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年,徐渭降生在浙江绍兴。
他身为家里的庶出幼子,从出生那天起,就低人一等。
刚出生满百天,当官的父亲突然撒手人寰,他连父亲的模样都没见过;
十岁的时候,疼爱他的生母,被正房夫人蛮横赶出家门,母子二人自此天人永隔,这辈子再也没能相见。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徐渭自卑、敏感又缺爱。
不过,命运亏待了徐渭的出身,却赠予他碾压同时代所有人的天赋。
少年的徐渭,像是绝世神童。
可是,明朝的读书人,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科举。
偏偏天赋异禀的徐渭,从20岁熬到41岁,二十一年光阴,八次乡试全部落榜。
寒窗苦读数十载,连最简单的乡试都过不了,寒门子弟唯一的翻身之路,彻底被堵死。
事业看不到希望,感情生活更是一地鸡毛。
徐渭的三段婚姻接连翻车,原配早早离世,后续两任妻子矛盾不断,真心相待的人留不住,身边全是虚情假意之辈。
郁郁不得志的二十余年里,徐渭的性格越来越孤僻阴郁。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朝堂的斗争。
中年时期,徐渭投靠抗倭名将胡宗宪,成为其首席幕僚。
凭借过人的谋略,他帮胡宗宪出谋划策,剿灭大批倭寇,威震东南沿海。
本以为能借此弯道超车,实现报国理想,谁知朝堂风波骤起。
首辅严嵩倒台,背靠严嵩的胡宗宪受到牵连,被打入诏狱,最终狱中自尽。
树倒猢狲散,作为胡宗宪心腹的徐渭,瞬间沦为清算对象,每天活在被杀的恐惧之中。
恐惧叠加多年的积怨,彻底击碎了他脆弱的精神防线。
45岁,徐渭彻底疯了。
精神失常后的徐渭,看淡了所有东西。
他早早给自己置办棺材、写好墓志铭,万事俱备,只求一死,彻底解脱。
徐渭总共自杀了九次。
第一次自杀,他拎起一把锋利的斧头,直接朝着自己脑门劈下去。
瞬间皮开骨裂,鲜血糊满整张脸,当场昏迷。
周围人都判定他必死无疑,结果几天之后,徐渭硬生生苏醒过来。
换做普通人,死过一次早就心生敬畏,好好活着。
但徐渭不一样,死里逃生非但没安抚他,反而让他愈发偏执,作死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疯狂。
第二次,他拆下墙壁上三寸多长的铁钉,硬生生插进自己左耳,随后疯狂撞击地面,让铁钉往耳道深处扎,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倒地,最后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而最让人不忍直视的第七次自杀,也是徐渭一生永远的伤疤。
多次求死失败后,他心态彻底扭曲,为了快速结束生命,直接拿起沉重铁锤,狠狠砸向自己下身,亲手砸碎睾丸,彻底废掉自己。
这次疯狂的举动,只让他落下终身慢性病,往后日日被病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除此之外,上吊窒息、深井跳水、绝食断水、利刃割喉、吞食浓墨,九种极端死法,徐渭都试过了,可次次又活了过来。
长期的疯病,让他滋生出严重的被害妄想。
后来徐渭无端猜忌妻子不忠,情绪失控之下失手杀人,昔日天才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人生再度跌入谷底。
牢狱生活磨平了徐渭身上的戾气,却也让他彻底看透了官场的虚伪、人性的凉薄。
在一众好友的奔走营救下,他得以减刑出狱。
此时的他,早已两鬓斑白,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这一刻,徐渭彻底放下执念:再也不碰科举,再也不涉足朝堂。
往后余生,他只想躲在市井角落,以笔墨为伴,过完余下日子。
可命运依旧没有放过这个可怜人,晚年的徐渭,穷到了骨子里。
为了填饱肚子,他变卖珍藏的字画、古董,家底败光后,甚至卖掉自住的房屋田产。
曾经风光一时的顶级幕僚,最后沦落到三餐不济、居无定所,只能蜷缩在破旧茅草屋里度日。
哪怕穷到快要饿死,徐渭依旧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傲骨刻进骨髓。
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斥重金想要收购他的画作,全都被他直接拒绝,分毫面子不给;
他厌恶权贵,厌恶这个虚伪的世俗,宁愿清贫至死,也绝不弯腰讨好任何人。
也正是这段至暗至极的落魄岁月,催生出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众封神之作。
《墨葡萄图》、《驴背吟诗图》、《四声猿》,全部诞生于此。
尤其是那幅闻名天下的《墨葡萄图》,整幅画没有艳丽色彩,只有单调水墨。
枯瘦藤蔓,零落葡萄,孤零零悬挂在枝头,无人赏识。
画上一句题诗,写尽自己半生心酸: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万历二十一年,73岁的徐渭,在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内孤独离世。
离世之时家徒四壁,床上连一床完整的被褥都没有,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条老狗静静趴在他身边,为他送别。
谁也没能想到,生前无人理解、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在死后百年,彻底逆袭封神,成为整个艺术圈的精神图腾。
明清早期,世人审美跟不上徐渭癫狂洒脱的画风,他的作品廉价滞销,根本无人问津。
直到清代中后期,世人终于读懂他笔墨里藏着的痛苦、孤傲与自由,徐渭的地位一路暴涨,登顶艺术巅峰。
清代画坛狂人郑板桥,性格本就桀骜不驯,此生极少佩服他人,唯独对徐渭俯首称臣,专门篆刻私章:“青藤门下牛马走”,直白对外宣告,自己甘愿做徐渭的奴仆。
近代国画宗师齐白石,更是徐渭的头号狂热粉丝。
齐白石一生阅画无数,却唯独对徐渭崇拜到极致,直言恨自己生不逢时。
如果能生于徐渭所处的年代,哪怕只是为他磨墨铺纸,就算最后饿死在门外,也是一种荣幸。
每逢见到徐渭的真迹,年过花甲的齐白石都会躬身行礼,以示敬畏。
时至今日,美术界早已达成共识:徐渭开创大写意花鸟画风,重新定义了国画的意境与格局。
后世八大山人、石涛、吴昌硕、齐白石等一众顶级国画大师,全部都是他的追随者与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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