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水渠工地上,我埋头挖着土,铁锹碰上石头,火星子直冒。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光辉,你咋光知道使笨力气!”

我抬头,胡静怡抱着柴火站在土坡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她笑盈盈地说:“我娘说了,中午那锅腊肉,给你多留了一份。”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何自明扛着铁锹从我身边走过,冷冷丢下一句:“你俩倒是挺会过日子。”

铁锹的声音、泥土的气味、胡静怡的笑、何自明的话,全部搅在一起。

后来我才想明白,这同一天,同时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差点毁了我,一件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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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水渠是在村口那片低洼地动工的。

村里人盼这条渠盼了好几年。一到雨季,地里的水排不出去,庄稼淹了,一年的收成就泡汤。

支书蔡立业站在土坡上,手里拿着图纸,喊得嗓子都哑了:“大家加把劲,争取入冬前修通!”

男人们挽起裤腿,跳进水渠里,一人一段,分着挖。

我力气大,分到的是最难挖的一段。土底下全是石头,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蔡立业扔给我一把镐头,拍拍我的肩膀:“光辉,靠你了。”

我点点头,没吭声,抡起镐头就砸。

旁边几个男人在唠嗑。

“听说了没?何家那小子又要提亲了。”

“哪个何家?”

“镇上供销社那个老何家呗,给他儿子何自明说亲,对象是胡家那闺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镐头慢了半拍。

“人家胡静怡长得多水灵,又是初中毕业,村里几个配得上?”

“那倒是。老何家条件好,闺女嫁过去不吃苦。”

“就不知道人家闺女愿不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咬着牙,一镐头砸下去,石头崩裂,碎屑溅到脸上生疼。

中午收工,大伙蹲在渠边吃饭。我带的干粮是两个玉米饼子,硬邦邦的,嚼得口干舌燥。

“光辉,过来。”蔡立业朝我招手。

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他塞给我半个咸鸭蛋。

“吃吧,你妈身体不好,别光顾着省。”

我低下头,把那半个咸鸭蛋掰成两半,另一半又塞回给他。

“叔,你吃。”

蔡立业叹了口气,把咸鸭蛋剥开,硬塞进我嘴里。

“你小子,啥都好,就是太犟。”

下午继续挖渠,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我脱了外套搭在渠边,光着膀子干。汗珠子掉在地上,瞬间被土吸干。

忽然,渠埂上传来脚步声。

“光辉哥!”

我抬头,看见胡静怡提着一个篮子,站在渠埂上。

“你咋跑来了?”

“我娘让我来送水。”她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拎出一个大瓦罐,“正好路过,给你也倒一碗。”

她蹲下来倒水,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挖土。

“你别老挖,歇会儿。”她把碗递到我面前,“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我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甜味儿。

“光辉哥,你咋不说话?”

“没啥说的。”

“你这个人,嘴巴真笨。”她笑了一下,提着篮子上去了。

我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酸酸涨涨的。

何自明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我根本没注意。

“哟,喝上水了?”他声音不大,但听着刺耳,“胡静怡给你送的?”

我没理他,把碗放下,继续干活。

“我说光辉,你也不照照镜子。”

他撂下这句话,扛着铁锹走了。

我握紧镐头,一下一下砸下去,砸得土块四处飞溅。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薛德福已经做好饭了。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碗炒鸡蛋。

我愣了一下:“妈,你咋炒鸡蛋了?

“今天胡家那闺女来借盐,顺嘴说你在修水渠,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薛德福把鸡蛋推到我面前,“吃吧,补补身子。”

我端起碗,嗓子眼堵得慌。

“妈,你跟胡婶关系挺好?”

“还行,都是穷苦人,能说上几句话。”薛德福没抬头,“咋了?”

“没咋。”我扒了几口饭,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晃晃的。

我想起下午胡静怡蹲在渠埂上倒水的模样,又想起何自明那句话。

“你也不照照镜子。”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穷,真他娘的让人没底气。

02

第二天刚上工,何家的媒人就来了。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两瓶酒、一条烟,走街串巷地进了胡家的院子。

我站在渠边,远远看着媒人进了胡家的门。

手里的铁锹握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光辉,愣啥呢?干活!”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回过神,咬着牙铲土。

一个上午,我脑子里全是那两瓶酒、那条烟。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树底下,没胃口。

蔡立业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咋不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下午还得干活。”他把自己碗里的两块咸菜夹到我碗里,“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没吭声,用筷子拨着饭。

“是因为何家那小子提亲的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

蔡立业叹了口气:“光辉,你要是喜欢胡家那闺女,就主动点。男人嘛,有啥话不能说?”

“我拿啥主动?”我苦笑了一下,“家里就三间破瓦房,我妈身子还不好,一年到头看病吃药的钱都攒不够。”

“穷不是罪过,懒才是。”

“叔,你不懂。”

“我不懂?”蔡立业笑了,“当年我娶你婶子的时候,家里也穷得叮当响,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可你婶子不也跟了我一辈子?”

我低着头不吭声。

“胡家那闺女,我看着是个有主见的。”蔡立业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欢,就别自己先看不起自己。”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树底下,看着胡家院子那边。

媒人还没出来,何自明却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把自行车停在胡家门口,从车把上挂着的提包里掏出一袋水果糖。

村里几个小孩围上去,他一人发了两颗,笑得一脸得意。

我端着饭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下午干活,我一句话没说,把那段最硬的土给挖开了。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扛着工具往回走,路过胡家门口,正好碰到胡静怡出来倒水。

“光辉哥!”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今天上午……看见何自明来你家了。”

“嗯。”

“他……”

“没事。”我打断她,“你好好过日子。”

我加快脚步走了,身后传来胡静怡的声音:“光辉哥!你等等!”

我没停,走得飞快。

回到家,薛德福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坐在饭桌前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你咋了?”薛德福看着我,“手咋抖成这样?”

“没事,今天挖了一天,累的。”

“那你多吃点。”薛德福给我夹菜,“对了,胡家那边,同意了没有?我听说何家条件不错……”

“妈,别说了。”我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薛德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抽烟。

月光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个人影。

我抽了一支又一支,烟头扔了一地。

第三天,媒人从胡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何自明站在胡家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迎上围过去问话的一群邻居。

“定了定了!过两天就下聘!”媒人高声喊着。

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那天下午,我在水渠上挖着挖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锹扔在一边,我抱着脑袋,半天没动弹。

“光辉?”蔡立业走过来,“你咋了?”

“没事。”

“没事你坐这干啥?”

“累了。”

“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蔡立业也蹲下来,摸出烟袋,卷了一根,递给我,“抽口?”

我接过烟,叼在嘴上,蔡立业给我点上。

“听说何家出聘了。”

我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要是真喜欢那闺女,就去说说,憋在心里头干嘛?”

“说啥?”我把烟掐灭,“我这条件,配得上人家吗?”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得人家闺女说了算。”蔡立业看着我,“你要是连争取都不敢,那你就真配不上。”

我坐在渠埂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是啊,我连争取都不敢。

我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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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干活,胡静怡又来了。

她这回来,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腌萝卜条。

“光辉哥,你过来。”

我站在渠底,没动。

“你过来呀!”她急了,跺了跺脚。

我放下铁锹,爬上去。

她把篮子递给我:“我娘蒸的馒头。”

“不要了,我带了饭。”

“你那玉米饼子能吃啊?硬得跟石头似的。”她直接把篮子塞到我手里,“拿着,别推推搡搡的,让人看见不好。”

我只好接过篮子。

“光辉哥,你咋了?这两天都不说话。”

“没咋。”

又没咋。”她学我的口气,然后笑了,“你就是嘴巴笨。

我低着头,没接话。

“何自明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

“他托媒人来我家了,我娘同意了。”

我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稳。

“你……”我张了张嘴,“你愿意?”

胡静怡没直接回答,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明天下午,你在老槐树下等我。

“干啥?”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提着空篮子走了。

我站在渠埂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收工,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槐树底下风很大,枯叶子被刮得满地乱跑。

我站在树下等着,手里攥着一根烟,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胡静怡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扎了两条辫子。

“光辉哥。”

“我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掐灭烟,看着她。

“何家那门亲事,我不想答应。”

我心里猛地一跳。

“可我娘答应了,收了人家的东西。”胡静怡低下头,“她说何家条件好,让我嫁过去吃不了苦。”

“那你……咋想的?”

“我不喜欢何自明。”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喜欢你。”胡静怡眼睛红了,但声音很稳,“我知道你家穷,我知道你妈身体不好,我也知道你拿不出聘礼。可我不在乎。”

静怡,你别……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读初中的时候就想好了,我嫁人不看钱,不看条件,只看这个人好不好。

“你于光辉,老实本分,肯吃苦,对娘孝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你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你要是也喜欢我,你得出面说句话。”胡静怡看着我,“你不说,我娘那边我顶不住。何家的聘礼我退不回去。”

“我……”

“你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映着秋天的云和树。

“喜欢。”我哑着嗓子说,“可我家……”

“只要你说喜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胡静怡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你答应我,别退缩。”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胡静怡的话。

“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攥紧拳头,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德福敲了敲门:“光辉,你睡了没?”

“没。”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我看你今天回来不太对劲,脸色不好,喝碗红糖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烫嘴。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喜欢胡静怡。”

薛德福端着油灯的手抖了一下。

“妈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每次看她那个眼神,妈都看在眼里。”薛德福叹了口气,“可人家姑娘是啥意思?”

“她说她喜欢我。”

薛德福沉默了。

“妈,我想去争取一下。”

“争?”薛德福看着我,“咱家拿什么争?何家赔得起,咱家赔不起。”

“不试试咋知道?”

“你试了,遭人笑话,何家那边给你为难,你受得了?”

“受得了。”我咬着牙,“妈,我这辈子,就喜欢过这一个姑娘。”

薛德福没说话,坐在我床边,老半天才开口。

“那你就去试试吧。妈不拦你。”

第二天上工,我精神头不一样了。

挖渠的时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蔡立业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子,开窍了?”

我笑了笑,没吭声。

下午,何自明骑着自行车又来了。

这回他没去胡家,直接骑到水渠工地上来。

“于光辉,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从车把上跳下来,叉着腰站在渠埂上。

几个干活的村民都停了手,看着我们。

“何自明,有啥话你就在这说。”我没停手里的活。

“别在这装模作样的。”何自明冷笑,“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打胡静怡的主意?”

大伙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铁锹,直起腰,看着何自明。

“是。”

这一个字,落在地上,震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04

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自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胡静怡。”我看进他的眼睛,“我跟你说清楚了,不偷不抢。

“你一个穷光蛋,算什么东西?”何自明上前一步,胸口抵着我的胸口,“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娶胡静怡?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我盯着他,“是她说了算。”

你……”何自明抬手就扇过来。

我闪开了。

他的手打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旁边几个村民赶紧拉住他。

“自明,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村的。”

何自明甩开拉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于光辉,你给我等着。”

他骑上自行车,蹬走了。

我蹲下身子,捡起铁锹,继续挖土。

旁边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蔡立业走过来:“光辉,你这下算是跟他彻底翻了。”

“翻就翻了。”我铲了一锹土,“我不怕。”

“这倒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蔡立业蹲下来,“何家在镇上有人脉,得罪了他家,以后你在村里不好过。”

“叔,我早就不好过了。”我闷头干活,“我穷,我就该缩在角落里,让所有人都欺负我?凭啥?”

蔡立业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傍晚收工,我扛着工具回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薛德福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光辉,你过来了。”

“妈,咋了?”

“你胡婶来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屋。

张翠霞坐在我家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摆着的茶一口没喝。

我一进门,她就站起来,劈头盖脸地问:“于光辉,你跟我家闺女说啥了?她今天回来要退何家的聘礼。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于光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翠霞的声音又急又尖,“我家静怡,我是要让她嫁个好人家,不受罪的。你拿啥养活她?拿你那个病恹恹的妈?拿你们家这三间破瓦房?

“胡婶……”

“别叫我婶。”张翠霞打断我,“我跟你把话挑明了,我家静怡,你想都别想。”

“胡婶,我不是图你家什么。”我攥紧拳头,“我喜欢静怡,她是好人,我想对她好。”

对她好?你对她说几句好话就叫对她好?”张翠霞冷笑,“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不是几句甜言蜜语。你一个月才挣几块钱?你有啥资本照顾她?

“再说了,何家条件多好?嫁过去吃穿不愁。”张翠霞摆摆手,“这事没得商量,你别再去招惹我家静怡了。”

她说完,甩手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薛德福在旁边抹眼泪:“光辉……要不……算了吧。”

“妈。”我红着眼睛,“不能算。”

第二天一大早,胡静怡就跑到水渠工地上找我。

“光辉哥,我娘昨天去你家了?”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胡静怡拽着我的袖子,“我娘她就是……”

“我知道。”我看着她,“可我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又咋了?”胡静怡急了,“我不在乎那些。”

“你娘在乎。”

“我娘那边,我会去做工作。”胡静怡咬咬嘴唇,“你别放弃。”

我不放弃。”我看着她的眼睛,“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跟你娘对着干,那是你亲娘。”

胡静怡愣了一下,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何自明没再来找麻烦,张翠霞也没再上门。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暗地里,风已经起来了。

第五天,村里开始有传言。

说于光辉跟邻村一个寡妇有来往。

说于光辉帮那寡妇修房子,还垫钱给她买了药。

说那寡妇的男人死了,于光辉去过她家好几回,天黑才出来。

这传言像长了腿一样,一传十、十传百。

薛德福听到传言,气得脖子发红,撑着起来要去找人理论,走两步又炕上躺下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妈,你别管那些闲话。清者自清。”

“光辉,你到底去没去过?”

“去过。”

薛德福一下子坐起来,瞪着我。

“那女人叫周小芳,她男人在矿上出了事故,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日子难过。”我一字一句说清楚,“我给她们娘仨修过一回漏雨的房顶,花了三天。药钱是我垫的,那是因为她家娃发高烧,她没钱抓药。”

“那你咋不跟我说?”

“说了怕你操心。”

薛德福靠在炕头,老半天没说话。

“光辉,你做得对。帮人就是帮己,妈不怪你。”她握住我的手,“可这传言……”

“我去找支书说清楚。”

下午,我去了蔡立业家。

蔡立业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光辉,你确定你没干过啥出格的事?”

“叔,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对那寡妇有过一丝歪心思,我就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别发毒誓。”蔡立业摆摆手,“我去查,查清楚了,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就骑上自行车去了邻村。

我在工地上心神不宁地干着活,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蔡立业的自行车从村口拐进来。

他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邻村的村支书。

两人在我家堂屋坐下,蔡立业当着我的面,对薛德福说:“老嫂子,光辉说得没错。他是去帮忙修房顶。药钱的事,也是真的那寡妇自个儿都承认了。还有好些个邻居能作证,光辉每次去都是大白天的,干完活就走了,没半点出格的地方。”

薛德福红着眼眶,连连点头:“老蔡,我们家光辉,从不干那些不要脸的事。

可我知道,这谣言一旦生根,就算真相澄清了,也还是会在村人心里留下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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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谣言虽然澄清了,但张翠霞心里那根刺算是彻底扎下了。

她找到胡静怡,下了死命令:“你要是再跟于光辉来往,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胡静怡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没来找我。

第三天,她也没有。

第四天,我收工回来,走到村口,远远看见她站在老槐树底下。

我走过去,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静怡?”

她回过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光辉哥……我娘她,把我锁屋里了。”

我心里一沉。

“今天她去买菜,我才偷跑出来的。”胡静怡抓着我的手,“我娘说了,何家那边催着送日子,大概就是下个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光辉哥,你带我走吧。”胡静怡抬起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咱俩连夜走,去城里打工,离这儿远远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静怡,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捂住耳朵,“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我啥都不怕,不怕穷,不怕苦,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就怕你撵我走。”

我伸手把她捂耳朵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静怡,我不能带你走。”

“为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因为你娘是你娘,我是我。带你走了,你娘会恨我一辈子。你也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现在不会,以后会。”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有娘,你走了,她一个人咋办?”

胡静怡哭得蹲在地上。

我也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你等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迟早会去你家提亲。正大光明地提。”

“可是何家那边……”

“我会想办法。”

那天,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第五天,我照常去上工。

工地上,何自明不在。

蔡立业告诉我,何自明去镇上找他爸了。

“找他爸干啥?”

还能干啥?”蔡立业叹了口气,“张翠霞那边已经把事定下来了,人家无非是去准备彩礼,添点排场。

我没吭声。

“光辉,你打算咋办?”

我不打算咋办。

“你……”

叔,我打算等。只要胡静怡没嫁过去,我就还有机会。

蔡立业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小子,你有种。”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翻来覆去想怎么凑钱。

我家里那点家底,我心里清楚。满打满算,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要想凑够像样的彩礼,至少得两百块。

可两百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为了多挣一点,我主动和蔡立业说了,下工后晚上去窑上帮忙搬砖,一晚上能挣六毛钱。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一圈。

薛德福心疼得不行,晚上偷偷给我塞了两个鸡蛋,逼着我在灶台边剥着吃了。

何家的聘礼送得风风光光。听说光是布料就买了六丈,再加上二十斤猪肉、两坛子酒,还有一台缝纫机。

全村人都传遍了,说何家出手阔绰,胡静怡有福气。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但我没吭声,照样低头干活。

一个半月后,水渠修到了最后几段。

这天,突然变了天。

早晨还好好的,到中午就开始刮大风,黑云从山那边翻涌过来,转眼之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蔡立业招呼收工,大家扛着工具往村里跑。

我走在最后。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光辉哥!”

我回头,看见胡静怡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

“静怡?你咋跑出来了?”

“我娘不在家,我偷跑出来的。”她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光辉哥,我听说何家把日子定下来了。正日子是这个月十八。”

今天,已经初十了。

也就是八天之后。

“你……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她,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静怡,你信不信我?”

“我信。”

“那你就等我。”我抓着我碰到的她的那截湿漉漉的袖子,用力攥了攥,“十八那天,我会去你家。”

她看着我,嘴唇冻得发紫,但还是笑了。

“我等着你。”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我们站在雨中,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走回各自的家里。

可我俩都知道,这一转身,前面等着的是啥。

06

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薛德福比我起得还早,在灶房烧水。

听见我的动静,她把早饭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里头还煮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吃饱了好办事。”薛德福的眼睛有点红,“咱家虽然穷,可你记着,做人要有骨气。”

“妈,我记住了。”

吃完饭,我换上那件洗得泛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

口袋里有四十块钱。我在窑上搬砖熬了一个半月攒下的十八块,加上薛德福掏出来的二十多块,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底。

胡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两张大圆桌。

按规矩,男方家里操持定亲酒。何自明他爸何镇长,今天一早就派了辆小货车,拉来满满一车酒席用的东西。

村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何自明穿了一件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亮亮的,站在院子里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从正门进去。

我绕到后院,看到胡静怡房间的窗户开着。

我轻轻敲了敲窗框。

她很快就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但眼里立刻亮出光来。

“光辉哥,你真来了。”

“嗯,我来了。”

你咋进来的?

“翻墙。”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你等着。”

她回身找了一件衣裳披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跑出来。

我俩站在后院的柴火垛后面,能听见前院的热闹。

“静怡,我来带你走。”我直直地看进她眼睛,“你要是愿意,现在就跟我走。我虽然穷,可我这辈子对你好。”

胡静怡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愿意。我愿意。

我拉起她的手,往后院门走去。

门还没推开,一个声音突然炸开——“你们俩要去哪儿?

我回头,看见张翠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

她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于光辉!你……你还要不要脸?”

“婶子,我……”

“谁是你婶子?”张翠霞冲过来,抖着手指着后门,“你今天敢带我家静怡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娘!”胡静怡哭了出来,“我不愿意嫁何自明,我喜欢的是光辉哥!

“你喜欢他?你知道他家有多穷吗?你嫁过去,住他的破瓦房?吃他的玉米糊糊?还是等着他拿不出钱看病,把你拉去卖血?”

“我不在乎!”

“我在乎!”张翠霞一铲子拍在柴火垛上,嘭的一声响,前院的人都听见了。

何自明第一个冲进来。

他看见我和胡静怡站在后门边,脸立刻黑了。

“于光辉,你还敢来?”

“何自明,我来是想跟胡家说清楚。”我攥紧拳头,“静怡不想嫁你,你们不能逼她。”

“你算什么东西?”何自明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个穷鬼,还敢来搅局?”

蔡立业也从人群里挤过来:“都松开,有话好好说!”

何自明没松手,他把我整个人往前一搡,摔在泥地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

“于光辉,你拿啥娶她?”何自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扬了扬,“老子今天光是礼金就准备了三百。你掏得出吗?”

我伸手去摸口袋,把那四十块钱攥在手心。

那四十块被攥得皱巴巴,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何自明又开口了。

“来,让我们看看于光辉今天带了多少钱。”他伸手夺过我握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露出来。

一块、两块、五块。最大的是一张十块。

“哈哈哈……”何自明笑得前仰后合,“四十块?你带四十块来提亲?”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张翠霞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

我攥紧那四十块钱,指节捏得发白。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嘀咕——说的是何自明之前让人传的那些闲话,说我帮那寡妇修房子的事。

我心里清楚,这些闲话就算被支书摆平了,可落在旁人耳朵里,落在我这个人身上,它就是洗不掉的。

胡静怡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你们都别笑!”她哭喊着,“于光辉他帮别人修房子,给一个寡妇家垫药钱,那是他心肠好,不是你们说的那些肮脏事!”

“静怡,你让开。”我伸手去拉她。

“我不让!”她转过身,对着张翠霞喊,“娘,你收了何家的聘礼,你是不是就把我卖出去了?你就不管我死活了吗?”

张翠霞的脸色白了。

“今天这个亲,我不结。”胡静怡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谁逼我都没用。”

何自明的脸彻底黑了。

“胡静怡,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后悔。”何自明咬牙切齿地说,“我何自明在镇上没见过谁敢这样打我的脸。”

“我后悔啥?”胡静怡看着他,“后悔没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围观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何自明恼羞成怒,转头对着他爸带来的几个帮手吼道:“给我拦住她!”

几个男人刚要冲上来,蔡立业挡在中间。

“谁敢动?”

那几个男人顿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也没想到,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何自明被我刚才那句话彻底激红了眼。他几步冲过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挥拳就朝我脸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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