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宋高原坐在对面,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签完字站起来,顺手把办公室空调关了。
走出门,路过董龙工位,看见他正对着我电脑屏幕发呆。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看到十点。
兜里揣着那张三万块的银行卡,我琢磨着,怎么跟老婆开口。
01
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挺好。
我照常七点二十出门,拎着老婆塞给我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骑电瓶车到公司,打卡,上楼。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见了面就打招呼的人,今天都低着头。
连董龙那个话匣子都没吭声,看见我进来,假装在翻文件。
我没多想,泡了杯茶,打开电脑。桌面上多了个文件夹,名字叫“工作交接清单”,昨晚还没这个东西。我正纳闷,内线电话响了。
“程工,来一趟二号会议室。”
是宋高原的声音。
二号会议室在小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用。我端着茶杯过去,推开门,看见宋高原坐在长桌一头,旁边坐着人事经理,还有法务部的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程工,坐。”宋高原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人事经理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你也知道。”宋高原说话不紧不慢,“经过综合评估,技术部这边……你被列入了优化名单。”
我没说话,翻开协议看了几眼。赔偿金那一栏写着三万块钱。
我来这家公司八年。八年,三万。
“程工,这是公司能给出的最优方案了。”人事经理在旁边补充,“一次性支付,你这边签个字,今天就可以办理离职手续。”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茶还没凉透。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上周的办公会。”宋高原说,“袁总也签字同意了。”
上周的办公会。我没接到任何通知,也没人找我谈过话。
“我能问问原因吗?”我把协议放下,“我的考核出问题了?还是项目出过差错?”
宋高原笑了,那个笑容很客气,也很假。
“不是你的问题,程工,这是公司战略调整的需要。技术部要转型,要引入新系统,需要有新技术背景的人才……”他顿了顿,“你的资历很老,但公司也要往前走,对吧?”
说白了,就是嫌我老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我先出去一下。”
“程工,你……”
“我还没签字,去倒杯茶。”
我端着茶杯走出会议室,没去茶水间,直接去了技术部。
我的工位在三排靠窗,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桌面上。我走过去,看见董龙正坐在我的位置上,手放在键盘上,看见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程工……那个,宋总让我先熟悉一下你的项目资料。”
我没理他,直接绕过他,拔掉了电脑电源线。
“程工,你这是干什么?”
“拿东西。”
我把电源线缠好,把主机搬起来。董龙站起来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抱着主机走出技术部,回到会议室。
宋高原看见我搬着主机回来,脸色变了。
“程工,你这是……”
“我得先把里面的资料导出来,交接给董龙。”我说,“总不能让我带着项目数据走吧?”
宋高原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要求合理,点了点头。
我把主机放在地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签完,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去。
“办手续吧。”
走出二号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宋高原在里面说:“我就说他不会闹的,这种人最好处理。”
我没回头。
办离职手续比我想象的快。交工牌,交门禁卡,签字,领钱。前后不到四十分钟,我就站在公司楼下了。
回头看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得很。
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加了不知道多少班,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公司最困难那会儿,我带着技术部三个人,连续干了一个月,把一个大客户的项目保质保量交了。
那次之后,公司才算缓过来。
八年,换回来三万。
我骑上电瓶车,没回家,去了菜市场。
买了排骨、买了菜、买了斤卤猪头肉。老婆和孩子爱吃。
回家开门的时候,林玉璐正在厨房忙活,听见我回来,探出头看了一眼。
“今天回来挺早啊。”
“公司停电,提前下班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原来撒谎是这么容易的事。
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按时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公园坐着,或者去图书馆待着,等到下班时间再回家。
我不敢跟老婆说。
说不出口。
02
第四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个女声。
“请问是程靖琪程先生吗?”
“我是。”
“我是华创机械的人力资源,看到您的简历,想约您来面试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没投过华创的简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哦,我们是通过招聘平台上看到的,您的信息在我们的人才库里有更新。”
我心里一沉。我没更新过人才库。
“什么时候更新的?”
“应该就是这几天吧……系统显示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签离职协议的第二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图书馆门口,想了半天。
回到出租屋里,我打开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把招聘网站的账号密码试了三次才登进去。一看,简历确实被更新了,更新时间是我离职的第二天。
我没更新过。
有别人动过我的账号。
我想了想,给孙俊宇发了条微信:“哥们儿,问你个事。”
孙俊宇回得很快:“说。”
“我离职的事,公司是不是通知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电话过来。
“靖琪,我跟你说实话。”孙俊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被优化那天,宋高原就在部门群里发了通知,说你因个人原因离职。还让大家把你拉进黑名单。”
“拉黑名单?”
“对,说以后任何和你有关系的信息往来都要备案。具体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你懂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宋高原动作真快。我人还没走出公司大门,他就把我的后事安排好了。
“还有一件事。”孙俊宇说,“那天你走了之后,董龙就直接坐到你工位上了。宋高原说他负责接手你的项目,还让他把你的资料全部拷走。”
“他拷了?”
“拷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把你的移动硬盘拿走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的手机发烫。
移动硬盘里是我这八年的所有技术资料。
参数、工艺、客户偏好、生产细节,全在里面。
交接的时候,宋高原说“这些都是公司资产,你必须留下”。
我没多想,都给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是不是傻?
那之后几天,我开始认真找工作。
投了七八份简历,面试了三家。
第一家,对方问我“为什么离职”,我说“公司优化”。
对方看了看我的简历,说“您的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边可能需要更年轻一点的”。
四十岁出头,在他们眼里就是“年纪大”了。
第二家直接没要我,连原因都没说。
第三家面试的时候,对方技术总监拿着一份资料,问我几个问题。
我答完了,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资料,突然问了一句:“程工,你离职的时候,跟公司有没有什么……不愉快?”
“没有。”
“那离职证明上,为什么写着‘因个人能力无法适应公司发展需要’?”
我一愣。
“你看了我的离职证明?”
“我们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看到的。”对方说,“这个评价……说实话,不太好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宋高原连这个都想到了。难怪他要让我签协议的时候写得模糊一点,说“标准格式”不需要太具体。
原来他早就把套给我下好了。
面试官看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再追问。面试结束后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知道多半没戏了。
走在路上,我给孙俊宇发了条微信:“宋高原在离职证明上怎么写我的?”
孙俊宇半天没回。我又发了一条:“没事,你直说。”
“上面写的是,因个人能力无法适应公司发展需要。”
“你确定?”
“我亲眼看的。董龙拿给我看的,说你走了之后,他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一眼。”
我站在马路中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觉得脚下的路都在晃。
干了一辈子的技术活儿,到头来,被人评价成“能力不行”。
我关了手机,在路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挺冷。
03
那天晚上回家,林玉璐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蒸鲈鱼、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事,就是想做点好吃的。”林玉璐笑着盛饭,“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公司有事?”
筷子夹着排骨,停在半空。
“没……什么事。”我把排骨塞进嘴里,“就是最近加班有点多。”
“那你注意身体。”林玉璐给我夹了一块鱼,“别太拼了。”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不敢看她。
女儿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她这次月考英语考了第三名。
“不错,爸爸奖励你。”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的却是卡里只剩四千七百块钱了。
下个月女儿的补习费要交四千,水电费、网费、物业费,还有买菜买米的钱……
我不敢算。
吃完饭,林玉璐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什么,我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怎么办?
辞职的事能瞒多久?
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一道题,抬头问我:“爸爸,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啊?”
“没有啊,爸爸挺开心的。”
“那你为什么总发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上躺在床上,林玉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听着她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睡着。
那几天,我开始每天早点出门,找个地方坐坐,等到下班时间再回家。
公园、图书馆、超市门口,哪儿都能坐。
有一天下雨,我在一个公交站台下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上午。
雨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面试通知。
那家做过背景调查的公司,还是给了我面试机会。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身干净的衬衫,骑电瓶车过去。到了门口,看见门面不大,厂房有点旧,但看起来挺正规的。
技术总监姓刘,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挺实诚。
“程工,我们关注你挺久了。”他说,“你在那边做的项目,行业内都知道。我们这边也在做类似的,但一直缺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我把我的项目经验说了一遍,对方问了一些技术细节,我一一回答。
刘总监越听越满意,最后说:“薪资我们这边可以给你比之前高一千,你看行不行?”
比之前高一千。比之前的公司高一千。
我点了点头。
“那行,下周一来上班。”
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深吸了一口气。
找到了。总算找到了。
我骑上电瓶车,想给林玉璐打个电话,又忍住了。等她下班回来再说吧。这段时间瞒着她,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林玉璐看见我脸色好了一些,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嗯,公司有个项目谈成了,老板表扬了我。”我说了一个谎,又一个谎。
“那挺好的。”林玉璐笑了,“晚上给你加个菜。”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份工作要是稳定下来,下个月就把实话告诉她。
我这么想着。
04
入职新公司的第二天,我正在熟悉那儿的设备,孙俊宇的电话打过来了。
“靖琪,你在哪儿?”
“上班。找了个新活儿。”
“哪家?”
我说了个名字。孙俊宇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跟我们这边,以前是合作关系?”
“知道。刘总监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他们能这么快录你,是因为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公司……”孙俊宇顿了顿,“他们一直在挖我们这边的技术人才。从去年开始就盯着了。这次你被裁,他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难怪那家公司的HR会在招聘平台上找到我。原来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靖琪,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多想。”孙俊宇说,“就是……你长个心眼,别被人当枪使。”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工位上,看着面前那台电脑发呆。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算了,既然来了,就先干着。管他以前是什么关系,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和之前一样按时上下班。林玉璐没发现异常,女儿也没发现。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我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劲,不一样了。
在新公司干了三天,项目交接的时候出了个小问题。
技术部的老员工不太配合,觉得我是“外面来的人”,不愿意把核心资料给我。
刘总监亲自出面谈了一次,才把事情摆平。
周五下午,我正在生产线旁边看一台设备,手机又响了。
孙俊宇。
“靖琪,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没事,你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孙俊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然后开口了。
“袁岩,就你之前那个老板……他花五十万,找了猎头,想把你要回来。”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袁岩找了猎头,开价五十万,让猎头把你挖回来。”
“他疯了?”
“他没疯。”孙俊宇的声音很低,“你走了以后,事情闹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五十万,找猎头,把我挖回来。
当初裁我的时候,只给了三万。现在花五十万,就为了让我回去?
“靖琪,你听我说。”孙俊宇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在的那家公司,他们的技术总监已经知道了。我听说,今天下午他们就开会了,讨论怎么留住你……”
我听着孙俊宇的话,从刘总监那家公司的大门前走了出来。
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冷。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脸,能听见孙俊宇的声音,但听不清他说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五十万。
05
那天下午,我没回新公司,请了半天假,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
我给孙俊宇打了回去。
“你从头跟我说。”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俊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得很慢,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
我走之后第三天,公司那个最大的客户做产品验收。
客户那边来了一个技术总监,姓周。
周总监以前跟我打过无数次交道,他还夸过我,说“你们公司就你懂我们的需求”。
那次验收,董龙带着团队去的。宋高原还专门给董龙打了个气,说他“完全没问题”。
结果从验收一开始就出问题。
客户那套设备是新换的型号,参数跟以前不一样。董龙拿着我当时留下的技术方案去核对,发现几个关键数据对不上。
周总监问了一句:“这些参数你们调整了吗?”
董龙说:“我们这边按原方案执行的。”
周总监皱眉:“原方案?这套设备的型号都换了,参数早就变了。程工那边应该知道吧?”
董龙说我离职了。
周总监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程工离职?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前几天。”
“那这个项目谁负责?”
“我。”
周总监看着董龙,眼神里全是失望。他没再问,带着团队走了。第二天,客户的法务给公司发了一封函,说验收不合格,要追究违约责任。
索赔金额,接近一百万。
袁岩听完这个结果,当场拍桌子。拍了好几次,桌子上的杯盖都蹦起来掉在地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程靖琪呢?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宋高原想说话,被袁岩瞪回去了。
晚上,袁岩让秘书调了监控。
就是那天我签离职协议之前,去技术部找董龙的录像。
录像里,宋高原亲自签字,让董龙接管我的工作。
而我在签协议前,就去技术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袁岩看完,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做了一件事:让猎头公司的人想办法找到我,开出五十万的服务费,要把我挖回来。
孙俊宇说完这些,我拿着手机的手,已经完全僵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昨晚亲眼看见猎头公司的人来公司了,袁岩亲自见的。”
我端着面前的啤酒,一口喝下去半杯。
“靖琪,你信我的,我没骗你。袁岩找猎头的事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明天去公司问一下。”
我信。
我当然信。
因为孙俊宇没必要骗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饭馆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的人来车往。
脑子里全是那天签协议时宋高原的笑容,全是那个“三万块”,全是那个“因个人能力无法适应公司发展需要”。
五十万,就为了把我找回去?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晚我没回家,找了个小旅馆住了。我怕回去看见了林玉璐,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了。
躺在床上,关了灯,屋子里黑漆漆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林玉璐发来的微信:“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我还是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家。林玉璐刚起来,在厨房做早饭。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
“你昨晚……”
“有点事,在朋友那儿聊晚了。”我说,“没跟你说,怕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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