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我坐在客厅里听得真真切切。
唐建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拖着行李箱的老人。
他冲我笑了笑:“琳啊,你退休了正好,我爸我妈以后就住这儿,你也好照顾他们。”我没吭声,视线越过他肩头,看见婆婆王秀兰正四处打量着我家客厅,那眼神像在盘算什么东西。
公公唐传宗的咳嗽声沉闷又刻意。
我定了定神,站了起来。
客厅角落的穿衣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得有些吓人。
01
那天是周五,我刚办完退休手续。
办公室同事给我搞了个欢送会,刘姐抱着我哭了半天,说我这一退,她们就少了个说话的人。
我嘴上说没关系,心里其实也空落落的。
在厂里干了三十三年,从十八岁的小姑娘熬到两鬓斑白,突然就不用去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家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想着晚上做顿好的,算是庆祝退休。
推开家门,我看见客厅地上放着两个蛇皮袋。
婆婆王秀兰正蹲在电视柜前翻我抽屉,旁边还站着公公唐传宗,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妈,你找什么呢?”我把菜放地上,声音还算稳。
王秀兰回头看我,脸上的笑堆得有点过:“哎呀,琳啊,你回来了。我和你爸寻思着来住几天,建明说你也退休了,正好能照顾照顾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厨房里探出唐建明的脑袋,他嘴上叼着半根黄瓜,嚼得嘎嘣脆:“琳,爸妈来了,晚上多炒几个菜。”
“来几天?”我问。
“住一阵呗。”唐建明缩回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看着地上那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把老家能带的家当都带上了。这哪是住几天,分明是打算长住。
王秀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琳啊,你这房子挺大的,我和你爸住哪间?”
“那间。”我指了指客房。
王秀兰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说:“那屋太小了,我和你爸住你俩那间大的吧,你们搬客房。”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那是我和建明的卧室。”我说。
“哎呀,一家人还分这么清干啥?”王秀兰摆摆手,“我和你爸腿脚不好,爬楼梯不方便,住大屋宽敞。”
唐建明从厨房走出来,甩甩手上的水:“妈说得对,你们住大屋,我俩搬客房。”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就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结婚三十五年,他的五官我已经看了无数遍,可这一刻,我觉得他很陌生。
“行。”我说,“那你们先收拾,我去做饭。”
我拎着菜走进厨房,关上门。厨台上放着早上洗过的碗,还没收拾。水池里泡着唐建明中午吃的方便面碗,汤都没倒,飘着一股酸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排骨拿出来剁。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又一下。我剁得很用力,像是在切什么东西。
客厅里传来王秀兰和唐建明说话的声音。
“你爸这腰啊,越来越不行了,得多躺着。”
“行,床我给你铺好了。”
“那个琳啊,她做饭好吃不?”
“还行,妈你就别操心了。”
我停下手里的刀,看着案板上的排骨,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十五年前我嫁给唐建明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嫁过去要孝敬公婆。我说行。可我没想到的是,这公婆不是来住的,是来我头上骑着的。
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青菜、蒜蓉茄子、凉拌黄瓜、蒸鱼、炖鸡汤、油炸花生米、炒豆角。
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秀兰上桌第一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吐出来:“怎么这么咸?”
唐传宗尝了口青菜:“这菜老了。”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唐建明夹了块鱼,吃了一口:“还行吧,妈,你别老挑刺。”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为了你媳妇好?做饭不行,以后怎么伺候人?”
“妈,琳刚退休,你让她歇两天。”唐建明说。
这话听着是帮我,可语气里透着一股糊弄。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在我面前太难堪。
吃完饭,王秀兰和唐传宗去客房休息了,我一个人收拾碗筷。
唐建明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琳,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嗯。”我低头刷碗。
“这不是你退休了嘛,家里热闹点。”他说。
“嗯。”
“对了,咱俩那个共同账户,我取了点钱,给爸妈买了点药。”
我手里的碗停了。
“多少?”我问。
“没多少,两三万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咱俩说好的,家里的开销对半分,你爸妈的事也应该对半分。”
唐建明脸色变了变:“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那是我爸妈。”
“那也是你的爸妈。”我说,“我爸妈生病的时候,你怎么连住院费都不愿出一半?”
唐建明不说话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继续刷碗,手里的洗碗布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热气糊住了玻璃。我看着窗面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三十五年的AA制,我以为这是公平。
可这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的公平,从来都是对我不公平。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
王秀兰已经把我衣柜里的衣服搬出来了,堆在客房床上。她看我进来,笑着说:“琳啊,我跟你爸住大屋了,你们的东西我帮你搬出来了。”
我看着床上那堆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的。
“谢谢妈。”我说。
“一家人不客气。”王秀兰拍拍我的肩,“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想喝粥,小米粥,熬黏糊点的那种。”
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墙上那面结婚照。照片里我和唐建明都笑得很灿烂,穿着那个时候流行的西装和婚纱,站在照相馆的假背景前。
那时候我觉得,找个公道的男人,日子肯定能过好。
可谁能想到,他的“公道”,是针对于他自己的公道。
我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本账本。
从结婚第二天开始记的。
空调钱对半、电视机钱对半、冰箱钱对半。
连买一包盐,他都记了账。
我翻到最近一页,上面记着上个月的账目:
酱油一瓶:13.5元,我出6.8元
电费:228元,我出114元
水费:67元,我出33.5元
大米一袋:85元,我出42.5元
多整齐的数字。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信封里,塞进柜子最深处。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楼下传来王秀兰和唐传宗说话的声音,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两个人的家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我想醒,是王秀兰在敲门。
“琳啊,起来了没?粥熬上了吗?”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了眼旁边的唐建明。他睡得很死,被子蒙着头,鼾声一声接一声的。
我穿上拖鞋去开门。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妈,现在才五点半。”
“哎呀,你爸要早起喝粥,六点就饿。”她说完就往客厅走,边走边说,“小米粥啊,别放糖,你爸血糖高。”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淘米下锅。
水龙头的声音很响,我打开窗户,外面天还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凉意,我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
粥熬上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困得眼皮子打架。
三十五年来,我哪天不是早起的?
以前上班要赶公交车,六点就得起来给闺女做早饭。
后来闺女嫁人了,我变成六点半起来,给自己弄点吃的再去上班。
现在退休了,反倒比以前起得更早。
王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唐传宗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抽旱烟。那股味道飘过来,熏得我胃里翻腾。
“爸,早上别抽烟了,对肺不好。”我说。
唐传宗瞥我一眼:“我一个老头子,抽口烟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我说:“不是管,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看你是不想让我住这。”他冷哼了一声,把烟掐了,“行行行,不抽了。”
王秀兰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琳啊,你爸就爱抽一口,你别老说。”
我没吭声,转身去盛粥。
粥熬好了,可王秀兰喝了一口又嫌太稀:“这粥跟水似的,怎么喝?”
“我放的水刚好。”我说。
“你放的水多了。”王秀兰把碗推给我,“重新熬一锅,熬稠一点。”
我看着那碗粥,没动。
“妈,我就熬了这么多,你要嫌稀,我加点热水凑合一下。”
王秀兰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唐建明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背心大裤衩,打着哈欠:“怎么了?”
“你媳妇熬的粥太稀了,你爸喝不惯。”王秀兰说。
唐建明看了眼桌上的粥,又看看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还行啊妈,不稀。”
“你懂什么?”王秀兰白他一眼,“你爸胃不好,喝稠粥才养胃。”
唐建明没再说话,埋头喝粥。
我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三十五年了,从来不会在公婆面前替我说句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王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唐传宗回客房躺着。唐建明去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路过门口,隐约听见他说:“……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没在意,继续洗碗。
中午的时候,王秀兰又说要包饺子。我剁馅擀皮,忙活了两个小时。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指挥:“馅太干了,再加点油。”
“皮擀薄了,一煮就破。”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
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三锅才够。王秀兰吃了大半盘,剩下的说要留着晚上吃。唐建明吃了半盘,剩下我看着那一盘饺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琳啊,你怎么不吃?”王秀兰问。
“不饿。”我说。
“你这人,饭都不吃,身体怎么受得了?”王秀兰说着又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吃吧吃吧。”
我看着那盘饺子,突然觉得委屈。
凭什么?
我一早上起来做饭,忙活到现在,连口饭都吃不踏实。她倒好,坐沙发上嘴没停过,不是嫌这就是嫌那。
我把饺子夹回她碗里:“妈,我真不饿,您吃吧。”
王秀兰的脸沉下来了:“我这好心好意给你夹的,你不吃是什么意思?”
“我真不饿。”我说。
“我看你就是嫌我。”王秀兰放下筷子,“行行行,我不吃了。”
她站起身,气呼呼地回了客房。
唐建明瞪我一眼:“你这人,妈给你夹菜你哪那么多事?”
“我说了我不饿。”我看着他。
“你就不能顺着她?她大老远跑来,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得还不够多吗?”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嫁给你三十五年,你们家谁考虑过我的感受?”
唐建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太阳晒进来了,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看着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突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
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账本翻了出来。
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从1990年1月记到现在。
我看着那一个个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三十五年了,我陪他过了三十五年,生下闺女,熬过下岗,攒钱买房,供闺女上学……到头来,我还是个外人。
我把账本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1995年4月12日,闺女唐璐出生,住院费1280元。我出640元,孙琳出64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孙琳住院期间伙食费,每天15元,共7天,105元。我出52.5元,孙琳出52.5元。”
我看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生孩子那会儿,他在产房外面坐着,一看是闺女,脸都绿了。住院七天,天天念叨花了多少钱,还拿了张破纸条让我签字。
那时候我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现在想想,我真傻。
我把账本重新放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去。
王秀兰和唐传宗在客厅看电视,唐建明在书房不知道干什么。
我走到厨房,看着早上剩下的那锅粥,倒进了垃圾桶。
洗完锅,我又开始准备晚饭。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心里多难受,日子总得往下过。
03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忙到晚。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六点叫公婆起床。
吃完早饭洗碗收拾,上午买菜做饭。
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又开始准备晚饭。
晚上洗衣服拖地,忙到十点多才能躺下。
王秀兰嘴巴一如既往的碎。
“琳啊,你炒的菜怎么老放那么少油?”
“琳啊,这衣服怎么洗的?你爸的衣服要手洗。”
“琳啊,你这地拖得一点都不干净。”
我每天听着,心里憋着一股气。
可我不敢发火。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唐建明。怕他回来又跟我说“你就不能忍忍”。
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帮朋友弄点事。晚上回来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在客厅骂骂咧咧的。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不说,我也不问。
那天晚上,唐璐给我打电话。
她嫁到隔壁城市去了,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每周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
“妈,你退休了,感觉怎么样?”她在电话那头问。
“还行。”我说,没敢提公婆的事。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妈,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别老干活。”
“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唐璐从小就懂事,知道我难,从来不跟我抱怨什么。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这闺女,从小就是在我的夹缝里长大的。
她爸对她不冷不热,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她考上大学那天,唐建明说:“一个闺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说:“我砸锅卖铁也要供她。”
他冷笑:“那是你的事,我可不出钱。”
最后,唐璐的学费我出了一大半,剩下的她用助学金和奖学金补上了。
毕业后她嫁人了,嫁得远远的,很少回来。
我知道,她不想回到这个家。
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事情。唐建明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收到银行短信,说共同账户里少了三十万。
我当时以为看错了,又去ATM机上查了一下,确实少了那么多。
我问唐建明,他说是借给他妹妹了,周转一下。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不对劲。
我怎么就信了呢?
第二天早上,我趁王秀兰带公爹出去散步,去银行查了流水。
柜台上那姑娘很有耐心,帮我打印了最近两年的明细。
我拿回家一看,发现这一年半里,卡里陆陆续续被转走了三十多万。
最后一次转账,是三个月前,转到了唐佳的账户上。
唐佳是唐建明的妹妹,比他小八岁。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套房子。
婚前,我父母给我买了一套老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那时候房价便宜,爸妈掏了八万块钱买的。我住过几年,后来租出去了。
可三年前,唐建明说那房子太破,租不出好价钱,让我卖了重新买套好的。
我说不卖,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可他说,咱俩是夫妻,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我架不住他天天念叨,最后松了口,把委托书签了。
可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去过那个房子。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以前租我房子的租客。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你好?”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你是张师傅吗?我是孙琳,以前你租我房子那家的。”
“哦,孙大姐啊,好久没联系了。”他声音有些惊讶,“您那房子,不是卖了吗?”
我心里一紧:“卖了?什么时候卖的?”
“三年前吧,有个男的来办的,说是您丈夫。”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那……那房子现在呢?”
“现在是一家火锅店了。装修得挺气派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火锅店。
那套房子,我的房子,变成火锅店了。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唐建明的电话。
“喂?”他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
“唐建明,我婚前那套房子呢?”我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房子,我帮你卖了。”
“卖了?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那不是咱俩的吗?你那套房子太旧了,租不出去,我就做主处理了。”
“那钱呢?”
“钱……”他顿了顿,“钱我投资了。”
“唐建明!”我感觉自己声音都变调了,“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没有我签字你怎么卖的?”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签过委托书。”
“那是你骗我签的!”
“你签了就是有效的。”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唐建明,你真行。
三十五年,AA制,家里的账目清清楚楚。你转走共同存款我还没说你,现在连我婚前财产你都偷着卖了。
你是真当我好欺负。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账本还在。
我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年,钱是怎么花的,我心里都有数。
他的工资多少,我的工资多少,我比谁都清楚。
我翻到账本最后面,看到我记的一笔账:“2023年12月,唐建明以购车为由,从共同账户取款12万元。实际未购车,钱款去向不明。”
还有好几笔,都是这样。
我拿出手机,把这些账目照片都拍了下来。
然后,我找到那个律师的电话。
那是我以前一个客户的女儿,开律师事务所的,叫卢永利。上次碰到他,他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喂,卢律师吗?我是孙琳。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04
卢永利约我第二天见面,在他律所。
我一大早就出门了,跟王秀兰说去菜市场。
到了律所,卢永利已经等了。四十出头,看着很精干。他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说:“孙姐,你说说情况。”
我把账本和银行流水都摊在桌上。
“卢律师,我想离婚。我和他结婚三十五年,一直都是AA制。家里的财产对半分,连他爸妈来住,都是花我的钱。”
卢永利翻了翻账本,皱了皱眉:“这么多?”
“嗯。”我说,“而且,他把我婚前那套房子偷卖了,还把共同账户的钱转走了。”
“有证据吗?”
“银行流水有,房子那边我去查了,也查到了。”
卢永利点点头:“你这个案子,关键是证明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以及他伪造授权书卖你婚前房产。只要能证明这两点,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那他能分走我多少?”
“如果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一般对半分。但他转移的部分,可以追回。他偷卖你那套房子,那属于诈骗,可以作为另案处理。”
“那我能拿到多少?”
“具体得看你们有多少共同财产。你先把家里的资产情况列个清单给我。”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从律所出来,我没回家,在街上走了很久。
秋天的风有点凉,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她们跳得热热闹闹的,音乐声很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突然很羡慕她们。
她们的晚年,起码是开心的。
我的呢?
三十五年来,我跟个提款机一样,AA制分摊了所有的钱。结果呢?到头来连我婚前那套房子都被偷卖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唐建明的脸。
他那张永远温和、永远有理、永远让人觉得“好像是我错了”的脸。
三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嫁了个公道的人。
原来,我嫁了个精于算计的。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刚推开门,就听见王秀兰在跟谁打电话。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了,她天天给我脸色看。”
“……哪有这样的儿媳妇?给我吃的东西,就那点量,抠门死了。”
“……建明那孩子也是,太惯着她了,什么都听她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王秀兰一看见我,立刻变了张脸:“琳啊,回来了?买了什么菜?”
“买了点排骨。”我说。
“哎呀,刚好,你爸今天想吃红烧排骨。你上次做的太咸了,这次少放点盐。”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突然觉得,真累。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王秀兰和唐传宗说话的声音。
“建明那媳妇,我看是不想伺候咱俩了。”是唐传宗的声音。
“可不是嘛,天天拉着脸。你说咱俩也没吃她的喝她的,她还这个样。”
“要不,咱俩回老家去?”
“回啥回?咱闺女把那房子卖了,咱俩回去住哪?”
“那怎么办?”
“住着呗,她还能赶咱俩走不成?”
我听着听着,心里突然一阵凉。
他们闺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他们没地方去了,所以才赖在我这儿。
唐佳。
那个女人,从来看我不顺眼。
她是唐建明唯一的妹妹,从小娇生惯养的。以前逢年过节,她来我家吃饭,从不帮忙,坐那儿等着吃。吃完嘴一抹就走了。
现在,她连她爸妈的养老房子都能卖掉。
我真服了。
第二天,我给唐佳打了个电话。
“唐佳,你爸妈现在住我这,你知道吧?”
“知道啊,哥跟我说了。嫂子,你多担待点,我妈脾气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你把你爸妈的老房子卖了?”
“嫂子,你那套房子不也卖了吗?咱们半斤八两。”
“我那房子是你哥偷着卖的。”
“那也是你签了字的。”唐佳笑了,“嫂子,你跟哥是两口子,分那么清干嘛?”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攥得紧紧的。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卢永利说的:“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应得的那份,我不想再忍了。
那天晚上,唐建明回来得很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酒气。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说:“给我倒杯水。”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唐建明,我们谈谈。”
他睁开眼:“谈什么?”
“谈我们离婚的事。”
他一愣,然后笑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想清楚了,咱俩离婚吧。房子和存款,一人一半。”
“你疯了?”他坐起来,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好好的,离什么婚?”
“你觉得咱俩这婚姻,叫好吗?”
“不好吗?我又没打你骂你。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还想怎样?”
“那我问你,我婚前那套房子,你卖了多少钱?”
他的脸色变了。
“那房子里的钱,去哪了?”
“我……我投资了。”
“投资?投在哪了?”
“你别问了。”
“唐建明,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阴狠。
“你要离婚?”他慢慢站起来,“行啊,先把我爸妈伺候走。等你把他们伺候好了,我再跟你谈。”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啊,离婚也AA制。这房子和存款,一人一半。”
他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敢?”他咬着牙说,“孙琳,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笑,“唐建明,这些年,是谁在逼谁?”
我转身走进卧室,锁上门。
唐建明在外面砸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王秀兰和唐传宗也被惊醒了,跑出来问怎么了。
“她要离婚!”唐建明喊,“她要跟我离婚!”
“什么?”王秀兰尖声叫起来,“她凭什么离婚?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了,离婚了谁要她?”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闹剧。
笑了。
是啊,我五十多岁了,离婚了没人要了。那我凭什么还要忍受你们一家人?
我拿起手机,给卢永利发了条信息:“卢律师,我决定起诉离婚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句:“收到。明天来找我,准备材料。”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十五年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05
第二天,我去卢永利律所带了所有能找到的材料。
“你决定了吗?”卢永利问我。
“决定了。”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跟你丈夫,现在住在哪?”
“我跟他父母住一起。我把他们接到家里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退休那天。”
卢永利点点头:“那我建议你,先别跟他发生正面冲突。等我把证据整理好了,再起诉。这段时间,你先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左右。”
我点点头。
回到家里,王秀兰正在客厅嗑瓜子。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地上也掉了一地。唐传宗靠在沙发上,收音机放着京剧,调得很大声。
“回来了?”王秀兰眼皮都不抬一下。
“嗯。”我换了拖鞋。
“饭做了吗?你爸饿了。”
我看了眼钟,才十一点。她这是要我一整天围着厨房转。
“我去做。”
走进厨房,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菜还没买,我心里想着。
我又关上冰箱门,走到卧室,拿出手机,给表妹孙莉打了个电话。
“莉莉,你能不能帮我找个靠谱的护工?”
“姐,你要护工干嘛?”
“我公婆来了,我伺候不动。”
“姐,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你别老惯着他们。”
“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
“行,我认识几个。你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我突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这些年的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王秀兰还在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站那干嘛?还不去做饭?”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跟爸,可能得先回去一段时间。”
“回去?回哪去?”她瞪大眼睛,“我闺女把那房子卖了,我们回哪去?”
“那你可以先住唐佳那。”
“她那房子小,住不开。”王秀兰不耐烦地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我住你这怎么了?你是我儿媳妇,伺候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她年轻时也是个苦命人,被她婆婆欺负了一辈子。现在,她成了她婆婆那样的人。
“妈,你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怎么被你婆婆欺负的吗?”
王秀兰一愣。
“你就甘心,变成你当年最恨的那种人?”我平静地说,“你被她欺压了一辈子。现在,你也要那样对我?难道你觉得,熬到老了就可以随便欺负儿媳妇了?”
王秀兰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张了半天嘴,最后却说不出话。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孙莉打来的。
“姐,护工我给你找好了。李姐,四十八岁,做家政做了十几年了。你要的话,明天就能上岗。”
“好,让她来吧。”
“姐,你要想开点。公婆有儿有女,凭什么全扔给你照顾?”
我挂了电话,对王秀兰说:“妈,我给你找了护工,明天来上班。以后,你和你爸的事,让她照顾你。”
王秀兰的脸沉下来:“不用你假好心。你请护工,钱谁出?”
“谁的父母谁出。”我说,“你跟爸是建明的父母,理应他出这个钱。这些年,我爸妈生病,他看过几次?你们有女儿,唐佳也该孝顺你。”
王秀兰的脸色很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孙琳,你这是要跟我们家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是各归各位。”我站起身,“我跟你儿子签的是AA制婚姻。那伺候公婆的费用,也该AA制。”
“你……”王秀兰气得手都在发抖,“你真是……真是……”
“我真的什么?”我看着她,“妈,你想想,这些年来,你对得起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回了客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心里堵得慌,但我没有后悔。
晚上,唐建明回来了。一进门,王秀兰就哭哭啼啼地告状,说我欺负她,说我要赶她走。
唐建明铁青着脸走到我面前:“孙琳,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只是请了个护工,让她照顾爸妈。”
“请护工?”他冷笑,“你是不是嫌我妈碍着你的事了?”
“不是。”我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有些责任,应该由做父母的儿女来承担。”
“你……”
“唐建明,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这三十五年,我问心无愧。现在,我们好好算算账。算完了,咱们各走各的路。”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想都别想。”
“那就走着瞧。”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我每天早上照常起来做饭,但只做自己那份。王秀兰和唐传宗要吃饭,让他们自己弄。唐建明的衣服,我也不洗了。
我过起了我的日子。
王秀兰气得不行,天天给唐佳打电话抱怨。唐佳偶尔来一次,话里话外说我不孝顺。
我不说话。
我懒得搭理他们。
护工李姐第三天就来上班了。
四十多岁,手上活很利索。
她专门负责照顾王秀兰和唐传宗的一日三餐和起居。
唐建明看见李姐,一句话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月后,卢永利通知我,手头的证据已经够了。我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书,同时提交了唐建明转移财产、伪造委托书的证据。
那天,我从律所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秋天快过完了。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天空很蓝。
我迈出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那个家,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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