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5日,英国罗奇代尔市特夫山社区。
11岁的莱斯利·莫尔希德被妈妈叫出门,去街角商店买一条面包。
那天是周日中午,她从位于德拉米尔路11号的家中出发,最后被人看到是在斯图普斯巷,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商店离家只有300米。那条路她每天都走,根本不可能迷路。
可那天出了门,她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后,搜救队伍在距离她家13公里的西约克郡荒原上找到了她——奥尔德姆与里彭登之间的荒原上,距离A672公路约40码的地方。
莱斯利侧身倒在高速公路旁边的泥地里,身上12处刀伤,多处深可见骨,其中一刀直接扎穿了她的心脏。
另外,法医在莱斯利的衣物上检出了精液,证明她在遇害前曾遭受性侵犯。
小镇上的人陷入了恐慌。
据当地媒体报道,案件发生后一周内,特夫山社区的小学生出勤率大幅下降,家长都不敢让孩子独自出门了。
西约克郡警方在镇上展开了大规模走访排查,案件很快有了突破。
有四名少女向警方报案,称莱斯利失踪前一天,曾有男子向她们暴露自己的身体,那人离开时开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这四名女孩分别是12岁的马克欣、16岁的凯瑟琳、13岁的黛比和17岁的帕梅拉。
根据她们描述的体貌特征和面包车车型,警方迅速锁定了23岁的斯特凡·基什科。
但斯特凡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从小患有先天智力障碍,心理年龄相当于一个12岁儿童。他父亲早逝,和母亲夏洛特相依为命,平时不爱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邻居们除了知道他在税务局上班外,对他基本没多少了解,认为就是个性格孤僻的年轻人。
警方发现,斯特凡有一个罕见的爱好——记车牌号。警方后来在他写下的车牌号里,恰好发现有一辆是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的车。
斯特凡的确有一辆同款白色面包车。莱斯利失踪当天中午12点到下午3点,他正好一个人出了门,没人能证明他去了哪里。
在斯特凡车里,警方还发现了一包糖果和一本成人杂志。
警方据此推断,斯特凡很可能用糖果哄骗莱斯利上车。
至于动机,车里那本杂志已经说明一切了 。
侦破顺风顺水,就差最后一锤定音的证据了。
法医对莱斯利身上的体液样本做了检测,发现样本的主人是一个不育患者——简单说就是精液里没有精子。
而斯特凡正好也患有这种病。
这意味着什么?
在警方看来,这叫“证据确凿”。既然凶手是不育患者,斯特凡也是不育患者,那凶手就是他,没跑了。
警方立即逮捕了斯特凡。
审讯进行了三天,斯特凡一开始坚决不承认。据其母亲说,警方审讯时拒绝斯特凡的律师陪同,斯特凡要求和母亲见面,也被警方拒绝了。
但警方告诉他,只要认罪就可以立刻回家和母亲团聚。斯特凡相信了他们,认了罪,签了认罪书。
1976年7月,法庭裁定斯特凡·基什科谋杀和性侵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
消息传开,镇上的人松了口气。凶手伏法了,日子可以照常过了。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斯特凡的母亲,夏洛特。
在她眼里,儿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去杀人?她不相信。
从那一天起,53岁的夏洛特走上了翻案之路。
她到处找律师,没人接。
但她没有放弃。她千方百计拿到了案件的庭审记录,一份一份地翻看,逐字逐句地研究。看不懂法律术语就去查,搞不清医学名词就去学。
她给内政部写了上百封信,请求重新审视儿子的案件。
亲戚朋友劝她别折腾了,甚至有人骂她“为一个恶魔上诉”。
1987年,夏洛特在一本医学书里读到“克氏综合征”——这是一种染色体疾病,患者睾丸发育不全,精液里根本没有精子。
她猛地想起,当年医生跟她说过,斯特凡生不了孩子。但那时医生只说“不育”,没说“无精”。
她知道直接请求给儿子做体检会被拒绝,就联系内政部,以“关心儿子身体状况”为由申请给斯特凡做一次全面体检,内政部批准了。
很快,体检报告出来了:斯特凡的确是克氏综合征患者,精液中无精子。
然而法庭驳回了她的上诉,理由是:1987年的报告不能证明1975年他也是这个状况——法庭认为斯特凡已被关押十多年,也许他在关押期间才患上无精症。
夏洛特仍然没有放弃。接下来的几年,她继续跑,继续求人。
1990年,律师坎贝尔·马龙被她的坚持所打动,决定免费代理此案。他联合了几十名律师、私家侦探和法医专家,给内政部写了一封请愿信。
1991年2月,案发16年后,内政部终于同意重启调查。
这一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首先,当年那份证明斯特凡精液精子数为零的化验报告,被人从案卷中抽掉了。
谁抽的?
后来发现,是办案警司迪克·霍兰德和一名法医学者联手隐瞒了真相。
这份报告如果当时在法庭上出示,斯特凡当场就能无罪释放。
其次,当年指控斯特凡的四名少女,在案件重审后承认“斯特凡向我们暴露身体”的说法是编造的。
她们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是受人指使,而是觉得这人“傻傻的、不爱说话,总喜欢找小孩子玩”,想捉弄他一下。
她们没想到自己会被媒体捧成“小英雄”,上了报纸。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几个人谁也不敢再出来说出真相了。
案件重审时,她们已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法庭依法不能再追究她们的刑事责任。
既然没有杀人,斯特凡为何承认?
他在审讯中被告知,认罪便可立即与母亲团聚。斯特凡心智本不成熟,母亲多年来又一直教导他要信任警察。他没有多想,就签下了认罪书。
还有一个细节当年没人注意。
斯特凡为什么总在莱斯利玩耍的公园附近出没?
邻居说他“盯着女孩看”,警方将之视为变态。
但真相是,莱斯利和斯特凡一样患有智力障碍,两人都没有朋友,常常被周围人嘲笑。
斯特凡只是想和这个与自己相似的小女孩说说话,这样他们俩就都有朋友了,只是他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就因为他在附近多看了那女孩几眼,被邻居打上了“可疑”的标签。
1992年2月,英国上诉法院正式撤销对斯特凡·基什科的判决。
16年后,他走出了监狱。
但他的精神已经垮了。
在狱中,作为被定罪的儿童性犯罪者,他遭到歧视和欺凌,经常被殴打,头部曾缝过17针,被确诊为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出狱后,斯特凡已经无法正常生活。
一位家族朋友说,他从未从冤狱中恢复过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家里,没什么兴趣爱好。
他怕光、怕人、怕一切,连母亲碰他,他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1993年12月23日,斯特凡·基什科在出狱1年零10个月后,因心脏病发作在家中去世,终年41岁。
四个月后,夏洛特也因病去世,终年70岁。
她没能等到儿子康复。
斯特凡去世后,英国政府同意支付50万英镑全额赔偿,但直到夏洛特闭上眼睛的那一天,她都没能看到这笔钱到账。
那么真凶又是谁呢?
2006年11月5日,警方锁定53岁的漫画书商罗纳德·卡斯特里。
2005年10月1日,他因另一桩性犯罪被逮捕,警方提取了他的口腔拭子DNA样本,随后发现与莱斯利衣物上保存的精液样本完全匹配。
真凶终于落网,也供出了作案原因。
1975年10月5日,22岁的出租车司机卡斯特里开车去往医院的路上遇到了莱斯利。
他的妻子刚生下孩子,但卡斯特里并非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有生育障碍,妻子出轨了。
积怨在心,他意外看到独自外出的莱斯利,就把她哄上车,开到荒原,性侵了她,捅了12刀。随后若无其事地开车去医院看望妻儿。
2007年11月12日,卡斯特里案开庭。
欧彭肖法官在庭上谴责他32年的沉默:
“你一直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因为这起谋杀而被捕、受审、定罪、判刑。他在狱中整整服刑16年,直到定罪被撤销,出狱后只活了几年就死了。”
法官判处他终身监禁,至少30年内不得假释——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将在监狱中死去”。
卡斯特里被抓时说了一句话:“我这罪,我等了这么多年了。”
夏洛特如果还活着,听到这句话不知会是什么感受?
1994年,西约克郡前警司迪克·霍兰德和退休法医学者罗纳德·奥特里奇因妨碍司法公正罪被起诉。
然而,罗奇代尔地方法官以“时间过长、多名证人和涉案人员已去世、大量文件散失”为由,裁定两人无法获得公正审判,撤销了案件。
莱斯利案的真相,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一个心智如孩子般的男人,被警方诱供签下认罪书,在牢里被折磨成精神分裂者。
他的母亲夏洛特独自一人对抗整个司法体系整整16年。
她成功翻案,把儿子从监狱里救了出来。但被救回来的那个人,再不是她当初那个儿子了。
她没能等到儿子康复,也没能等到那笔赔偿金。
但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从未后悔。
(部分图片经AI清晰化处理)
信源
[1] 《曼彻斯特晚报》,《杀害小女孩的怪物——以及代其受过并被惩罚的无辜者》,2023年5月23日
[2] 《太阳报》,《斯特凡·基什科是谁,他经历了什么?》,2023年6月29日
[3] 《ExaminerLive》,《拙劣的西约克郡警方调查如何让一名无辜者付出16年代价》,2020年3月15日
[4] 《曼彻斯特晚报》,《解开冷案之谜》,2013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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