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资助了一个山里的女孩七年。
从她十岁到十七岁,我每月雷打不动地给她汇钱,供她读书、买衣服、交学费,逢年过节还额外多给一份。
她管我叫"苏姐姐",说我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后来她真考上了985,我比她还激动。
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我点开微信,发现——她把我删了。
微信、电话、短信,全部拉黑,七年的情分说断就断,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留下。
三年后的一个深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2015年的秋天,公司组织了一场公益活动。
说是活动,其实就是在大会议室里摆了几排展板,上面贴满了山区孩子的照片和资料,旁边放了个捐款箱。
中午吃完饭我路过,随手拿了一本宣传册翻了翻,本来也没当回事。
直到翻到第14页。
那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黑白的,印刷质量很差,模模糊糊的。
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镜头,不笑也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像是在问你一个什么问题。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林知予,女,10岁,云南省临沧市某村,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务农,家庭年收入不足三千元。"
旁边贴着一封手写信,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写错了,用橡皮擦了又写。
信很短,就一句话。
"我想读书。"
我站在那张展板前面看了很久。
周围同事来来去去,有人扫一眼就走了,有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公司又搞活动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我。
可能是那双眼睛,也可能是那三个字。
我找到负责对接的张老师,说我想资助这个叫林知予的女孩。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资助不是一次性的,最好能坚持到她完成学业,至少初中毕业。"
我当时每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出头,房租一千二,除去生活费,能剩下不到两千块。
我想了想,说:"我确定。"
张老师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联系方式和每月资助金额。
我填了五百。
填完之后张老师把表收走,又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知予的地址,你要是愿意,可以给她写封信。"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张信纸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写了几句特别普通的话——"知予你好,我叫苏晚,以后由我来资助你上学,你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写完觉得太生硬了,又在最后加了一句:"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信寄出去之后,我几乎把这件事忘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班,我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上面的邮票歪歪斜斜,地址是手写的,字迹很稚嫩。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写着:"苏姐姐你好,我叫林知予,谢谢你。我会好好读书的。你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用红色铅笔描了两遍,特别用力。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那张纸,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封信,是一段七年故事的开始。
也是一场我怎么都想不到的结局的序幕。
资助了大概一年后,我决定去看看知予。
张老师帮我联系了知予的妈妈周秀梅,约好了时间。
我请了三天假,先坐飞机到昆明,再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到县城,然后又转了一趟乡村中巴,一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周秀梅骑了一辆三轮摩托来接我。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皮肤很黑,手上全是茧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苏妹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劲摇,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四十分钟的山路,三轮摩托在土路上蹦蹦跳跳,我坐在后面抓着车斗的边沿,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甩出去。
进了村子,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穷"。
宣传册上的文字都是轻飘飘的,什么"家庭年收入不足三千元",看着就是一组数字。
可当我站在知予家门口的时候,那组数字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画面——
土坯房,墙上好几条裂缝,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
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拴了两只鸡。
没有大门,就是两块木板拼在一起,用铁丝固定的。
我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是知予。
比照片上更瘦更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色T恤,脚上是一双明显大了两号的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她跑到我面前,突然停住了。
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秀梅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叫人啊!这就是苏姐姐!"
知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然后她慢慢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束花。
不是真花,是用彩纸折的,红的黄的蓝的,折得不算好看,有几朵还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朵都叠了好多层,看得出花了很长时间。
她的手指头上全是胶水的印子,有的地方还被剪刀划了口子,结了痂。
"苏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风吹跑似的,"欢迎你来。"
我蹲下来接过那束花,近距离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她的眼睛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两颗干净的石子。
我说:"谢谢你,知予,花很好看。"
她抿了抿嘴,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秀梅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桌上还炒了三四个菜,对于这个家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排场了。
周秀梅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嘴里不停地说:"苏妹子,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哪,要不是你,知予这书都读不下去了。"
知予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低着头扒饭,偶尔偷偷看我一眼。
我注意到她的碗里只有白饭和一点青菜,鸡肉一块都没夹。
我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
周秀梅笑着说:"吃吧吃吧,今天苏姐姐在,你就别省了。"
知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鸡腿,眼睛弯弯的,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知予说要带我走她每天上学的路。
我穿着运动鞋跟在她后面,翻过一座山坡,踩着窄窄的田埂走了很长一段,又下了一个陡坡,前面是一条小河,河上架着几块石板。
知予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步子轻巧得像只小鹿。
我走到半山腰就喘不上气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知予回过头看了看我,小跑着回来,伸出手拉住我。
她的手很小,很粗糙,但握得很紧。
"苏姐姐慢慢走,不急的。"她仰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小时候也怕这条路,后来走多了就不怕了。"
我看着眼前这条蜿蜒的山路,又看看身边这个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去上学的小女孩,心里堵得难受。
"知予,你以后一定会走出这座山的。"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三天我要走了。
周秀梅帮我把行李搬上三轮摩托,知予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说:"姐姐回去了,你好好读书,有什么事就写信给我。"
她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三轮车发动了,我坐在后面回头看。
知予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突然撒腿追了出来。
她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凉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跑,跑得踉踉跄跄的,嘴里喊着:"苏姐姐——苏姐姐——"
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使劲朝她挥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多久,我一定供她读出来。
从那以后,我和知予的联系再没断过。
一开始是写信,后来镇上通了网络,她用学校老师的手机给我发短信。
再后来周秀梅买了一部二手智能手机,知予终于加上了我的微信。
她给我发的第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她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笑得满脸的牙。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好久。
每个月我雷打不动地给周秀梅的银行卡里打五百块,逢年过节额外加两百。
开学的时候多打一千,算是书本费和置装费。
这些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那几年我很少买新衣服,能走路绝不打车,同事们聚餐我经常找借口不去。
闺蜜夏璐知道后说我傻:"你自己都过成这样了,还资助别人?"
我说你不懂。
我确实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每次收到知予的消息,看到她说"苏姐姐我又考了全班第三""苏姐姐我这次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的时候,那种快乐是花钱买不到的。
知予初二那年的期中考试,她考了全年级第一。
她激动得在电话里语无伦次:"苏姐姐!我考了第一名!第一名!你能相信吗!"
我比她还激动,在出租屋里转了好几圈,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但也不是所有时候都是开心的。
知予初三那年的一天夜里,将近十二点了,我手机突然响了。
是知予。
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泣。
"苏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知予?怎么了?"
"苏姐姐,我害怕……"她说,"还有一个星期就中考了,我这两天模拟考成绩掉了好多……万一考不上县一中怎么办?我妈说考不上就别读了……"
我心里一紧。
"知予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模拟考不代表什么,你的实力在那里摆着呢。你想想你平时的成绩,年级第一考不上县一中,那谁能考上?"
"可是……万一呢?"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没有万一,"我说,"而且你听好了,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姐姐都为你骄傲。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多了不起啊。"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陪她说了两个多小时,从学习聊到以后想做什么,又聊到她想去看看大海。
她说她没见过大海,只在课本上看过图片。
我说等你考上好大学了,姐姐带你去看海。
她说好。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知予考上了县一中,全村第一个。
我专门请了假飞过去,参加她的高中开学典礼。
典礼结束后,知予拉着我的手在校园里走,碰到每一个认识的同学都要停下来。
"这是我苏姐姐!"她大声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骄傲,"我跟你们说过的,我最重要的人!"
那些同学好奇地看着我,有个女生说:"知予天天说她苏姐姐,我们都以为是亲姐姐呢。"
知予笑嘻嘻地说:"比亲姐姐还亲!"
那天阳光特别好,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我心里暖得不行。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有一年冬天我生了一场病,肺炎,住了十来天院。
我没告诉知予,怕她担心。
但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张老师说漏了嘴。
出院后第三天,快递员给我送来一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沉甸甸的。
拆开一看,是一箱子核桃。
山核桃,壳特别硬,大小不一,一看就不是超市买的,是从山上打下来的。
核桃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知予的字迹比小时候工整多了:"苏姐姐快好起来,核桃补脑的,你要多吃,别太累了。"
纸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笑眯眯的那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箱核桃,哭了好一会儿。
那几年我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没有家人在身边,加班到深夜也没人问一句。
可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山村里,有一个女孩惦记着我。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在暗夜里赶了很久的路,突然有人远远地给你亮了一盏灯。
知予高中之后,有些事情开始悄悄变了。
变化是从周秀梅开始的。
知予上高一那年秋天,周秀梅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房顶漏了,雨季的时候屋里到处滴水,修一下大概要两千块。
我想了想,给她转了两千。
过了两个月,又打来电话,说她腰疼得厉害,要去县城医院看看,路费加看病钱大概得三千。
我又给了。
再过一阵,她说知予在学校吃不好,食堂的饭菜太差,想让知予在校外搭伙,一个月多五百。
我咬了咬牙,把每月的资助从五百调到了一千。
夏璐知道后直皱眉:"你这资助已经远超正常标准了吧?你自己还没攒够首付呢。"
我说知予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不能亏了她。
夏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有一件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但后来反复想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那年寒假,我又去了一趟知予家。
知予从学校回来过年,比以前长高了不少,脸上有了些少女的模样。
但我注意到她穿的外套不是我之前寄过去的那件紫色羽绒服,而是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出了线头,领子上起了一层毛球。
我问她:"姐姐去年给你买的那件羽绒服呢?很暖和的,怎么不穿?"
知予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说:"在宿舍呢,舍不得穿,留着好的时候穿。"
我笑了笑,说你这孩子,衣服就是穿的,又不是摆着看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拨弄灶台上的火。
当时我只觉得这孩子太节俭了,没多想。
那天傍晚,我去院子里洗手的时候,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周秀梅在跟邻居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那个城里来的……钱……她知道个啥……"
然后邻居的笑声停了,好像看到了我,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周秀梅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马上堆出笑:"苏妹子,洗手呢?水凉不凉?我给你烧点热的。"
我说不用,挺好的。
我想问她刚才在跟邻居说什么,但她已经利索地岔开了话题,拉着我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晚饭做了什么。
那个邻居站在篱笆后面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深究,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人家背后聊几句闲话,很正常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可以发现真相的机会。
可我错过了。
知予上高三那年的春天,周秀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她开口就不一样了,先是嗯嗯啊啊绕了好大一圈,说知予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冲985有希望,但是最后几个月很关键,最好报个辅导班冲刺一下。
我问多少钱。
"三万。"
我沉默了好几秒。
三万块。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对我来说,几乎是小半年的积蓄了。
周秀梅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在电话那头连忙说:"苏妹子你放心,这钱算借的,等知予工作了一定还你。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个借条给你。"
我想了想,说:"不用借条了,知予能考上985就比什么都强。"
但周秀梅坚持要写。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张照片——一张手写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苏晚女士人民币三万元整,用于林知予高三辅导费用",落款是林知予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周秀梅这人虽然总找我要钱,但还算讲信用,写了借条就说明记着这笔账。
钱转过去了。
三万块。
加上这些年七七八八的,我算了算,前前后后给了知予家将近十七万。
十七万。
我一个普通上班族,省吃俭用七年,把别人用来买车买包旅游的钱,全填进了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那个山村里。
我不后悔。
因为知予值得。
2022年6月7号,高考第一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完全没法集中精神,一上午看了八十多次手机,连领导跟我说话都没听见。
晚上十点多,手机终于响了。
是知予。
"苏姐姐!"她的声音亮得发光,"我考完了!我觉得考得还不错!语文作文特别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真的?你觉得怎么样?"
"数学有一道大题没做完,但是其他的都挺好的!苏姐姐,你等我出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紧张又期待。
等分数的那几天简直是煎熬。
6月23号,出分了。
知予给我发了一张截图——648分。
985稳了。
我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同事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说:"我资助的妹妹考上985了!"
同事们哈哈大笑,说苏晚你比你自己考上还激动。
我确实激动。
七年了。那个在山村里追着我的车跑的小女孩,真的要走出那座山了。
我立刻给知予发了一长串消息,全是感叹号和表情包,最后说:"姐姐要去送你上大学!你等着我!"
消息发出去了。
一分钟没回。
十分钟没回。
半个小时后,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
但转念一想,出了分还要忙着填志愿、看学校,她可能确实没空,就没往心里去。
后来志愿填完了,我问她报了哪所学校。
她说了学校名字,在南京。
我说太好了,南京离我这边近,以后可以常去看你。
她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那段时间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好像变了。
消息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以前她发消息总喜欢加好多个叹号,语气像只欢快的小鸟。
现在变成了"嗯""好""知道了"。
我安慰自己,大概是报志愿太紧张了吧。
等录取了就好了。
七月底,录取结果出来了。
知予被南京那所985顺利录取。
我高兴得不得了,给她发了一条长消息:"知予!恭喜你!姐姐太替你开心了!你终于做到了!等开学了姐姐去送你,我们去吃好的庆祝!"
发出去之后,我看着对话框,等她回复。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两小时。
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在忙,就去做别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有点慌了。
第三个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给周秀梅打了电话,她倒是接了,声音有些含糊:"哦,知予啊,她这几天忙着准备入学的事,到处跑,手机可能没电了。"
"那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说,"我有些话想跟她说。"
"行行行,我跟她说。"周秀梅嗯嗯啊啊地应了,然后很快挂了。
又等了两天。
知予没有打来。
也没有发微信。
第三天的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心里堵堵的,点开了和知予的微信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知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点了发送。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几个字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跟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退出微信,重新打开,再进对话框——
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我的手开始抖。
我拨她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设置来电拒接。"
换了一个手机打——
还是拒接。
发短信——
石沉大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对话框里是过去七年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翻上去,全是她的消息。
"苏姐姐早上好呀!"
"苏姐姐我今天被老师表扬了嘿嘿。"
"苏姐姐,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等我有能力了,第一个报答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七年。
我资助了她整整七年。
从她十岁到十七岁。
我看着她从一个追着车跑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985的大学生。
而现在,她把我删了。
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短信不回,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切断。
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夏璐知道之后气得在电话里骂了整整十分钟。
"白眼狼!"她嗓门大得我都要把手机拿远一点,"十七万呢!十七万!你省吃俭用七年,供出来一个白眼狼!"
"你去找她!找到学校去!让她给你一个说法!"
我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真的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神是冷的,是嫌弃的,是厌烦的。
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我宁愿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没开灯,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胸口堵了一块巨大的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是愤怒。
是心凉。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凉透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杯水慢慢凉下来。
我也不是没挣扎过。
头两个月,我反复给周秀梅打电话。
第一次,周秀梅说:"知予到了学校忙着军训呢,等她空了我让她联系你。"
第二次,周秀梅说:"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管不了她。"
第三次——
第三次是我最后一次打那个电话。
周秀梅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热热乎乎的、带着讨好的声音了。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苏晚,知予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就别再纠缠了。"
纠缠。
她用了"纠缠"这个词。
我资助了她女儿七年,十七万块钱,到头来我成了"纠缠"。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之后我联系了慈善机构的张老师,想通过他打听知予的情况。
张老师帮我试了几次,也没联系上。
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苏晚啊,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了。有些受助人完成学业之后,就会切断和资助人的联系。原因很复杂,有的是不好意思,有的是想跟过去彻底告别……"
我说我明白了。
其实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一个你掏心掏肺对了七年的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给。
我想起那三万块的借条。
借条上写的是知予的名字。
夏璐说你去告她,三万块有借条有转账记录,法院一定判你赢。
我说算了。
夏璐急了:"你就这么算了?十七万白花了不说,最后这三万块有凭有据的你也不要了?你到底是善良还是犯傻?"
我说,我不想再跟她们有任何瓜葛了。
但夏璐不甘心。
她背着我,去法院立了案。
她说她是以我的名义做的,借条、转账记录都齐全,她已经帮我提交了诉讼材料。
我知道之后跟她大吵了一架。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凭什么?我凭你是我闺蜜!"夏璐也吼,"你自己不要脸面不要钱我不管,但我不能看着你被人当冤大头还替人家数钱!"
那是我和夏璐第一次吵那么凶。
但她脾气倔得很,官司已经立了,撤不回来。
法院那边走了流程,传票寄到了知予的地址。
但知予没有出庭,也没有任何回应。
法院缺席判决——林知予归还苏晚借款三万元。
判决书生效了,但知予没有执行。
我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理。
这件事就这么搁着了。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
我换了工作,涨了点工资,搬了个大一点的房子。
夏璐每隔一段时间就念叨一次"白眼狼",被我瞪回去之后就不再提了。
偶尔刷手机刷到知予那所大学的新闻,我会停下来看两眼。
不知道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吃好穿暖。
有时候午夜醒来,会想起那年她追着车跑的样子,想起她塞进核桃箱里的那张纸条。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到了第三年,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收拾东西,搬家之后有些旧物一直没整理,都塞在柜子最深处。
我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封信。
纸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被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是知予十岁那年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
"苏姐姐你好,我叫林知予,谢谢你。我会好好读书的。你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用红色铅笔描了两遍。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轻轻关上了。
算了。
就这样吧。
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准备关灯睡觉。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嗡嗡嗡地震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夜里十一点多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挂掉——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很轻,压着哭腔,但那个音调、那个语气,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我记忆最深处的那扇门。
"苏姐姐……是我……知予。"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底,无声无息,连一个水花都没留下。
现在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苏姐姐,求求你……帮帮我……"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拼了命在忍,"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恼,搅在一起,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头突然安静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短短一句话——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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