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乱的结果之一,是有人要逃亡。

《春秋左传》再换个名字,也可以叫《春秋流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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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春秋左传》里有多少个“奔”、“出”、“亡”字,就知道此言不虚。

跟内乱通常由一国之中有地位、有份量的人物发动不同,——春秋时期,普通民众要么是内乱的围观者,要么是内乱的“炮灰”,还未能成为内乱的主导者(什么时候能?)——出逃和流亡,则是一国之中各色人等皆有可能碰上的命运,上至天子,下到黎民,中间包括公卿大夫士。海子有句诗说: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以梦为马》)

就是人多且杂的意思。

这也是出逃和流亡的景象。

下层民众的出逃和流亡,大概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春秋以前(含春秋),奴隶和罪犯是其中的主力军,如果出逃之前不是罪犯,一出逃也就成了罪犯。《尚书》中有“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牧誓》)、“臣妾逋逃”(《费逃》)等句子。《诗经 硕鼠》中的名句“逝将去女”,有人说也是指奴隶,但既是诗句,所反映的恐怕已不止是奴隶的声音。到了孔子的时代,纯粹平民的流动,早已成为社会的主旋律。《道德经》里的“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有人解释为“人民若生活幸福,就不会想着去移民他国。”解得对不对不知道,但看了会让人一笑,是真的。

不过,孔子时代,最吸引人眼球的出逃和流亡,还是上层人物。

伍子胥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为人熟悉的逃亡者。“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曾经是家喻户晓的故事。虽然出逃时的伍子胥本人,充其量只是个贵族青年,但他的父祖,曾是楚国颇有声名和根基的高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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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公暴动”失败后,鲁昭公随即和他的革命同志一道,逃出了鲁国首都,在外生活了七、八年,直到昭公本人客死他乡,故事才算曲终人散。

孔子很早就有移居他国(齐国)的想法,据说是由于晏婴的作梗而功亏一篑。当然,这种移居能否被看作流亡,很成问题。正如孔子后来的周游列国,也不好说就是流亡生涯,不过要说跟流亡毫不沾边,好像也不是。

孔子勉强也可以算是上层人士吧。

出逃和流亡,在一般人印象中,总跟命运悲惨联系在一起,其实,这只是事情的一面。出逃和流亡,还有另一面,简单说,就是它也可能是一种颇有前途的抉择。

这一点,孔子以前的几个故事,似乎更典型些。

陈国公子完流亡齐国,当即受到齐桓公的厚待,先是想让他为卿,被公子完辞谢了,又改任命为工业部长,——齐国的工业部长可不是闲职,它是国民经济命脉所在,齐桓公称霸就指着它了。三百年后,公子完的后代成了齐国的新主人,整个齐国都成了他们家的。

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先后受到齐宋楚秦等国的款待,成为他日后即位的重要政治资本。

郑公子兰流亡晋国时,受到晋文公的“爱幸”(司马迁语),后在晋国武力护送下,登位为郑穆公。

延及孔子时代,这种传统习惯并没有太大改变。

伍子胥流亡吴国,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孙武据说也是流亡而来)

鲁昭公七年,郑国 罕朔(杀罕魋后)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就是向子产请教,该给罕朔一个什么职位?子产“劈里啪啦”一通掰扯,最后“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罕朔)从嬖大夫。”(《左传》)——让他随了下大夫的班位(杨伯峻译)。

可见,至少从春秋时起,对于“起义投诚者”,就有了给予官位、级别和待遇的考量和做法。即使像罕朔这样带罪(杀人)而来,同样也能位列班次。

蔡国声子与楚国令尹子木,于鲁襄公二十六年(前 547 )有过一番巨长的对话,其中说到“虽楚有材,晋实用之”(两湖人士往往把它修改成“惟楚有材”,后四个字也悄悄省略了),这里要问一句:那些楚材们,是怎么为晋“实用”的?不是出逃和投奔,难道会是租借?

一个地方不断有人出逃,说明它已不适宜人居。

整个春秋,除极少数特例外,如鲁国的庆父,宋国的猛获和南宫万等,很少出现遣返流亡者的情况, 最不济,也是礼送出境。齐国庆封逃亡鲁国,鲁国迫于齐国压力,送庆封出境,遂改而奔吴。庆封到吴国后,一度过得十分滋润,引起鲁人的疑惑。最后意外殒命,成为楚灵王政治野心和拙劣做秀的装饰物。

这种善待流亡者的传统,从全球角度看,基本延续到了今天。

出逃和流亡在春秋盛极一时,成为时代特有标志之一。但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这一现象在中国大地上渐渐销声匿迹,很显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除非是王朝更迭之际,流亡基本成了一个历史名词。秦汉到清初,最有名的流亡者,大概要数死在日本的朱舜水。流亡现象在中国的群体性重现,是鸦片战争以后的事。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和章太炎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彼时,中国似乎才重新回到周王朝时的“天下”状态,——这个“天下”,已名副其实扩展到整个地球。美国成了晋国,日本成为吴国,幻化为新世纪的逋逃者的天堂。

558 年,郑国尉氏、司氏叛乱的残余分子待在宋国。郑国人由于公孙夏、伯有、子产的缘故,用一百六十匹马和师茷、师慧两位乐师作为财礼送给宋国,又以公孙黑为人质。宋国正卿乐喜把堵女父、尉翩、司齐交给了郑国,把认为有才能的司臣放走了。郑国人把这三人剁成了肉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