太太。

她从骨子里就瞧不上我这个"没工作"的儿媳妇。

她要是来了,这个家,恐怕就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姐,我知道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这个家,像一个笼子,把我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下午五点,我开始准备晚饭。

糖醋排骨,清蒸虾,还有孙宇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再炒一个青菜,煮一锅汤。

四菜一汤,够了。

忙活到六点半,饭菜都上桌了。

我给妹妹陈书萍打了个电话。

"姐,怎么了?"陈书萍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关心。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声音有点哽咽。

陈书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姐,他又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赶紧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姐,你别总是忍着,"陈书萍的声音有点急,"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离婚,你还年轻,才四十六岁,离了婚也能再找。"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在我心上。

"不行,孙宇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因为我们的事影响他。"我说。

陈书萍叹了口气:"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为了孙宇,那你自己呢?你的人生呢?"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门开了。

孙宇回来了。

"姐,我先挂了,孙宇回来了。"我赶紧挂了电话。

孙宇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亮了一下。

"妈,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好香啊!"

我笑着说:"糖醋排骨,你爱吃的。快洗手吃饭。"

孙宇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

他吃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妈,你做的排骨永远是最好吃的。"

我心里暖暖的,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正在这时,门又开了。

孙建国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今天肯定又不顺心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我迎上去,想帮他脱外套。

他一把推开我的手,自己解着领带,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皱得更深了。

"孙宇马上高考了,你给他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你有没有点常识?"

我愣住了,赶紧解释:"就吃一顿,没事的,平时都挺清淡的。"

"一顿?"孙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一顿有多大影响吗?万一他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万一影响他明天考试怎么办?"

孙宇放下筷子,看着他爸:"爸,明天周六,不考试。而且是我让妈做的,我就想吃排骨。"

孙建国眼睛一瞪:"你还敢顶嘴?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妈不好好管教你,你也跟着学坏!"

我胸口一阵发堵,把孙宇拉到身后:"你冲我来,别骂孩子。他学习压力大,吃点想吃的东西怎么了?"

"冲你来?"孙建国冷笑一声,"陈书琴,你搞搞清楚,这个家谁说了算?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敢教训我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捏着围裙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孙建国,我只是想让儿子在高考前吃顿好的,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就是不识好歹!"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

他用手指着相框里的我,眼神冰冷:"你看看你,离开我,你算什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黄脸婆!"

孙宇"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红了:"爸!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孙建国看也不看孙宇,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脸上,"我让他看清楚,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省得以后跟你一样没出息!"

说完,他手一松。

"啪"的一声脆响,相框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我们一家三口的笑脸,碎了一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孙宇,还有一桌子渐渐变凉的饭菜。

孙建国摔门进了书房。

空气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香味,此时闻起来,却只觉得讽刺。

孙宇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玻璃碎片。

我赶紧拉住他:"别动,会划到手。妈来收拾。"

我找来扫帚和簸箕,一点点把那些碎片扫起来。

孙宇就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眉宇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愁绪。

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快去吃饭,菜都凉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妈,我们搬出去住吧。"

我心头一震,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别胡说,"我轻声呵斥他,"马上就高考了,别想这些。你安心考试,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这样对你!"孙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妈,你不是黄脸婆,我同学都说你年轻漂亮,说你做饭好吃。"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把垃圾倒进垃圾桶,然后拉着他回到餐桌前:"好了,不说这个了。快吃,吃完赶紧回房间复习。妈没事。"

那天晚上,孙建国没有从书房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五点半起床,给孙宇准备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牛奶,还有两片烤得微黄的面包。

孙宇默默地吃着,我们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事。

吃完早饭,我送他到门口。

他背上书包,换好鞋,却迟迟没有出门。

"妈,"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今天晚上你去小姨家吃饭吧,别在家做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又被孙建国找茬。

我心里暖暖的,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去上学,别迟到了。"

送走孙宇,我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

客厅里,昨天摔碎的相框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但地板上还留着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道裂纹。

就像我的婚姻,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我去了妹妹陈书萍家。

陈书萍比我小三岁,嫁了个普通的公务员,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过得踏实。

她看到我,赶紧把我拉进屋:"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把昨天的事告诉了她。

陈书萍听完,气得脸都红了:"孙建国这个王八蛋!姐,你不能再忍了!"

我苦笑一声:"我能怎么办?离婚吗?孙宇怎么办?"

"孙宇都十八了,他不是小孩子了!"陈书萍拉着我的手,"姐,你为了这个家牺牲了这么多,孙建国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陈书萍叹了口气,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孙秀兰打电话说的事。

"对了,孙建国要把他妈接过来住。"我说。

陈书萍当场就炸了:"什么?那个老太太要来?孙建国安的什么心!她一来,你还有好日子过吗?姐,你真的不能再忍了!"

我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荡漾的水波,觉得无比疲惫。

"我也想不忍,可是能怎么办呢?"

陈书萍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在妹妹家吃了晚饭,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走到小区楼下,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主卧的灯,亮着。

我心里一惊,孙建国回来了?

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我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意。

"国哥,你说你家里那个黄脸婆,有什么好的?整天就知道围着锅台转,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声音我不认识,但话里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孙建国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醉意:"行了,别提她,扫兴。"

"怎么?心疼了?"女人的声音更娇媚了,"国哥,你什么时候才跟她离啊?我可等不及想当孙太太了。"

"快了,"孙建国的声音含混不清,"等我儿子高考完。现在不行,那小子跟他妈一条心,我怕他闹起来,影响考试。"

"你儿子都十八了,他还能不懂事?再说了,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值两百多万呢,还有你公司那些股份,都给我,她净身出户,你儿子跟着你,日子不是过得更好?"

两百多万的房子……公司的股份……净身出户……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他不是在跟我吵架,他是在逼我,逼我主动离开,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我一无所有地滚出这个家。

什么影响儿子高考,不过是他用来稳住我的借口。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女人咯咯的笑声。

"国哥,你好坏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一脚踹开那扇门,跟里面拼命。

我踉踉跄跄地退回到客厅,黑暗中,我撞到了鞋柜,发出"咚"的一声。

"谁在外面?"主卧里传来孙建国警惕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胡乱抓起一双鞋套在脚上,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我一口气跑到楼下,躲在小区的花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却吹不散心里的寒意。

我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看到孙建国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那女人挽着孙建国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孙建国上个月刚买的新车。

他告诉我,是公司配的。

原来,是给这个女人配的。

看着车灯划破夜色,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慢慢从花坛后面站起来。

双腿麻木,像灌了铅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屋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酒气,闻起来令人作呕。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像是要把这十九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吐出来。

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胆汁。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的女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陈书琴。

一个为了家庭放弃一切,最后却落得被丈夫嫌弃、算计,即将被扫地出门的黄脸婆。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孙宇回来了。

他看到我坐在卫生间地上,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冲过来,想扶我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隐忍了一晚上的情绪,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我抱着他,放声大哭。

孙宇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我,笨拙地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妈,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才扶我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妈,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孙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看着儿子已经有了棱角的侧脸,突然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如果我倒下了,我的儿子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孙宇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超乎他年龄的冷静。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想怎么办?"

我愣住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背叛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

"你想离婚吗?"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离婚?

这两个字从我最在乎的儿子嘴里说出来,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下意识地摇头:"不行!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因为我们的事……"

"妈!"孙宇打断了我,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我的高考,不是他拿来拴住你的枷锁。"

我看着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妈什么都没有,这个房子是他的名字,公司也是他的,我连他每个月赚多少钱都不知道。我拿什么跟他争?"

这十九年,我活成了一个透明人,一个完全依附于他的附庸。

现在,他要一脚把我踢开,我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会得逞的。"孙宇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妈,你别怕。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也别跟他吵,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儿子,心里充满了不安:"孙宇,你……你想做什么?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孙宇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我面前,"妈,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身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男孩,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长的树,想要为我撑起一片天。

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点点头:"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孙建国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按照孙宇的嘱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只是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周一的早上,孙建国突然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宿醉的味道,胡子拉碴,看起来很疲惫。

他把一沓钱扔在餐桌上,大概有一万块。

"这个月的家用,还有你妈过两天就到,给她买点补品。"

他语气生硬,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低着头,没有去接。

"拿着啊!"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钞票,心里一阵恶寒。

这就是他打发我的方式吗?

用钱来买我的沉默和顺从?

他见我收了钱,脸色缓和了一些,又说:"对了,我妈后天就到,你把南边那间房收拾出来,被子褥子都拿出去晒晒,老太太讲究得很。"

他又开始对我发号施令,仿佛前几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捏紧手里的钱,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对上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不能冲动。

我答应了儿子。

我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

孙建国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天公司事多,我晚上不一定回来,你自己照顾好孙宇。"

说完,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人操控着。

就在这时,正在吃早饭的孙宇突然开口了。

"妈,从今晚开始,我搬到主卧跟你一起睡。"

我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孙宇放下牛奶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最近老做噩梦,一个人睡害怕。"他说。

一个十八岁,一米八的大男孩,说自己做噩梦害怕。

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

但我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那一刻,我强忍了两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我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孙建国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又消失了。

婆婆要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帮孙宇把他房间里的书本和复习资料一点点搬进主卧。

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我心里空落落的。

"孙宇,要不还是算了吧,妈一个人睡可以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行。"孙宇的态度很坚决,他把一摞试卷放在主卧的书桌上,回头对我说,"妈,我不是在开玩笑。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我必须跟你待在一起。"

他的眼神太过严肃,让我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身边是我的儿子。

这感觉很奇怪。

上一次和他同床睡,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害怕打雷,哭着跑到我房间里来。

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我还高,躺在我身边,占据了床的一大半位置。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一样。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计划什么,这种未知的等待,让我备受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孙宇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是睡着了。

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孙建国的背叛,那个女人的挑衅,婆婆即将到来的刁难,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凌晨。

倦意终于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身后的孙宇,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以为他做了噩梦,下意识地想转过身去看看他。

然而,就在我身体刚刚转动的一刹那,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是孙宇!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带着一丝颤抖。

我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却把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边,然后俯身到我耳边,用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妈妈,别出声。"

话音刚落,卧室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的声音。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孙宇的手还捂着我的嘴,力道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钥匙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咔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正在慢慢靠近主卧。

孙宇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和我一样快。

脚步声在主卧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按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不敢想。

这个时候,会是谁?

孙建国吗?

可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进来?

还是……那个女人?

她拿着孙建国的钥匙,趁我睡着,想来……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