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彼端传来的一份数据，把华盛顿的传统盟友关系摆到了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亚洲新西兰基金会（Asia New Zealand Foundation）于2026年6月10日公布了第29次＂亚洲及亚洲人认知调查＂，这份覆盖2300名新西兰民众、于今年1月至2月开展的年度调研，得出了一个十年里头一回出现的结论：新西兰人将美国视为比中国更大的威胁。
具体数字摆出来更直观。在亚洲新西兰基金会第29次＂亚洲及亚洲人民认知调查＂中，35%的受访者把美国看作威胁，39%称其为朋友；中国被23%的受访者视为威胁，43%的受访者视为朋友。把这组数据和过往做一个纵向比较，跌幅之陡令人侧目。基金会自1997年开始的长期数据集显示，2024年底仍有61%的新西兰人把美国当成朋友，到了2025年3月的补充调查中，这一数字已坠落至32%。
这种坠落不是单一节点的偶然抖动，而是一条延续了一年多的趋势线。基金会首席执行官苏珊娜·杰塞普（Suzannah Jessep）指出，民众的威胁感知具有相当强的弹性，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有所抬升，到拜登执政期间又回落，而今年再次急剧攀升。把节奏摆开看，美国总统府里坐的是谁，在惠灵顿街头普通人的认知地图上，是会留下痕迹的。
需要补一句背景。这一调查的名称是＂亚洲及亚洲人认知调查＂（Perceptions of Asia and Asian Peoples 2026），已连续开展二十九年，在南太平洋地区被视为最具延续性和参照价值的民意基础研究之一。如此长跨度的样本累积，让＂十年首次＂这四个字分量陡增，不能简单当作一时情绪波动来打发。
民意为何短时间内转向，要看普通人钱包里发生了什么。新西兰是典型的小型开放经济体，七成以上贸易伙伴集中在亚太区域，对外部环境的敏感程度极高。报道指出，新西兰出口商受到美国关税的冲击，美以伊战争引发的油价上涨也给新西兰经济带来了压力。羊肉、乳制品、葡萄酒这些撑起新西兰外汇收入的支柱产品，在关税壁垒抬高之后，利润空间被切走一块；油价的连锁反应则直接体现在物流、农业用油以及家庭账单上。
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的国际关系学者David Capie给出了一个简洁却有穿透力的判断。他认为，新西兰人仍然透过经济透镜来看安全问题，这让他们对关税与贸易中断格外敏感。换句话说，普通家庭判断哪个国家＂友善＂、哪个国家＂危险＂，主要依据并不是地缘政治学课本里的概念，而是月底超市账单的涨幅、出口企业雇员工资条上的数字、还有加油站电子屏上的油价。
更微妙的一个细节是，民调进行的时间窗口本身就承载了大量负面新闻。卡皮教授表示，此次民调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调研时段恰逢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袭击，＂那时人们也正热议吞并格陵兰岛以及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的话题＂。这些消息一茬接一茬冲进新西兰的新闻推送，对一个长期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挂在嘴边的国家来说，画面感是相当违和的。
把视角拉远一点，类似的民意转向并非新西兰独家。卡皮补充说，对美国情绪的恶化是西方自由民主国家普遍存在的一种趋势，悉尼大学2025年12月公布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大多数澳大利亚人、日本人和印度人认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对他们的国家不利。把南半球到北半球的几个传统美国伙伴串起来看，画面就清楚了：盟友们不是嘴上说一说，而是真的开始用问卷上的钢笔尖把不满写下来。
经济压力之外，特朗普式的强硬外交也在持续输出不确定性。从围绕乌克兰问题的政策摇摆，到反复祭出的关税大棒，再到不时抛出的领土兼并式言论，每一次外交动作都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头。对一个长期奉行小国务实主义、习惯＂以经促和＂的国家而言，这种节奏会让自身的战略空间被反复挤压。
有意思的是，惠灵顿政府的官方姿态，与街头民意之间出现了明显落差。近年来，新西兰与美国加强了在国防、安全和技术领域的合作，惠灵顿把华盛顿视为印太地区稳定的支柱，也是制衡中国日益增长影响力的力量。作为五眼联盟成员，新西兰在情报共享、网络安全等领域仍然嵌入西方安全架构当中，这一条短期内不会松动。
去年夏天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足以说明问题。根据中国驻新西兰使馆网站2025年7月31日的消息，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在新西兰首都惠灵顿设立办事处，FBI局长卡什·帕特尔与新西兰国防部长朱迪思·柯林斯、警察部长马克·米切尔等人出席揭牌仪式。柯林斯特别提到，在此之前，新西兰是＂五眼联盟＂中唯一一个没有设立FBI办事处的国家。从机构布局上看，新美之间的安全合作不仅没有降温，反而在向纵深推进。
不过，新西兰方面对这次合作的对外口径相当克制。新西兰副总理兼外长温斯顿·彼得斯表示，两国就有关事项会谈期间，并未讨论中国话题，＂我们从未提出过这个问题，我们谈论的是太平洋地区，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法律和秩序状况＂。柯林斯则强调，新西兰与美国之间的情报安全合作，＂不会针对任何特定国家＂。这种＂合作归合作，叙事归叙事＂的切割，恰恰勾勒出一个被卷入大国博弈的中等国家所采取的平衡姿态。
民意层面的判断则跑在了另一条轨道上。基金会最新发布的会员调查显示，认为中国是朋友的比例从38%上升至43%，认为美国是朋友的比例从61%下降至39%。新西兰人这一次没有跟着官方的安全叙事走，而是自己用钱包和直觉投了票。基金会的研究主管Julia Macdonald补充了一组生活化的数据，＂新西兰人前往中国、越南、斯里兰卡、菲律宾和日本的旅行量均增长了20%＂，＂2025年，亚洲是新西兰除澳大利亚和南太平洋以外访问量最高的地区＂。中国甚至是新西兰人海外旅行的首选目的地之一，亲身体验在重塑刻板印象方面的力度，往往超过任何官方宣传。
放在更宏大的区域逻辑里，新西兰人对亚洲的依赖与认同还在加深。基金会的2026年调查在1月和2月访问了2300人，发现81%的新西兰人认为与亚洲各国及其人民发展关系十分重要。基金会首席执行官苏珊娜·杰塞普将这一结果解读为，繁荣、韧性和安全如今都取决于与亚洲各国关系的深度与质量。亚洲不再是远方的市场或者一个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这个南太平洋国家未来几十年命运牵动所在。
中新两国之间的经贸压舱石作用同样不可忽视。新西兰是首个与中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西方发达国家，双边贸易在过去十多年保持稳定增长，中国长期位居新西兰最大贸易伙伴。乳制品、肉类、林业产品、教育服务、旅游业，这些贡献新西兰GDP的关键板块，几乎都对中国市场存在深度依赖。在这种基础上，普通民众用更平和、更务实的眼光来看待中国，本身是一种再合乎逻辑不过的反应。
把所有要素拼起来看，这份民调与其说是新西兰人在做＂选边站＂，不如说是一次基于现实利益的重新校准。更宽泛地讲，这一现象指向的是一种再校准，而非简单地远离亚洲或转向华盛顿。当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把＂对盟友加征关税＂和＂威胁兼并邻国＂挂在嘴边时，再亲密的同盟也难免会被推到必须重新衡量的位置上。
值得一提的是，新西兰民众对中国的看法本身也并非线性走高。在2025年3月的补充民调中，在塔斯曼海军事演习的背景之下，对中国的威胁感知曾经一度跃升至41%，仅有21%的人将中国视为朋友。这一波动从一个侧面说明，新西兰社会的情绪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判断，而是会随事件起伏。但拉长到一整个调查周期来看，对华友好度的回升和对美好感度的滑落，是更稳定的方向。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局以来的种种动作，把一个原本愿意在中美之间灵活周旋的盟友，逼到不得不公开梳理＂谁更可靠＂的境地。对惠灵顿的决策者而言，这份民调既是一面镜子，也是一份提醒：当官方叙事与民间感受出现持续性的剪刀差时，外交政策的底层根基迟早需要被重新审视。对北京来说，这则消息再次确认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稳定的合作、可预期的政策、互利的贸易往来，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国家形象。盟友会被打醒，伙伴则会因为可靠而被记住。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民调：新西兰人十年来首次认为美国威胁大于中国》，2026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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