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婆婆的喊叫声惊醒。

婉婷!婉婷!拉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膝盖磕在床脚上,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揉,赶紧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往婆婆房间跑。

推开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床上乱成一团,被子掀到一边,婆婆半靠在床头,皱着眉头看我。

“你怎么才来?我喊了半天了。”她语气不悦。

“妈,我来了。”我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单已经脏了一大片。

我转身去拿干净的床单和尿不湿,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这三年,我已经练出来了,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走完。

“你轻点!”婆婆突然拍了一下我的手,“这么粗手粗脚的,胡卉给我换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我的手顿住了。

她又来了。

“妈,姐姐多久没给您换过了?”我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是不是嫉妒我闺女?我告诉你,你再好也比不上我亲闺女!”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

突然,我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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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婉婷,今年四十二岁,嫁进何家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嫁给何俊彦的时候,婆婆程素珍就不太乐意。

她觉得我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

何俊彦那时候在省城的建筑公司当技术员,说得过去的工作。

家里还有一个姐姐,胡卉,早就嫁到城里去了。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婆婆当时说了句难听话——“嫁到我们家,就是来享福的,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当时年轻,脸皮薄,低着头没说话。

何俊彦在旁边打圆场:“妈,婉婷人好,会孝顺您的。”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婚后的日子,也还算太平。

我和何俊彦住在镇上,婆婆住在村里,中间隔着三十里路。

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婆婆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至于太过分。

真正变天,是公公去世那年。

公公何富贵,一辈子老实本分,对我也好。

他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但每次我回娘家,他都会偷偷塞钱给我,说“闺女拿去买点吃的”。

我知道,他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

六年前,公公得了肺癌。

我那时候在镇上开了个小服装店,生意不算好,但也能养活自己。

公公住院那段时间,我关了一个月店,天天在医院照顾。

何俊彦在外地工地上,一个月才能回来几天。

胡卉呢,隔三差五来一趟,坐半小时就走,说家里孩子要管。

公公拉着我的手,干瘦的手冰凉冰凉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闺女,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妈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俊彦在外头做工,也辛苦。你……”

他说到一半,咳了起来。

我给他拍着背,眼泪啪嗒啪嗒掉。

“别哭,闺女。”他喘着气说,“爸知道你委屈。爸要是走了,你就……就多照顾照顾你妈。”

我说:“爸,我答应您。”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承诺。

公公走后,婆婆一个人住在村里,我有些不放心。何俊彦说不行就接过来一起住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时候婆婆身体还行,能自己走路,做饭洗衣服都没问题。我心想,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做饭多做一点,衣服多洗几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我错了。

婆婆住进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她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不会收拾屋子。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有一次,我做了她喜欢吃的红烧肉,特意炖了两个小时。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太咸了。胡卉做的红烧肉,那才叫好吃。”

我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何俊彦在旁边说:“妈,婉婷特意做的,您多吃点。”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说话你插什么嘴?”

何俊彦马上闭嘴了。

这样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婆婆的口头禅就是——“胡卉怎么怎么样”

“你看人家胡卉”

“你要是能有胡卉一半就好了”。

我从来没当面顶过嘴。

因为我记得,我答应过公公什么。

三年前,婆婆中风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突然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我赶紧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中风,半身不遂,以后只能卧病在床。

何俊彦赶回来,在医院待了一周,又得走。

“婉婷,我……”他站在病房门口,欲言又止。

我懂他的意思。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工地上的活不能停,停下来就没钱养老老小小。女儿何诗雨还在读初中,开销不小。

我说:“你去吧,妈我来照顾。”

何俊彦看着我,眼圈红了,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

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喂饭喂药,洗洗涮涮。

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刻能放松。

晚上要起来三四次,换尿布,翻身,有时候婆婆便秘,我得用手帮她抠。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包括何俊彦。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瘦了十几斤。腰开始疼,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

可我能休息吗?

家里就我一个人,婆婆在床上躺着,总不能不管她吧。

我自己买了膏药贴在腰上,咬着牙继续干。

胡卉呢?

她一年回来个三四回,每回来都带几盒保健品,跟婆婆亲热得不得了。

坐在沙发上跟婆婆聊半天,吃饭的时候夸婆婆气色好,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来看您”。

可她从来没帮婆婆换过一次尿布,没喂过一顿饭,没洗过一次床单。

她甚至没在婆婆房间待超过五分钟。

因为婆婆的房间里,有味道。

我每天都要开窗通风,用消毒水拖地,但瘫痪病人的房间里,总会有些味道。胡卉受不了,每次进去都捂着鼻子,坐一下就出来。

可婆婆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胡卉是城里人,讲究。”

“胡卉身体不好,不能累着。”

“胡卉家里事情多,能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胡卉做一分,婆婆能夸成十分。

我做十分,婆婆连一分都不给。

这就是我的命。

02

那天下雨,我的腰又开始疼。

从早上起来,就隐隐作痛。我贴了两片膏药,又吃了一片止痛药,才勉强撑着做早饭。

婆婆在床上喊:“婉婷,我饿了。”

“来了,妈。”我端着粥走进房间,把她扶起来,后背垫个枕头,让她靠着。

“今天吃什么?”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粥,撇了撇嘴,“又是稀饭,一点味道都没有。你要是有胡卉一半手艺就好了,她做的皮蛋瘦肉粥,那才叫好吃。”

我没说话,一勺一勺喂她。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正要去洗碗,她又喊了:“我要上厕所。”

我赶紧放下碗,去拿便盆。

婆婆现在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每次都得用便盆接着。有时候我动作慢一点,她就骂我。

“你能不能快点?想憋死我是不是?”

我加快手上的动作。

伺候完她上厕所,我端着便盆去倒。走到卫生间,一股臭味直冲鼻子。我皱着眉头,把便盆洗干净,又用消毒水泡了一下。

腰更疼了。

我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来。

回到客厅,电话响了。

是胡卉打来的。

“婉婷,妈最近怎么样?我过两天回去看她。”

我握着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妈挺好的,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那行,我周六回去,你提前买点菜,妈喜欢吃鱼,你买条鱼。”

“好的,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胡卉每次回来都是这样,打声招呼,让我准备这准备那,然后回来吃完就走。什么忙都不帮,还要让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妥当当。

婆婆知道胡卉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闺女要回来了!你看看你,也不早点说,我好准备准备。”她躺在床上,脸上都是笑。

“妈,姐说周六回来,还有两天呢,来得及。”

“你懂什么?胡卉难得回来一趟,我得让她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你赶紧把家里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六,胡卉来了。

大包小包,带了一堆东西。保健品、水果、营养品,拎了好几个袋子。

“妈!我回来看您了!”她一进门就喊,声音很大,像是怕邻里听不到。

婆婆在床上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闺女来了!快,快让妈看看你。”

胡卉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拉着婆婆的手:“妈,您瘦了。婉婷是不是没好好照顾您?”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她啊,比你能干,但没你细心。”

胡卉笑了:“妈,您就惯着我。”

我在厨房里切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我给你们做饭去。”我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忙活。

胡卉在客厅跟婆婆聊天,声音很大。

“妈,您看这盒燕窝,两千多一盒呢,我特意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

“哎呀,花那个钱干什么?妈什么都不缺,你多回来看看妈就行了。”

“妈,我这不是忙吗?一有空我就回来看您了。”

知道知道,我闺女最孝顺了。

我在厨房择菜,听得清清楚楚。

两千块的燕窝,不如帮婆婆洗一次澡,不如给她换一次尿布,不如吃我做的每一顿饭。

可婆婆不这么想。

她只记得那盒燕窝,只记得胡卉带东西回来,只记得胡卉过年过节给她包的红包。

她不记得,这三年来,是谁天天守在她身边,是谁半夜起来给她翻身,是谁忍着恶心给她擦屎擦尿。

“婉婷!饭好了没有?胡卉下午还要回去呢!”婆婆在房间里喊。

“马上好了。”我把菜倒进锅里,锅铲翻炒的声音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胡卉坐在婆婆旁边,夹菜给婆婆吃,一句话说得格外动听:“妈,您多吃点,我特意让婉婷买您喜欢吃的鱼。”

婆婆眉开眼笑:“我闺女就是孝顺。

我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何诗雨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妈,您也吃。

我冲女儿笑了一下:“妈吃。”

吃完饭,胡卉收拾东西要走。

婆婆依依不舍:“这就走了?多待一会儿嘛。”

“妈,我家里还有事呢,下回再来看您。”胡卉拎着包,站在门口换鞋。

“那你路上慢点。”婆婆在床上叮嘱。

胡卉走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婆婆在床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还是我闺女好。”

我的手在洗碗水里顿了一下。

好,她好。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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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俊彦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正给婆婆擦身。

“喂?”我用手肘夹着手机,另一只手继续手上的活。

“婉婷,家里还好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应该是刚收工。

“还好。”

“妈的药吃了吗?”

吃了。

“你……身体怎么样?”他问得有些犹豫。

“还行。”我没说腰疼的事,说了也没用。

“婉婷,”他顿了一下,“我这边工期可能要延长一个月,回不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知道了。”

“你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这个项目不干完,年底奖金就没了,女儿明年上高中的学费……”

“我懂。”我打断他,“你忙你的。”

“那你……”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你辛苦了。”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给婆婆擦身。

婆婆躺在床上,突然问了一句:“俊彦是不是又不回来?”

“嗯,工期延长了。”

“我就知道,”婆婆语气里带着不满,“他这个人,心里就只有工作。你也不管管他,让他常回来看看。”

“妈,他在外面也辛苦。”

“辛苦什么?比你在家伺候我还辛苦?”

我没接话。

帮婆婆擦完身,我端着水盆去卫生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女儿何诗雨的作业本。女儿上高中了,住校,平时不在家,周末才回来一天。

我坐下来,翻了翻她的作业本。

字写得工工整整,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女儿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她知道我在家不容易,周末回来的时候,还会帮我做家务。

有一次,她看到我帮婆婆洗完澡,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红着眼眶对我说:“妈,您太累了,我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就能赚钱养您了。”

我当时笑了,说:“别乱想,好好读书就行了。”

可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四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腰疼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弯腰就疼得直冒冷汗。医生让我多休息,少干重活。

可我哪里有休息的时候?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帮婆婆洗脸擦身,喂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喂饭,换尿布,翻身,擦身……

一整天,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晚上也不敢睡踏实,婆婆一喊就得起来。

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想起公公临终前的话,想起他拉着我的手,想起他的眼泪。

“闺女,爸知道你委屈。”

我心里说,爸,您知道吗?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换完最后一次尿布,坐在她床边发呆。

婆婆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何俊彦五年前从外地回来的时候拍的。照片上,何俊彦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婆婆坐在前面,抱着何诗雨。

那时候,婆婆还没中风,还能走路。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还有希望。

现在呢?

何俊彦一年回来三四次,每次最多住一周。婆婆躺在床上,脾气越来越差。我一个人,撑了三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但我没出声。

哭出来有什么用呢?

没人看得到。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关上婆婆房间的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收拾婆婆房间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个旧信封。我当时没想太多,拿出来一看,里面装着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名字是婆婆的,金额不小,有二十多万。

我当时很惊讶,不知道婆婆存了这么多钱。我想着可能是公公在世时留下的积蓄,也就没多想,把存折放回去了。

但后来,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那天我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发现忘带手机,折回去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婆婆在房间里打电话。

“拆迁款的事你别急,得等我把她折腾够了再说。”

“你放心,妈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那钱我肯定是留给你的,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

“你放心,妈偏心谁,你还不知道吗?”

我心跳得很快,手脚都凉了。

拆迁款?

什么拆迁款?

婆婆在跟谁说话?

我脑子里一团乱,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但还是忍住了。

后来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邻居刘婶,才知道何家在村里的老宅要拆迁,听说能赔不少钱。

我一下子明白了。

婆婆说的“她”,是我。

婆婆说的“你”,是胡卉。

原来,老宅拆迁款的事情,何俊彦知道,胡卉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不想让我知道。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个疙瘩,结得更紧了。

04

胡卉又来了。

这次来得有点突然,没提前打电话。

我正给婆婆换床单,听到门铃响,打开门一看,胡卉拎着两盒东西站在门口,脸上笑着:“婉婷,我今天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妈。

“姐来了,快进来。”我侧身让她进门。

胡卉进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问:“妈呢?”

“在房里呢。”

胡卉走进婆婆房间,看到我正在换床单,皱了皱眉:“这床单怎么又脏了?你不是昨天刚换过吗?”

“妈昨天晚上拉肚子,弄脏了。”

胡卉捂着鼻子退了一步:“那你赶紧收拾,我出去透透气。”

她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起来。

我继续换床单。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一直跟着胡卉转:“闺女,你坐过来点,让妈好好看看你。”

妈,我在呢,您别动,等婉婷换完床单再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懂事。”

我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换完床单,我端着脏床单去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胡卉抬头看了我一眼:“婉婷,你那个腰,是不是还没好?”

“还行。”我说。

“我看你这个不行,你就是不注意休息。”胡卉说着,又低头看手机,“我认识一个中医,专门治腰的,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姐。”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你都四十多岁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身体要保养。”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

可她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每天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连个帮手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时间去保养?

我没说出口,端着脏床单去了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胡卉已经进房间了,正坐在床边拉着婆婆的手说话。

“妈,我听说村里老宅那边要拆迁了,是不是真的?”

婆婆看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说:“是真的,你弟弟前两天打电话跟我说了。”

“那能赔多少钱?”

“具体我也不清楚,说是按面积算,打底也得三四十万吧。”

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妈,这笔钱您打算……”胡卉欲言又止,脸上带着笑。

“你放心,”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妈心里有谱,那钱肯定是留给你的。”

“妈,这不好吧,婉婷她……”胡卉假惺惺地说。

“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我何家的钱?”婆婆的语气很笃定,“这些钱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血汗钱,将来都是你的。至于她,伺候我是她应该的,还想分我的钱做梦。”

我在门口站着,手脚冰凉。

婆婆继续说:“她现在这么尽心伺候我,不就是图这个家的钱吗?我偏不给她。你也不用插手,让她伺候着,等她受不了了,自然就走了。”

“妈,您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嫁到我们家,就是来享福的。你还不知道吧,她当年嫁过来,你弟给她家两万块彩礼,她爸妈一分陪嫁都没给。哼,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的手握紧了。

两万块彩礼。

十五年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胡卉走的时候,我跟平时一样送她到门口。

她换了鞋,看了看我:“婉婷,妈就拜托你了。

“姐,”我叫住她。

“什么?”

“妈说想你了,你多回来看看她。”我脸上带着笑。

“行,我有空就回来。”胡卉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拆迁款。

三四十万。

她要留给胡卉。

我是外姓人。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心冷。

十五年了,我做了十五年的媳妇,伺候了她三年,她给我的是什么?

一句“外姓人”。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从来没有。

我想起何俊彦,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你辛苦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妈妈要把钱全给他姐吗?

他知道他姐每次回来,只是嘴上说说,从来不帮忙吗?

他知道我一个人撑这个家,撑得快要撑不住了吗?

他不知道。

或者,他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婆婆在房间里喊我换了一次尿布。

我去了,换了,什么都没说。

换完尿布,我没有回房间,继续坐在沙发上。

我想了很多。

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想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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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我正在给婆婆换尿布。

她今天心情不好,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骂骂咧咧。

“你这个水是凉的!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你轻点!这么粗手粗脚的,懂不懂伺候人?”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滚!”

我一句话没说,忍着气,继续手上的活。

突然,婆婆又来了一句:“你看看你,笨手笨脚的,你要是有胡卉一半细心,我能少受多少罪?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再好也比不上我亲闺女!

我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你比不上我闺女!”婆婆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连个尿布都换不好,胡卉给我换的时候,从来不会像你这样。她……”

“够了。”我打断她。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顶嘴。

“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我把手里的尿布放到一边,站起来看着她,“妈,你说姐姐伺候得好,那我问你,姐姐上次给您换尿布,是什么时候?”

“你……”

“姐姐上次给您擦身,是什么时候?”

“你管得着吗?”

姐姐上次给您喂饭,是什么时候?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您睡的这张床单,是我三天前换的。您吃的早饭,是我五点起来做的。您昨天拉肚子弄脏的裤子,是我用手搓了一个小时才洗干净的。”

“你……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三年来,是谁在伺候您。

“你给我滚!”婆婆突然吼了起来,“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你打电话给胡卉,让她来接我!我不要你伺候!”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好。”

我转身走出房间。

“你干什么去?”婆婆在房间里喊。

我没回答。

我走到客厅的茶几边,拿起手机,翻到胡卉的电话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接通了。

“喂?婉婷?”胡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姐,”我深吸了一口气,“妈说想你了,叫你过来接她过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接妈过来住?”胡卉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这边……最近也挺忙的。”

“妈说你会伺候人,说你伺候得好,说我比不上你。”我一字一句地说,“姐,那你就来伺候伺候妈,让我也学学,你是怎么伺候的。”

“婉婷,你这话说得……”

“姐,妈都说了,她特别想你,你忍心让她失望吗?”

胡卉又沉默了。

我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那……好吧,我明天过来。”胡卉终于答应了,“不过我这边也不能住太久,我老公他……”

“姐,妈是你亲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笑着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走进婆婆的房间。

婆婆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真打了?”

“打了。”我说,“妈,您不是说姐姐伺候得好吗?明天她就来接您了,您去她家住几天,好好享享福。”

“我不去!”婆婆突然喊了起来,“我哪都不去!我就住在这里!”

“可是妈,是您说不要我伺候了,是您说要让姐姐来接您的。”我平静地说,“现在姐姐答应了,您怎么又反悔了呢?”

“你……你这是故意的!”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就是想赶我走?”

“妈,”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赶您走。是您自己说的,我比不上姐姐。那我就让姐姐来伺候您,这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吗?”

婆婆说不出话来。

她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打那个电话。

是啊,我也没想到。

三年的委屈,一朝爆发。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