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义方的手抖得厉害。那扇掉了红漆的铁门,他推了三次都没推开。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走,门突然开了。
一个梳着马尾的老太太端着盆水走出来,看到他的瞬间,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玉静。”于义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周玉静愣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妈,谁来了?”
于义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抱着孩子走出来。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眉眼,那轮廓,简直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尤其是嘴唇左下角那颗黑痣,跟他一模一样。
于义方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01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于义方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工友们一个个被儿孙接走,老张头的大孙子跑过来喊“爷爷回家吃饭”,老李头的闺女开着车来接。就他一个人,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孤零零的。
“老于,走啦。”门卫老刘头冲他喊。
于义方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
他在厂里住了三十年。
三间小平房,一个院子,院里种着两棵柿子树。
那年他刚分到这房子,还想着哪天娶了媳妇,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后来柿子熟了落,落了又熟,院里始终就他一个人。
晚上,妹妹于秀兰打电话来。
“哥,手续都办完了?”电话那头,于秀兰的声音有些急,“你打算咋办?总不能一个人在那破房子里呆着吧?”
“咋了,一个人就不能活了?”于义方笑了笑。
“你呀……”于秀兰叹了口气,“都65了,还是放不下?”
于义方没吭声。
“哥,你老实跟我说,你还想找她?”于秀兰问。
“找谁?”于义方装糊涂。
“你心里清楚。”于秀兰说,“我上次听人说,她在县城住,丈夫死了十来年了。”
于义方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你要真想见,就去见一面。”于秀兰说,“这都多少年了,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于义方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动。
他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边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
中间有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玉静。
那年他25,她22。两人在一个车间,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处了半年对象,他都准备跟家里说结婚了。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不来了。车间主任说她请了病假。他去找她,她家已经搬走了。问谁都说不知道去哪了。
就这么,人没了。
于义方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到底去哪了?”他喃喃地说。
第二天一早,于义方去了县城。
凭着40年前的记忆,他找到了周玉静当年住的那条街。街还是那条街,但房子全都变了样。他四处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说认识周玉静。
“你说玉静啊?她在东街那边住呢。”一个老太太指着方向,“她老伴走了十年了,现在跟儿子住一起。”
于义方按照地址找过去,站在那扇红漆铁门前,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来回走了三趟,还是没敢敲。
第四次去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邻居路过,看他鬼鬼祟祟的,以为是小偷,一把揪住他:“你干啥的?”
于义方慌了,想解释又说不清楚。
邻居报了警。
派出所里,民警问他来干啥。于义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来找老同学的。
民警问他找谁,他说叫周玉静。民警翻了翻户口本,找到了。然后打电话叫周玉静来派出所认人。
于义方坐在长椅上,心“咚咚”直跳。
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走进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认出了他,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02
“你们认识吗?”民警看看两人。
周玉静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认识,老同学了。”
于义方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塞了棉花。
民警看两人都不太对劲,也没多问,说了几句“以后别站人家门口”就让他们走了。
出了派出所,两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响。
“你……”周玉静先开了口,“你咋找到这的?”
“托人打听的。”于义方说,“找了挺久。”
周玉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找我有事?”
于义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有太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屋里坐坐吧。”周玉静说,“我家就在前面。”
于义方跟着她走。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路上遇到熟人,跟周玉静打招呼:“玉静,这是谁啊?”
“老同学。”周玉静笑笑。
于义方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家门口,周玉静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义方迈进门,院子里种着几盆花,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周玉静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于义方坐下来,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
旁边还挂着几张彩色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周玉静,那个男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是你儿子?”于义方指着照片。
“那是孙子。”周玉静说,“我儿子今年38了。”
38岁。于义方心里算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你那口子……”于义方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走了十年了。”周玉静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心梗,走得急。”
“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于义方说。
“还行,儿子挺孝顺的。”周玉静说,“儿媳也是好人。”
两个人又沉默了。
于义方想问她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了,就回不去了。
“你过得咋样?”周玉静先开了口。
“还行,退了休,在厂里住了三十年。”于义方说,“一个人,习惯了。”
周玉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你……”她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钥匙响。
“妈,我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于义方抬起头,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那男人也看到他,愣了一下:“家里有客人?”
周玉静站起来:“这是……我老同学,于义方。”
“于叔好。”男人笑着打招呼。
于义方死死盯着那张脸,心跳得像擂鼓。
那眉眼,那脸型,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尤其是嘴唇左下角那一颗黑痣,位置大小形状,都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唇左下角的那颗黑痣。
男人把孩子放下,孩子跑过去抱着周玉静的腿喊“奶奶”。男人说:“妈,今晚吃啥?我去买菜。”
周玉静说:“随便。”
男人转身要走,于义方突然叫住他:“你……贵姓?”
男人回头:“姓周,周永寿。于叔叫我小周就行。”
于义方点点头。周永寿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于义方盯着那道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个人,真的只是巧合?
“玉静。”于义方声音有些发抖,“你儿子……”
“怎么了?”周玉静看着他,眼神有些闪躲。
“他……长得挺像你的。”于义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玉静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于义方看着她,发现她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涌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那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03
于义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不急吧?”周玉静站起来,“吃完饭再走。”
“不麻烦了。”于义方往门口走,“家里还有点事。”
周玉静送他到门口,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秋风刮过来,吹起周玉静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发。
于义方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玉静。”他叫她一声。
“嗯?”
“你当年……为啥突然走了?”于义方终于问出来了。
周玉静愣了一下,低下头,好半天才说:“家里有事。”
“啥事?”于义方追问。
“我……我爸病了。”周玉静说,“挺严重的,住院花了不少钱。”
“那后来治好了?”于义方问。
“治好了。”周玉静点点头,“过了一年多,还是走了。”
于义方看着她,心里有了数。
当年周玉静父亲病重,他家穷,掏不出钱。
后来周玉静突然嫁了人,嫁的就是那个周德厚。
听说周德厚是邻县做生意的,手头有点钱。
于义方一直以为,她是嫌他穷,才跟了别人。
“你还是恨我?”周玉静突然问。
于义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恨了,都这么多年了。”
周玉静看着他,眼圈红了。
于义方走了。走出那条街,他就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周永寿,38岁。
他和周玉静好是1983年的事。如果她当年嫁人时已经怀了孩子,那算起来,孩子就是1984年出生的。今年正好38岁。
周永寿长得像他,连黑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真的是巧合?
于义方掐灭烟,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他在厂里几十年的老战友,老刘。
“喂,老刘,你认识医院的人不?”于义方问。
“咋了?病了?”老刘问。
“不是,我想做个事。”于义方说,“做亲子鉴定。”
老刘愣了一下:“你和谁?”
“你别管。”于义方说,“帮我问一下,做这个要啥手续。”
老刘答应了。于义方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刘。
老刘帮他问了,说是正规医院做亲子鉴定要双方到场,还要带身份证。
如果私下做,可以找私人机构,但不一定能当证据用。
“你到底是跟谁做?”老刘好奇。
于义方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
老刘听完,嘴都合不拢:“你说你那个女同学的儿子,可能是你的?”
“我猜的。”于义方说,“长得太像了。”
“那你打算咋办?”老刘问。
“我想弄个清楚。”于义方说,“要是真是我儿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刘拍拍他肩膀:“那就想办法弄到样本。”
于义方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办法。周永寿又不认识他,他总不能跑过去说“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吧”。
后来他想到一个办法。
周永寿在县城开五金店,他在门口转了两回,看到周永寿每天中午都会出来抽根烟,烟蒂就丢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于义方等周永寿回去后,过去翻垃圾桶,捡了三个烟蒂。
他拿着那些烟蒂,去了省城的一家鉴定中心。
交钱,登记。工作人员告诉他,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于义方度日如年。
他不敢回厂里,就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着。白天去公园转转,晚上窝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给于秀兰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
于秀兰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哥,不管结果咋样,你都别想太多。”
“我知道。”于义方说。
“要是真是你儿子,你打算咋办?”于秀兰问。
于义方没吭声。他也不知道。
一个跟了别人姓的儿子,一个叫了别人38年爸的儿子。他有什么资格认?
04
第七天,鉴定结果出来了。
于义方坐在鉴定中心的椅子上,手发抖,拆了几次都没拆开那个信封。最后还是工作人员帮他拆开的。
他看了一眼结果,脑子里“嗡”的一声。
鉴定结果显示:两人系亲生父子关系。
于义方拿着那张纸,手抖得更厉害了。他靠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水,让他冷静一下。他喝了口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39周岁的周永寿,与他于义方,是亲生父子关系。
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
于义方走出鉴定中心,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想去找周玉静,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诉他。
可又不敢,怕问了,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在街上晃了一上午,最后鼓起勇气,去了周玉静家。
周玉静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来了,愣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周玉静问。
“我有话问你。”于义方坐在她对面。
“咋了?你说。”
于义方从怀里掏出鉴定报告,放在她面前。
周玉静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她手里的菜掉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玉静。”于义方的声音沙哑,“永寿,他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周玉静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于义方问,“当年你怀了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玉静抬起头,眼泪哗哗流下来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告诉你又能咋样?”她的声音哽咽,“你一个穷工人,你拿得出钱给我爸治病吗?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于义方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爸病得快死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两万块。”周玉静擦了把眼泪,“两万块啊,你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周德厚拿着钱来了,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出钱。我……”
“你就答应了?”于义方问。
“我爸的命,我不能不救。”周玉静说,“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于义方握着拳,指甲都掐进肉里。
“那孩子呢?”他问,“周德厚知道?”
周玉静点点头。
“他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还愿意娶你?”
“他不能生。”周玉静说,“他前妻嫁了他六年,没怀上。他想要个孩子,我正好怀了。他就说,孩子生下来姓周,就当是他的。”
于义方听完,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以为周玉静嫌贫爱富,原来她是被逼无奈。他以为她有了新生活,原来她一直在忍辱负重。
他恨了她40年,恨错了。
“玉静。”于义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我欠你的。”
周玉静抱着他的头,两个人哭成一团。
哭够了,周玉静说:“永寿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周德厚亲生的?”
“不知道。”周玉静说,“我从来没跟他提过。周德厚也从来没说。他以为那就是他亲爹。”
于义方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要认他?”周玉静问。
于义方想点头,可又不敢。他不知道周永寿能不能接受,他不知道那个养了他38年的父亲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得想想。”于义方说。
05
于义方在县城住了下来。
他租了一间房,就在周玉静家附近。每天早上,他都会去公园坐坐,碰巧能看到周永寿送孩子上学,然后去店里。
他不敢上前,只敢远远看着。
有一次,周永寿看到他,愣了一下,说:“于叔,你还没走?”
“多住几天。”于义方说。
“有空来店里坐坐。”周永寿笑着招呼。
于义方点点头。
过了几天,于秀兰来了。她听哥哥说了这事,坐不住了,非要亲自来看看。
“哥,你打算咋办?”于秀兰问,“认不认?”
“我……”于义方说不出口。
“你是想认,又怕他认你这个爹?”于秀兰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等了多少年了?”于秀兰说,“你不认,这40年的苦就白吃了?”
“我怕他接受不了。”于义方说,“他从小以为周德厚是他亲爹,你现在告诉他不是,他咋受得了。”
“那就瞒着?”于秀兰急了,“哥,你都65了,还能等几年?”
于义方没说话。
那天晚上,于秀兰自己去了周玉静家。她找到周玉静,开门见山地说:“嫂子,我哥这辈子不容易,你就让他认了儿子吧。”
周玉静低着头:“我不是不让,我怕永寿接受不了。”
“那他就有权利知道真相。”于秀兰说,“这是他的身世,他有权利知道。”
周玉静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玉静约于义方到她家,说跟永寿摊牌。
于义方坐在沙发上,手心都是汗。
周永寿从店里回来,看到于义方,有些意外:“于叔又来了?”
“永寿,你坐下。”周玉静的声音很沉,“妈有话跟你说。”
周永寿坐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于义方:“咋了?”
周玉静深吸一口气:“你……你亲生父亲还活着。”
周永寿愣住了:“妈,你说啥?”
“周德厚不是你亲爹。”周玉静说,“你的亲爹,是他。”
她指了指于义方。
周永寿看着于义方,又看看他妈,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你开玩笑的吧?”周永寿说,“你疯了吧?”
“妈没疯。”周玉静的眼泪掉下来,“当年我嫁给你爸之前,就已经怀了你。你爸知道,但他愿意娶我,愿意养你。”
周永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你们……你们骗了我38年?”
“永寿,对不起。”周玉静说,“妈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周永寿的声音发抖,“你们让我叫了别人38年的爸,现在告诉我他不是亲爹?那这么多年,算什么?”
“永寿,你要怪就怪我。”于义方站起来,“是我不好,当年没能留住你妈。”
周永寿看着他,双眼通红:“我不认识你。”
他转身,摔门而出。
06
周永寿走了,留下于义方和周玉静愣在原地。
屋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我去找他。”于义方站起来。
周玉静拉住他:“别去,让他静一静。”
于义方站在门口,透过窗玻璃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上的枣红了,落了一地,没人捡。
“这孩子从小倔。”周玉静抹了把眼泪,“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于义方蹲在门口,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那年冬天,周玉静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灰蓝色的,亲手绕在他脖子上。
她笑着说:“好看。”他害羞,耳朵都红了。
那年春节,他去她家拜年,她爸还活着,是个挺精神的老头。她爸看他的眼神,头抬得太高,下巴微扬,透着不满意。
果然,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玉静。”于义方抬起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玉静摇头:“我不苦,苦的是你。”
于义方苦笑了一声。
他苦?他算什么苦?他好歹自由自在,没被人指指点点过。
她呢?嫁给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孩子,那日子怎么过的?
“周德厚对你好吗?”于义方问。
周玉静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些话,我也从来没跟人说过。”她终于开了口,“他是好人,但心里有疙瘩。每次喝了酒,就喜欢翻旧账。”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回,永寿上小学那年,他喝多了,指着我骂‘你带着野种嫁到我家,我养了这么多年,你还想怎样’。那天晚上,我抱着永寿哭了一夜。”
于义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后来越来越好了。”周玉静说,“永寿大了,考上大学了,他心里高兴,就不再提这事了。临走那几年,他还跟我说,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养了永寿。”
于义方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德厚虽然把永寿当儿子养,可那一句“野种”,永远是一根刺,扎在周玉静心口40年。她这些苦,都是他于义方欠她的。
“我对不起你。”于义方说,“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周玉静没说话,只是哭。
到了晚上,周永寿还没回来。于义方想出去找,周玉静说:“他去他媳妇娘家了,没事的。”
于义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永寿他媳妇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周玉静说,“我也没敢让她知道。”
“那永寿会跟她说吗?”
“不知道。”周玉静叹了口气,“看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于义方去了周永寿的五金店。店里没开门。他问了旁边卖早餐的大姐,大姐说:“小周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省城办点事。”
于义方心里一紧。
省城?去省城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玉静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啥。他站在店门口,看着紧闭的卷帘门,心里乱糟糟的。
“老哥,你找小周?”早餐大姐凑过来,“你是他亲戚?”
于义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小周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大姐压低声音,“他老婆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发了很大的火,连孩子都哭了。也不知道出啥事了。”
于义方的心沉到谷底。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去认,不该去翻这些旧账。他不想毁了永寿的生活,可他还是毁了。
他在店门口站了三个小时,腿都站麻了。到中午,周永寿还没回来。于义方转身走了,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五金店,眼泪掉了下来。
07
第三天,于义方病倒了。
他躺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于秀兰来看他时,他正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哥,你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于秀兰气得骂他,“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
于义方没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你再这样下去,命都没了。”于秀兰也哭了,“你别吓我啊。”
于义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周永寿那张脸,那张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那天看到周永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孩子,嘴里喊着“妈”。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孙子。”
可那个儿子,不认他。
周玉静来了。她坐在于义方床边,握着他的手:“你咋这么傻?”
于义方睁开眼,看到她,眼泪就下来了:“玉静,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玉静摇头:“你没做错,是我的错。我当年应该告诉你,起码让你知道有个孩子。”
于义方抓住她的手:“我不怪你。我谁也不怪。”
周玉静抹了把泪:“你别急,永寿那边,我去劝。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的脾气。”
于义方摇摇头:“别逼他。他要是不想认,我就不认了。”
周玉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周玉静回到家,发现周永寿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妈。”周永寿叫她一声。
“嗯。”周玉静坐在他对面。
“你当年为什么要嫁给我爸?”周永寿问,“你是为了钱?”
周玉静愣了半天,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外公那年病重,要两万块做手术。”周玉静的声音沙哑,“那时候你亲生父亲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他掏不出来。你爸——周德厚,他拿着钱来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出钱救命。我能咋办?我总不能看着你外公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永寿问。
“告诉你?”周玉静苦笑,“你从小到大都把你爸当亲爹,我告诉你有啥用?让你心里多个疙瘩?”
周永寿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子差点倒了:“那现在告诉我就有用?”
“现在你大了,你有权利知道。”周玉静说,“你亲生父亲等了你40年,他终身未娶,就是为了找你。”
周永寿沉默了。
“妈,你恨他吗?”他突然问。
周玉静愣了一下,摇头:“不恨。我欠他的。”
“那我呢?我该恨谁?”周永寿问。
周玉静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永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爸——周德厚。他教我做生意,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走得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现在你告诉我,他不是我亲爹。”
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玉静走到他身后,想抱他,又放下手:“永寿,妈对不起你。”
周永寿没回头:“你别说了。”
两人在屋里站了很久。墙上的钟响了十下,周永寿转过身:“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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