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就文学造诣来说,与鲁迅相比,胡适充其量不过一介“文学爱好者”;但要论比人格,胡适的性格显然又更加“健全”,看不到一丝病态,非常健康,很难找到瑕疵,而鲁迅就很不好说了。今人喜欢谈“鲁胡优劣论”,我以为这是最重要的两点认知基础,而且都没必要争论,因为都是特别显而易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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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遗物

在文学乃至学术这一块,胡适是有先天短板的,那就是他缺乏“家学”。他出身安徽乡下,是小地上的人,那个地方的文化氛围又远非江浙可比,最重要的是祖上不是种田就是做小生意的,到了他爹这一代,好歹发愤图强读些书,可自始至终都没功名,努力半生不过博得一秀才,终其生也没搞出什么事业,可谓郁郁不得志,是那个时代非常底层的“小读书人”。由于他爹常年在外谋生,胡适自小也没得到什么“过庭之训”,生平读过的“第一本书”不过他老爹自编的甚浅甚陋的四言韵文,传统文化的底子是非常薄的,所以自传说待学堂九年一篇《盘庚》都总“读不熟”。但胡适资质甚高是肯定的,据说三岁就认得七八百个字了,连惯于黑他的江勇振都不得不承认老胡是“天才”(《舍我其谁:胡适》第一部)。早在1927年,西方首席汉学家韦利接触过一段胡适后,就惊呼他是“当世六大天才之一”,但也认为他的聪明不是“教育与后天的产物,只能说是天赋异禀”,并且明言胡适“虽然形体上是中国人的样子,但根本等于是西方人”。现在回看,韦利的观察真是很厉害的。

所以尽管胡适后来风云际会,仅仅27岁就当上了北大教授,还是学术中心里声名籍甚的头号网红,可内心还是很自卑的。也所以,彼时学界祭酒蔡元培给他的第一本书作序,误以为他出自绩溪学术世家“金紫胡”那一脉,胡适也故意不吭声,将错就错,借此自我贴金(这也是他一生名心甚重的表现,需要立名扬万时,就不要什么“朴学方法与实证主义”了,他公开的一大信条就是“努力做学阀”)。相比之下,鲁迅来自“名士之乡”浙江绍兴,还是府城内的书香人家,家族世代读书,不仅爷爷是翰林,族中长辈翰林进士也是一大把,家门口常年挂着一副牌匾,上书“祖孙父子兄弟叔侄翰林”,所以他一开始的“家学”就不容小觑,刚识字那会就得到翰林祖父指点读白居易、陆游、李白、杜甫、韩愈,包括一堆经史子集,不仅家里都有,上街也随便能买到。胡适与胡适,就出身、家境、生长环境、以及教育背景来说,不说完全不同,也可说是天差地别的,尤其是传统学问方面。用如今的观念看,胡适倒是标准的“小镇做题家”,而鲁迅是“江南世家子弟”,一开始的受教育方向就大相径庭。要再引申开玩笑,胡适与鲁迅的起点,就相当于衡水中学VS北京四中了。当然,这也可以反过来想,胡适尽管“输在起跑线上”,却能如此翻盘逆袭,正也可见他的厉害之处,似乎更可佩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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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胡适即便“暴得大名”,可也有自知之明,明白无论是“国学”还是“西学”,都有短板。在北大那帮同事里头,尤其是较之“周氏兄弟”,自己那点储备实在可怜,所以他很聪明地不碰“硬学问”,于传统朴学文献考据诗词书法之类无非打擦点边球,这些方面的储备一开始都不如傅斯年顾颉刚这帮大一大二学生,他是适时转向引进“新方法”,尤其是带头“反思传统”那一套的前所未有的彻底启蒙架势,可说代表着那个时代学术思想界“最强音”,是行业“革命精神”的“带头大哥”,从而站在“国民导师”的第一线。1931年,胡适重返北大授课,哲学系大二学生牟宗三一听,就知道他是外行,而且深悉他的“门面活”套路,认为胡适征引文献时基本不解释,因为到底是否看懂了他需要“藏拙”,而一旦需要“真正下论断的大关节,则一说便错”,“由此便可看出他实在不了解”。实际上,牟宗三认为胡适的学问是很虚的,也懂得掩饰,外行容易迷惑。

直到1961年4月27日,牟宗三在给学生蔡仁厚的信中,还继续鄙夷其人其学,“对于胡适一类人,我们可根本不理。他的话有什么可征引处?这种人也值不得骂,也值不得征引。我们的层次境界和他完全不同”。胡适的西学,也不一定功底扎实,金岳霖就说胡适讲中国思想史无非“是多数美国人的成见”,《中国哲学史大纲》遮住封面都会以为作者不过是一个美国人。而从《胡适留学日记》可知,胡老师在美那些年,并未曾在读书上下过多少功夫,是比较爱玩好热闹的人,与韦莲司花前月下的光阴所费估计都比读书时间还多,忙到在外上厕所时才突击看点速成小册子(《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所以,冯友兰刚从河南乡下考上北大时,听着胡老师满口哈佛哥大杜威柏格森,全都是从未听过的新名词新概念,也是崇拜的不得了,可待他多年后犹如青蛙跳出了深井,也跑到欧美见识一番后,对胡老师的观感就完全变了,胡适也很忌惮他,晓得人家能看穿把戏。胡适与冯友兰的过节,得从这方面去思索,才会理清其中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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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客观地说,以现在的眼光看,胡适的学识、才情都是很有限的,至少功底远难称一流。但他胜在聪明,开风气,善于造势,乐携后进,有巨大的人格魅力,且生平理念大抵能一以贯之,既追随者众,也引领了百年来中国学术、思想乃至政治学上的新风气,甚至按照葛兆光的说法,我们至今都还站在“胡适的延长线上”,这才是胡适真正厉害与可怕的地方。但若还是公正地说,起码在文学这个领域,鲁迅是实在看不上胡适的。而胡适的文学趣味,也确实只能欣赏点二三流的东西。胡适不大懂文学,他说《红楼》不入流,说莎士比亚“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处来”,说杜甫的律诗都不咋滴集中那些“打油诗”反倒是“老杜的真好处”;同时,他又是最推重易卜生、《醒世姻缘传》这等层次的文学作品的。我想,诸如此类似也不难窥见他的文学趣味与眼光,大体是偏向二三流的。当初,《白话文学史》一出来,朱光潜就直接“炮轰”,发出了著名的“三大惊讶”;后面胡适又鼓捣了一部“词选”,龙榆生看后就说,老胡看重的清一色都是浅白近滑者,真正好的诸阙“反被遗弃”,也都是剑指他的文学眼光不行。在那个年代,在民国那批人里,无论拼学术功底,还是比文学水平,胡适确实是较差的,这不是要故意埋汰他。

所以胡适写诗,无论白话还是旧体,都一塌糊涂,在林琴南夏承焘龙榆生这些行家眼中,简直是个笑料谈资;他写文章,古文白话,也只能文从字顺一白如水,文采于他只怕是不能而非不为也;他想尝试写点戏剧与小说,在当时看来都是小儿科水准,如今更不堪卒读。举凡此类都是他的短板。至少在文学这一块,胡适之所以名声大噪,按现在的话来说,只怕主要吃的是“时代红利”,又摸准了“信息差”。而鲁迅就不一样了,他才力浩大,夐出前辈,文章诗词自然好到无需论证,他评点中国传统诗文、小说,以及西方作家,眼光始终在线,论述极少失手过,除了晚期出于意识形态偏好也确实点了好几位并不太行的左翼作家。但不管怎么说,当鲁迅在精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日,胡适的最高志向还是要成为“中国的马志尼”。我以为,胡适论及学术,真正比较有系统,而且真迥出时流的,毕生都在政治学。这方面素养比他好的,见识比他高的,20世纪中国都找不出几个。想他在康奈尔转系后,几门政治学课程全都在80分以上高分,分数也最稳定(最高是心理学,92分;次为“中国思想史”,90分)。一言概括,胡适是那个时代新风气的创造者,绝非传统的经师型人物。他绝顶聪明,他风度翩翩,他口才便给,他极早出洋见过世面,他掌握了国际学术界第一手新讯息,回来就把“故国人民”震得不要不要的。

但另一方面,从“人格”方面来说,应该可以承认,胡适是“健康”得多的,不似鲁迅有许多“病态”,内心也有很多阴暗面,屡屡疑神疑鬼,乃至不免刻薄。我想,从根本上来说,这还是因为两人出身家庭与生长环境不一样,尤其是童年时代的处境,实在是天差地别的:一个终其生受到“原生家庭”之痛纠缠而无法尽解,一个是每每想到家庭都是暖意,导致双方“人格”的底色是很不一样的。在那个时代人的眼中,鲁迅无疑是个怪人,不好接触,冷峻严肃,不近人情,随时可能翻脸,所以多数人只是敬而远之;而胡适可说恰恰相反,一辈子从未与人红过脸,永远笑呵呵,待人接物永远周到妥帖,“我的朋友胡适之”是那个时代的“及时雨宋公明”,让人至感温暖。所以鲁迅一生都惦记着“复仇”,而胡适念兹在兹都是如何“爱天下人”。那个时代的知识圈名流准名流,没有得到胡适恩惠的可说极少;但如果恰与鲁迅熟悉的,最后不闹到翻脸或陌路的,也是极少。单单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两人性情上与为人处世上的巨大差异。比如,他推举“政敌”郭沫若当“院士”,后面又确实推举“学敌”钱穆当“院士”,从现有资料看都是很诚心的。胡适这种人,这么会做人、懂人心,其实做什么行当都能成就的,亢极之悔、穷高之凶都不存在,所谓“富贵功成、文章名遂”,不过水到渠成而已。或许也可以说,胡适之是20世纪中国文化界的胡雪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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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胸怀与手段,只怕鲁迅就做不到,或者说即便“收拢人心做模样”,鲁迅也做不来。鲁迅是对后辈中的忠诚门徒好一点,此外就难说了。别的且不论,朱安那个事,我以为鲁迅就做的不厚道,亦与生平标榜的理念严重冲突。近读梁思薇《梁宗岱、沉樱与我》(歷史文化學社2025年版),恰好看到一则相似公案,说是1934年时分,粤籍文化名流梁宗岱曾让老家“名义发妻”何氏状告,结果法庭判处梁败诉,只能乖乖掏出两千大洋“赡养费”了事;而在此前的1922年,徐志摩逼迫同样是“发妻”的张幼仪离婚,“赡养费”是5000千大洋,徐申如还要每月寄送300大洋供张开销,最后徐家分家产,张幼仪又拿到三分之一巨额家产。现在回想,彼时的朱安是完全可以“拿起法律武器”,去状告鲁迅的,是否可以顺利“拆散”许广平不知道,起码她可以拿到很大一笔赔偿,甚至足以安稳度过余生,而无需至死既无名又无分,还得整天寸步不移伺候婆婆鲁瑞,活像了一个免费保姆,如此“恸哭一生休”。平心而论,这不能不说是鲁迅为人上的缺陷,不如胡适。你要诛心说胡适爱表演,但人家也表演了一辈子“好人”,如此彻底一致,民国时代那也是找不出第二人的。所以如何评价胡适之,我以为迄今为止还是余潜山说的最到位。他说,“尽管(胡)在学问上没有什么了不得,像我的老师都讨厌他,但是二十世纪真能继承以道抗势传统的,他是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所以不管你怎么骂胡适,他有他了不得的地方,至少在提携后进方面,他是不遗余力的”。钱穆很讨厌胡适,可钱穆的高足诸如余潜山严耕望们,感情上倒是更亲近胡适,殊堪玩味。前些年,我听林安梧说,余潜山是钱宾四的学生,但余其实钦佩与欣赏的统统是胡适之,这观察就很到位。

要我说,胡适与鲁迅这两人,就性格而言,可说一个似冰,一个如火,一个冰冷无比,另一个则热情到让人受宠若惊。归根到底,这是两人童年时代得到的不一样,乃至完全相悖:鲁迅是饱受世间人情冷暖,小小年纪内心就千疮百孔,多少泪与恨都积压在心里,无人诉说;而胡适呢,徽州乡下犹如世外桃源,他母亲又只有他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加上兄长都大他许多,没什么家庭矛盾,生活上虽不富可也不太缺钱,所以胡适是在一种温室一般的环境中成长出来的人,他的性格就是很美好的,很健康的,似乎毫无黑点那种。所以鲁迅更像是诗人性情,易怒,冲动,嬉笑怒骂,写文章都是在排毒,毕生更到处得罪人,最后连亲兄弟都不相往来了;而胡适更接近学者气质,理性,严谨,平和,同时也长袖善舞,处世圆融,天下谁人不识,四海皆兄弟也。鲁迅瞧不起胡适,认为他和稀泥,会做人,不免乡愿;而胡适晚年,对鲁迅表示钦佩的同时,也惋惜他太浪费生命了,将大量时间耗在人事纷争之上不值得,取瑟而歌很委婉了。这种看法分歧,根底上到底还是两人性格太不一样了,看世界也差异也很大。实际上,这两人都是很光明磊落之人,彼时算不折不扣的“同道中人”,可就是因为性格分歧,致使许多由此生发的理念也多不一致,只能分道扬镳,恩断义绝。这自然是很可惜的。民国时代文化思想界的“双子星座”,居然要闹到决裂,好比李白杜甫日后不惟“好朋友”做不成,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怎能不让人感慨以及惋惜呢?

所以,我是一直认为,“鲁胡优劣论”是个伪命题,是本无其事偏要制造话题,但有一点应该是可以成立的。那就是,“文学”与“学术”上的事,我们应该尽量听从鲁迅的意见;而至于“做人”与“政治学”方面,我想还是应该多学习胡适吧。从这一点看,我是赞成今后的中小学课本,多选胡适而少选点鲁迅;不过到了成人之后,又应该多读鲁迅,放下胡适也无所谓的,因为“文学家”鲁迅的文章真是越读越新,而作为“准思想家”或“启蒙大师”的胡适,那些东西其实早就是常识,现在人读不读早无所谓了——他身后最重要的“文集”,其实是《胡適日記全集》。而且,以老胡糟糕的文学水准,那些味如嚼蜡的文章,有心人即便想读,只怕也读不下来的。很惭愧,我自己的胡适作品阅读,大部分都是中学时代读的,也就那个生冷荤素不忌连《知音》周国平巴金都能看到韦编三绝的年龄段,才忍受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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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前段时间,湖西拍“纪念馆版”《胡适全集》,武汉有位朋友预备巨款想拿下,我就忍不住说风凉话,别砸冤枉钱搞什么“全集”了,你能忍住看完《胡适文存》200页,都是当今胡学翘楚了。

2026.6.13,午后乱敲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