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5日中午11点52分,上海黄浦中心医院的病房里,心电图仪上那条跳动了90年的波浪线拉直了。
仲星火走了。
这一天是圣诞节,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身边没有大排场,没有鲜花簇拥。
陪着他的只有二婚妻子祝芸仪。
新中国第一代电影表演艺术家仲星火,在上海病逝,享年90岁。
葬礼上,大半个娱乐圈都来了。郭德纲、张国立、马德华……唯独三个最该来的人,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他的三个亲生女儿。她们和父亲整整32年没有来往。为什么?
仲星火一辈子演的都是好人。
1959年《今天我休息》,他演民警马天民。
憨厚,热心肠,为了帮群众办事连相亲都耽误了。
电影上映后,3亿人走进电影院。
“马天民”这三个字,成了那个年代好民警的代名词。
1963年《李双双》,他演孙喜旺,被媳妇追着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老舍先生亲自给他题词:
“百花喜旺,星火燎原。”
周总理接见他,合影时非要他坐在中间:
“你们是主角,应该你们坐中间。”
银幕上那么热闹的人,台下却凄凉得让人心酸。
这一切,要从一桩包办婚姻说起。
1940年代初,仲星火十几岁的时候,养父养母给他定了门亲事。对方叫陈倩,大户人家的闺女。
没什么感情基础。父母之命,拜堂成亲。
仲星火常年在外拍戏。三个女儿;1941年生的老大,1943年的老二,1949年的老三;
全丢给了陈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婆婆。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硬是把双手磨出了老茧。
1949年,仲星火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
工资每月两块八毛钱。这点钱要养活五口人。
他不会演戏。在镜头前紧张得很。
老前辈给他出主意:去电影院看看人家怎么演的。
一张电影票一块四毛钱。半个月工资。
那天他带着陈倩到了电影院门口。
转来转去,就是舍不得买票。
陈倩从兜里掏出一块四毛钱,买了一张票,塞进他手里:
“这是为了工作,你去看吧。我在门口等你。”
仲星火攥着票,手抖了一下。
那天电影演了两个多小时,陈倩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的演技,就是这么一块四毛钱一张票磨出来的。
1969年,仲星火被下放到奉贤干校劳动。
好几年没戏可拍。
有人冲进他家,逼陈倩跟他离婚。
陈倩搂着三个女儿,没有答应。
1979年6月4日,陈倩突发脑溢血。
仲星火在外地拍戏,连夜往回赶,三天后到家时,人已经没了。
三个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她们觉得母亲是被累死的。
这一年,仲星火55岁。
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会做饭,不会打理家务,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第二年,有人给他介绍了祝芸仪。
护士,五十出头,离婚后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
他向女儿们提出再婚。
三个女儿炸了。
大女儿指着他的鼻子:
“你就是个陈世美!我妈才走了多久,你就急着娶别人?”
她们撂下狠话:你要是跟她结婚,我们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父女之间还真因此有了鸿沟
仲星火还是把祝芸仪娶进了门。
当天,大女儿带人把家门堵了。
行李被扔出来,门锁被换掉。
那个在上海电影圈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结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祝芸仪没有一句埋怨,拉着他的手说:“我们搬出去住。”
四年里头,搬家搬了八回。
住岳母家的阁楼,睡朋友家的地板。
到后来两个人都记不清搬了多少次。
仲星火不是没想过挽回。
有一回,他拎着一袋水果跑到小女儿楼下,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窗户。
他没有上楼,不知道怎么敲门。站了半晌,自己默默地走了。
女儿们始终没有松口。
有血缘的关起门来不认,没有血缘的反而最贴心。
祝芸仪的儿女把他当亲爹看待,接他去美国旅游,时常回来看他。
仲星火当着记者的面开过玩笑,说祝芸仪是他的“托儿所阿姨、后勤部部长、健康委员会会长”。
话是玩笑,里头装着的全是真心。
他曾经对记者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她陪在我身边,我的心里就特别踏实,啥都不怕。”
2009年,85岁的仲星火走进《建国大业》片场,演一个只有一两句台词的代表。他兴奋得不行,上场前反复背那几句词。
“这个年纪,我对生死早看淡了,能为观众再奉献一点,是很光荣的事。”
2012年,他拍了最后一部电影《飞越老人院》。
没有台词,就是一个老人院里的老人。
演了一辈子戏,最后演回了自己。
2014年春天,他被查出直肠癌。
手术后癌细胞转移。
医生说年纪太大了,不能再做第二次手术。
病重时,他留下遗嘱:不开追悼会,不做遗体告别仪式。
他还留了一句话:
“临了给《新民晚报》打个电话,登个‘豆腐块’,说一句我仲某人走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到天堂找老朋友相会去了。”
12月25日,他走了。
三个女儿,自始至终没有露过面。
仲星火走后,祝芸仪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她把遗产都分给了他的三个女儿。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摇摇头:
“我跟他结婚,不是图他什么。当年我们俩清清白白,现在也是。”
她没有搬离那套老房子。墙上的照片一张没摘,沙发上的坐垫旧了没有换。
亲戚劝她搬到小儿子家同住,她不肯:
“住在这里,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有一回,有人问起仲星火和三个女儿的事。
祝芸仪替丈夫转了一句话:
“你们的父亲一直都挂念关心你们,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们。”
说完,她很久没有再说别的。
如今祝芸仪年事已高,走路也慢下来了。
她每天擦一遍相框上的灰,擦完了,一个人坐在跟前看上好一阵。
电视开着,她不爱看,就让它在屋里响着,像有个人声。
那个银幕上发光发热的男人走了。替他守着这间屋子的,是一个被他的亲生女儿赶出家门的女人。
她守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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