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邵嘉敏
小满过了就是芒种，我驾车在苏皖旅游。碧蓝天宇下那无垠的原野上，大片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随风掀起层层叠叠的浪。你推我搡，如兄弟靠肩搭背；悉悉沙沙，像姐妹吟唱歌舞。那浸润了无尽阳光雨露、空气水分的麦子，黄得深沉，透着饱满。脑海里，那些年伺弄过的从落种到收割直至果腹解馋之麦一幕幕浮现……
寒露后霜降前，水稻已低头弯腰。“灌上一层水，再长一壳皮”，随着最后一潮水，稻田进入搁田阶段，待等收割。露水褪去后，老农头颈里挂上几十斤重的粪桶，里面是浸泡过的麦种。扬手而出，麦种顺着稻叶纷纷扑向湿润的大地。这叫套种。个把礼拜后割稻时，麦粒已吐出白白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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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诞生正是秋声渐浓、万物开始萧条、大地将转冬眠的时期。水稻收去，稻板田里的麦苗“才露尖尖角”，“草色遥看近却无”。事实上，裸露的、弱不禁风的麦苗趁着秋高气爽、萧瑟寒潮将来未来前的时机，吸吮着土地的给养，顶着秋后的初霜，为来年开春后的勃发积蓄力量。农民忙着收完稻、种好油菜籽，才发现麦田不晓得啥辰光已绿成了片。
出生后的麦子要经受一次又一次恶劣环境的考验，才能走进自己的春天。此时的麦苗不能长得太快，长快了，脚长腿瘦，自以为高，是经不起霜冻侵袭的。又不能长得太慢，太慢了，根基浅显，弱不禁风，是熬不住冰雪拷打的。农民伯伯也是不会让它自由乱长的。先是开沟，降低地下水位，引其根须向深处扎；以沟泥覆盖麦苗，形成层层防冻叠嶂。再是用“推花郎头”拍麦，促其矮壮。
漫长的冬季，是麦苗的炼狱。入冬后，农人既由其经受锤打，又对它呵护有加。刺骨寒风中，挑生泥、罱泥浇泥浆，既给麦苗施营养，又让其披上过冬的棉袄。这里每一个环节，都有说不完的艰辛故事。古人云“悲莫大于心死”，看上去焦斑重重、伤痕累累的麦苗，身憔悴，心活着，它懂得农人的良苦用心，竭尽所能将根系向深处扎去。
熬过难耐的寒冬，立春了。诗人言“春江花暖鸭先知”，老农却认为，麦田才是春来的“风信子”。阳春三月，乘着浩荡春风、滋滋春雨，麦苗早已起身跋涉。
那年，时行“学工学农”，一帮城市里下来的学生子来到生产队，到我家西头，惊呼：这么多韭菜呀！难怪他们“韭麦不分”，这时的麦苗，叶片肥厚，绿色深沉，挨挨挤挤，确实像韭菜。
接着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在一个接一个标志春季的节气里，麦子抖落风尘，走向生命的美丽。其不再身单力薄，不再枯茎残叶，时时蓬蓬勃勃，日日欣欣向荣。
麦子进入少年，进而迅速跨到青春期。徐徐春风吹拂，绵绵春雨润物，麦子拔节扬花、孕穗做肚。古代诗人特多喜爱和赞美春雨，“正月梅花尽，一溪春雨香”“一宵春雨晴，满地黄花吐”“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更是脍炙人口。我们的少年，也无忧无虑地把宽宽的麦叶、挺拔的麦管做成“麦哨”，呼应着布谷鸟的叫唤。农人却喜忧参半，这时最要紧的是两个“防”。一来，防雨水过度。俗语说“寸麦不怕尽水，尺麦怕寸水”，形成积水，绝对减少收成。二来防病虫害，需要刻刻留心，对症打好药水。
节交立夏，麦子渐渐变黄，像快要分娩的少妇，一副头重脚轻的样子。老农呢，像收藏家欣赏艺术品一般，仔细端详着排列有序如柱体的麦穗，捋一穗，手心一搓，吸口气一吹，估摸着这一熟收成的好坏。家里，早就把镰刀磨得飞快。
俗语“麦熟过顶桥”，是说麦子说熟就熟。晴日当空的时日里，大片的麦子被农人一把把揽入手里、怀中，在镰刀接触麦秆的“嚓嚓嚓”声中轻轻卧下。任凭豆大的汗水滚落，劳作的辛苦已被丰收的喜悦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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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欢喜！快点收！收麦最怕的还是落雨。诗人白居易专作《观刈麦》诗，简朴、形象道出了农人的惜时与艰辛。明徐光启《农政全书》亦言“收麦如救火”。就我不算长的劳作生涯中，就遇到过好几年，落个不停的雨，让麦子浸胖甚至发芽，处于前功尽弃的边缘。清晰记得还是在上学读书时期，学校的饭堂、教室外走廊就曾都摊满了抢收回来的麦子。做农民时，好几次场地不够用，甚至把脱粒场放上了沪闵公路。
扬净晒干后的麦粒紧致坚硬，捏在手里“咕咕”响，咬在嘴里喷喷香。麦子倾其全部心血累积成的果实，着实是农人的汗水结晶。
捉个“落空”（乡下俗语，意为找个空闲时间），去大队加工厂，经过那“吱吱”叫的机器的碾磨，小麦的麦粒脱去麸皮，变成白白的面粉，堪似于谦《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对了，麸皮也不舍丢的，运用水的荡涤漂洗，把残存的粉屑淘出成浆粉，可做面筋，可做黄浆塌饼，还可做草头摊粞。如是元麦，轧出的麦粉炒过就是喷香扑鼻的麦焖，可当零食充饥，还可轧成麦片或麦头，弥补米食的不足。再有大麦，稍稍炒制后泡茶，在即将到来的盛夏大忙中，是防暑的好饮品。古人曾说，麦子“具四时中和之气，兼寒热温凉之性”。还有那“麦烧”老酒香扑鼻……
呵！麦子，落地诞生于萧萧之秋，苦苦煎熬于寒冬腊月，蓬勃发育于撩人春天，成熟涅槃于炎炎夏季，似曾相识于我们走过的人生。时过境迁，在都市近郊少见麦田的当下，那被挤压到记忆深处的一幅幅原始经典麦子生长奉献图及农人劳作画面，是不该被遗忘的吧！
作者：邵嘉敏
编辑：何逸晨（实习）
审核：刘垦博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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