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伟的哥哥邵刚也来了,远远地冲着邵伟招手。

“我哥喊我,我过去一会。”邵伟朝他哥走去。

我和楚老五聊了起来。

“张萌萌真厉害,”我对楚老五说,“她现在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些年受了老鼻子的苦了。”楚老五摸摸鼻头,说。

“你选对人了。”

“嗨,”楚老五笑了,“有时候不信缘分不行,咱俩人可能是缺了点缘分,不过,你也不错,我听我娘说,你都成了机关人员了。”

“哪是什么机关人员?就是在乡镇工作,天天都得下村。”

“这个是你男朋友?”楚老五眼睛看向邵伟,问道。

“不是,是同事。”

“哦。”楚老五若有所思。

气氛突然间就有些尴尬了。

这时,张萌萌走了过来,对楚老五说,“ 你先过去坐吧,县长让我坐在他旁边。”

“那,好吧。”楚老五眼里闪出一抹失望的光,但随即大度地点点头,“行,有事你喊我。”

张萌萌对我点点头,转身就朝第一排走去。

这时邵伟过来了,我们找到各自的座位坐下。

“你朋友的老婆是交际花,能耐可大了。”邵伟小声对我说。

我有些替楚老五难受,也为张萌萌感到可惜,心情突然就变差了。

演出开始了,可是,我脑海中上演的却是楚老五和张萌萌,我仿佛看到张萌萌手端酒杯在不同的面孔中穿梭,楚老五却神情暗淡孤单地坐在一边,最终两人一个进入了贵族的怀抱,一个流浪街头。

一阵响亮的巴掌声把我惊醒,我回到现实中,努力想让自己专注于表演,但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悲观的预言家,仿佛能看透他人悲凉的一生,从出生到结局,好像已经刻进一个轨道里,此刻的楚老五和张萌萌就是。

我怎么能断言他们过得不好?我为什么要把人家结局想的那么糟?我是不是在嫉妒?

可是,我真的没有嫉妒。

我与楚老五之间自始至终就不可能成为情侣,他只是另一个我,同样的性别错位,同样不被自己的母亲所期望,所喜欢,我们都是贸然闯入人间的孤独者,我希望他能幸福。

而我呢?我好像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命运,我和邵伟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是那么完美,我和他在一起,只能仰仗他的光芒,我何德何能,能白白享受到他的好?

我注定是孤独的穿行者,我无福享受。我的生命里只配有狂风暴雨,荒漠戈壁,孤独清冷不被人喜爱,不被人理解,在痛苦中挣扎才是我的宿命。

眼泪悄然滑落我的脸颊,舞台上 歌莺燕舞,台下掌声雷动,可是我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唱的真好。”邵伟一边使劲拍巴掌,一边转头看向我。

我强作笑颜,也跟着拍了几下巴掌。

演出一直到9点多才结束,离场的时候又发现了几个电视上才能见到的面孔,他们威严又高贵。

邵伟还意犹未尽,我却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

我低着头,随着人流,亦步亦趋,到剧场门口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邵伟,韩六凤!”

我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竟然是卢翠平。

她的身边是秦峰。

“表哥,我遇见我同事了。”卢翠萍对秦峰说。

秦峰扫了我一眼,随后把目光停留在邵伟身上,“你就是邵局长的弟弟?”

“是,秦局您好!”邵伟不卑不亢。

“翠萍经常说起你,挺好。”秦峰用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邵伟。

我站在他们旁边,就像一个透明人。

“韩六凤,我听说你又要参加竞赛了,”卢翠平却不肯放过我,“你不是放弃这个机会了吗?害的人家刘冬梅空欢喜一场,你也太没有良心了,刘冬梅晚上收留你,让你挤在她床上住宿。她对你这么好,你为了一个竞赛名额,背后捅她的刀子。”

我的脸颊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滚烫,内心的羞愧,让我无从辩解。

“嘻,他们老韩家就这样,忘恩负义,卸磨杀驴。”秦峰嗤笑道。

“不是的!”我悲愤交加,含着热泪说道。

“全县城谁不知道你们老韩家的闺女厉害,踩着男人的肩膀往上爬,一旦没用了,就把男人给甩掉。”秦峰哼哼冷笑说完,径直就走开了。

“邵伟,你也注意点吧,别被这个心机女人利用了。”卢翠平说。

我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一个急转身,从人群里跑了出来。

“韩六凤!”邵伟喊了一声,但我无从顾及,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当我我终于来到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激荡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但是心中的羞愧越来越强烈,同时夹杂着说不出的屈辱和不甘。

事实不是秦峰和卢翠萍说的这样,我的姐姐们都是那么善良,她们宁愿自己受苦,也不会去伤害别人,她们不得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有苦衷的,我看到过她们的努力和挣扎,看到她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可是在秦峰和卢翠平他们的眼里,就是这样的不堪。

他们在扭曲事实,在污蔑,可是我却无力辩解,更不敢反击,任由他们朝姐姐身上泼脏水,任由他们说我们全家人的坏话。

而对于竞赛这件事,我担心刘冬梅会对我有怨言,更担心成为同事们眼里的白眼狼。

还有邵伟,他会怎么想?他终究是和卢翠萍、秦峰一伙的,他们才是同一类人,他不会理解我,也不会站在我的角度,他终究会嫌弃我、鄙视我、远离我。

我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店铺、商店都关门了,最后,我坐在一家商铺的台阶上,无力的蜷缩着,任由屈辱担忧将我淹没。

最终对黑夜的恐惧占了上风,我顾不上心里的忧伤,像被鬼追着一样匆匆忙忙回了家。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在亮着,挂在墙上的钟表显示11点。赫然看见我娘一脸怒气坐在沙发上。

“娘,你还没睡?”

“你还要脸吧?”我娘突然就爆发了,她通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我,骂到,“我养了这六个闺女,没想到还就你不要脸!你一个女孩家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就不要点脸?我这等了你一晚上,你这一晚上干什么去了?”

我被我娘给骂蒙了,“娘,我怎么了?我就是和同事去看了一个表演。”

“你就去看了个表演?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什么表演现在还不结束?你是个女孩子,你要点脸行不行?咱家都成什么地方?你前边领个潘红军回来,后边你又跟你同事,这大半夜的才回来!你要把我和你爹的老脸都丢尽?你让邻居们怎么想?半夜三更才回家,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我娘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像一个个冰块投入我心中,整个人像泡在冰窖里,被凝固了。

我娘越说越激动,抹起了眼泪,“早知道生下你这个不要脸的,还不如刚出生就把你掐死,我40多才有的你,我又干农活,又照顾你,得做一大家子人的饭,我受苦受累养活你干什么?是让你给我丢脸的吗?我这老脸都让你给丢光了,还不如当个潮吧,潮巴也比你强,你才多大呀?五姐都还没嫁出去,你就开始惦记男人了?你贱是算完了!我没你这样的闺女!”

我虽然知道我娘不喜欢我,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用这样的语音来骂我,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只是佝偻着身子,无力地站在灯光下,承受着我娘语言上的狂风暴雨。

奇怪的是,我爹始终没有出来,幸好我爹没有出来,要不然他非把我打断腿不可。

可是我也纳闷,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我爹听不见?

或者是我爹站在我这边,不方便与我娘争执?

这样想着,我麻木的内心稍微活络了一下,毕竟不是他们两人一起对我下手,不管我爹出于什么考虑,总归给了我一点喘气的空间。

我娘如此的污言秽语用在我身上,秦峰的嘲讽,卢翠平的侮辱,此刻都算不上什么了,此刻,我整个人都麻木了,我倒是希望我娘骂得再狠一些,是的,她骂的对,我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不是顾及她和我爹年龄大了,没了我,他们会承受不了,我真的想死去。

我早就活够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娘骂够了,也许是骂累了,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缓缓朝屋里走。

“你要是还要脸,就赶紧跟潘红军还有你那个同事断了,你要是再敢这么晚回来,你就不是我闺女!”我娘在背后说。

突然,我就爆发了,泪水在灯光下翻飞,“我就不是你闺女!我一出生,你就没把我当做你闺女!你还想把我跟楚老五换掉!你为什么不把我和楚老五换掉?我根本就不想在这个家里!我去楚老五家,他们说不定还稀罕我呢!我在这个家算什么?我就是一根野草,你什么都不管我,不管我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你们什么都不管我!我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欺负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管!你就知道骂我、埋怨我!你是我娘啊!人家的娘,都护着孩子,我算什么呀?我是孩子吗?我从小到大都没把自己当孩子!我觉得我是你娘,你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发脾气,就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我小心翼翼的,我得哄你,我得看你脸色!我就像哄小孩一样哄你......”

“小六子!你,你要把我气死!”我娘咕咚一下倒在沙发上。

我爹飞快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拖鞋,怒目圆睁,“你这个小六子,反了你了!你怎么和你娘说话?”

我看形势不好,赶紧缩回屋里。

觉得又解恨又害怕。

这些年压在胸口的委屈终于发泄出来了,不过,我真怕把我娘气坏了。

只听见我娘在外面哭得惊天动地,“我这是养了一只狼啊!是个狼,也得知道她娘,我这是养了个什么玩意?早知道,我就把她掐死!我白养活她这么多年!”

我站在门后静静地听我娘的哭喊,心想如果她真的被我气晕过去,我得第一时间冲出去。

好在我娘哭喊了一会,就被我爹劝着睡觉去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娘不会容下我了,可是,镇里到现在也不给我宿舍,刘冬梅也被我得罪了,除了这个家,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实在不行,我得赶紧找个人嫁了,这样才有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受我娘的气了,我娘也不用生我的气。

但是我就想不明白,人家的妈妈和孩子就母慈子孝,为什么,我从小和我娘就针尖对麦芒,是我不好吗?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到这个世上来。

夜越来越深了,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不知不觉,我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夜无梦,但是醒来,却觉得脑袋沉得很。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

我使劲敲敲发木的脑袋,侧耳听听外面,我爹推开门到了院子,又从院子走了回来,又走了出去。没有我娘的声音,估计又得被我气得躺床上躺几天。

我悄悄拉开门,摒着气,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我爹正蹲在炉子面前煽火。

“爹,炉子灭了?”我硬着头皮问。

“昨晚上忘了关炉门了,碳烧过了。”我爹的语气倒是平静,“你怎么吃饭?炉子一时半会上不来火。”

“我,我不吃了。”

“你不吃饭不饿?”我爹突然就拔高了语气,“以后不许再惹你娘生气了!你还有出息了,我都不敢和你娘这样说话,你娘不容易,养了你们姊妹六个,一个人带着你们在家里又干农活,又照顾家,你怎么还能这样和你娘说话?”

“哦。”我老老实实答应。

“你说,你把你娘气倒了,谁给你做饭?”

我头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我爹是怕没人给他做饭。”

但还是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我已经够不孝顺的了,再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天打五雷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