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经理拍着我的肩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转角处传来一个声音:“哎呀王姐,行行行,我这边马上结束!”
那声音很熟悉,是林依萱。
她正在跟谁报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我正打算不出声地绕过去,她妈一把拉住她,笑容僵在脸上:“陈……陈老板?”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她故意点贵的,我故意憋着。
直到她要走的时候,后厨那边传来一声喊:“陈总!出事了!”
全场傻了。
01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库房清点新到的一批海参,手机响了。
嫂子孙娟打来的。
“高驰,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我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没好事。
“什么事?”
“我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人家条件挺好的,在城里上班,长得也漂亮。你赶紧收拾收拾,下午三点,福满楼酒店。”
我看了看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嫂子,我今天要送货,改天行不行?”
“改什么改!人家姑娘专门请了假的!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
孙娟的嗓门大得震耳朵,我挪开手机叹了口气。
她是我哥的媳妇,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干货,嘴碎了点,但心肠热。自从我离婚后,她就一直操心我的终身大事。隔三差五就给我介绍对象。
我离了三年,相亲相了不下二十次。
每次结果都一样:人家一听我是“搞点小生意的”,再一看我这身打扮,就没下文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去就去吧。
反正也就吃顿饭的事。
我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工装外套,换了双布鞋,上了我那辆皮卡。
车是几年前买的二手,开起来嗡嗡响,车门上还有一道刮痕。我一直没去修,觉得能开就行。
到了福满楼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好。
这酒店在我们这算高档的了,门口停的都是好车。
我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先生,您找谁?”
“我来吃饭的,三号包厢。”
小姑娘的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把我带过去了。
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看人的眼神很精明。
另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小西装,头发扎起来,长得确实挺好看。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冷,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继续刷手机。
“哎呀,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中年女人先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
我是真受不了这种热情,在他们面前,我总感觉我是来面试的。
“阿姨好。”
我点了下头,找个位置坐下。
“你就是陈高驰吧?我听你嫂子说你长得挺结实的,果然一表人才!”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是我女儿,林依萱。依萱,快叫人。”
林依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你好。”
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气氛有点尴尬。
我本来就不是会说话的人,平时跟工人们打交道惯了,干得多说得少。这种场合,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母笑着问。
“搞点小生意。”
“小生意?什么生意?”
“农贸方面的,批发点蔬菜水果什么的。”
林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马上又恢复了:“那也挺好的,自己当老板嘛。”
她说完,转头看了看林依萱。
林依萱没抬头。
“小陈,你现在住哪儿?”
“老城区那边,一个老小区。”
“有自己的房子?”
“嗯,有的,不大。”
“车呢?”
“外面停着呢,皮卡,拉货用的。”
林母的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问了一句:“那……你收入怎么样?”
我心里有点烦。
每次都这样,上来就问收入。
但想到嫂子孙娟临出门前反复叮嘱我“态度好一点”,我还是老实说了:“还行吧,够用。”
“够用是多少?”
“十万八万吧。”
我没说实话。
我心里清楚,要是说了实话,她们更不信。
林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她拿着包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林依萱。
她还在刷手机,我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端起茶杯喝茶。
过了一会儿,林依萱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王姐……嗯,在呢……行,我知道了……好,等我这边结束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没什么特别的,忙完就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
“不去。”
她又没话了。
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但我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母回来了。
她坐下来,笑得有点勉强:“小陈,你嫂子说你还有个哥哥?”
“嗯,在工地上做包工头。”
“哦……那你爸妈呢?”
“妈在家,爸走得早。”
林母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这时候服务员进来了,问我们点不点菜。
林依萱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着我:“你不介意我点吧?”
“没事,你点。”
她笑了笑,然后翻开了菜单往下翻。
点了几个菜后,她看了一眼菜单的最后一页,又点了几个。
我没仔细听菜名,但我看她点的架势,就知道不便宜。
林母也没看她女儿,只是笑着问我:“小陈,你平时喝不喝酒?”
“偶尔喝一点。”
“那要不要来点酒?”
“不用了吧,我开车。”
“那行,那就不喝酒了。”
林依萱点完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暂时就这些。”
服务员看了一眼单子,眼神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就走了。
菜还没上,包厢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
看来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快结束。
02
菜上得很快。
第一个上来的是大龙虾,比我手掌还长,红彤彤地摆在盘子里,旁边配了一碟蘸料。
接着是帝王蟹,几大盘刺身,还有那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菜。
我数了数,一共七八道菜,把整张桌子都摆满了。
林依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蘸了蘸料,慢慢嚼着。
林母笑着说:“小陈,你别客气,多吃点。”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
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吃这种饭店的菜。
太精致了,少了一点烟火气。
我平时最爱吃的,是楼下卖牛杂面的老刘做的那碗面,汤浓面劲道,再加点辣椒,一口下去浑身都暖。
“小陈,你怎么不吃?”林母问我。
“吃着呢。”
林依萱吃了两口龙虾,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
她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然后继续刷。
我注意到她的一只手上戴着个镯子,银白色的,看着挺亮。
我试探着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做什么工作。
她说她在公司做行政。
我又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没什么爱好,就是逛街买衣服。
我说有空可以去爬爬山,她说太累了。
聊了没两句,她又把话题咽回去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根本没兴趣跟我聊。
林母倒是挺能说,从菜市场物价一直聊到国际形势。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是库房里那些货得赶紧安排送出去。
吃了一会儿,林依萱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然后看了看手机。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
她拿着手机出了包厢。
我继续吃着,林母突然问我:“小陈,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你们两个人合不合适?”
我放下筷子:“阿姨,这才刚见面,还不了解。”
“也是也是,都是你嫂子介绍的,我们肯定信得过。小陈,我实话跟你说,我女儿眼光高,要找个条件好的。你要是真有心,以后可得多多努力。”
我说:“嗯。”
心里却有点酸。
又是条件。
她妈又说了一会儿,林依萱回来了。
她坐下后,没看我,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腿。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这顿饭总共3万,你看怎么办?”
我愣住了。
抬头看了看她,她正低头啃蟹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回。
林母还在笑着跟我聊:“小陈,你们男人有时候就是不懂我们女人,买衣服啊,买化妆品啊,其实都是……”
她说什么我已经没心思听了。
我只觉得这张桌子上的菜,有点咽不下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依萱又拿起了手机。
我在微信上看到她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要是觉得贵,咱俩AA。”
我没回。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又低下了头。
林母可能是看到我不太愿意搭话,也开始安静下来了。
包厢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蟹壳咬碎的声音、蘸料碟子撞击的声音、偶尔杯子碰撞的声音。
我机械地夹着菜,嚼着,咽下去。
觉得嘴里没味。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顿饭吃完,她们肯定要说“不合适”、“我们不谈了”。
然后我就白花三万块钱。
但我还是没说破。
我就是想看看,她们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又过了半小时,林依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
林母也跟着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小陈,你慢慢吃。”
“我也差不多了。”
林母站起来,拿起包:“那要不今天就到这?”
我站起来:“好。”
林依萱已经拿起外套和包,往门口走了。
林母跟上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小陈,今天谢谢你了,麻烦你破费了。”
我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意思就是“今天的任务完成了,钱你付”。
我说:“没事。”
林母笑了笑,然后走出了包厢。
我也跟着走出包厢,准备去结账。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快!快去找经理!”
“海参全部出问题了!客人投诉!”
“供应商电话打不通!”
我一个激灵,停下了脚步。
那批海参,是我前两天刚送到酒店的。
我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小陈,你去哪儿?”林母在后面喊我。
“等会儿,我去看看。”
“看什么?”
“出事了。”
我边说边往后厨方向走。
林依萱和她妈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走到后厨门口,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正在打电话。
“喂!你们有没有搞错!这海参怎么回事?规格不对!客人投诉了!”
我正准备进去,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总?”
我转头一看,是负责后厨管理的叶玉瑶。
“几年不见,您怎么在这儿?”她很惊讶。
“我来吃饭的。出什么事了?”
“您那批海参出问题了,有人投诉规格不对,经理正找您呢!”
我皱了皱眉,掏出电话。
叶玉瑶看我掏电话,压低声音说:“陈总,你进去看看吧,经理着急得很。”
我说了声好,就往后厨里面走。
这时候,走廊那边传来林母的声音:“小陈!你到底结不结账的?我们赶时间!”
她嗓门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我转头冲她说了句:“等会儿,一会儿就来。”
林依萱靠在墙边,看着我,脸上满是不耐烦。
叶玉瑶看见她们,问我:“陈总,那是谁?”
“相亲的。”
“相亲?”叶玉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名鼎鼎的陈总相个亲还要穿成这样?”
我摆摆手:“别说了。”
叶玉瑶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疼。
“陈总,我帮你处理一下她们的账。”
“不用。”
“您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我跟经理说一下,这桌的餐免了。”
“免什么免,我付得起。”
“陈总,这是酒店欠您的。您那批海参质量问题还没处理完,但今天这道菜是我们后厨验收没看清,责任在酒店。”
我沉默了。
叶玉瑶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见她走到林依萱和林母面前,说了句什么。
林依萱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03
我没看她们的表情变化,直接拐进了后厨。
后厨里一片混乱。
几个厨师围着一盆海参,一个穿白衣服的胖厨师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喂,王总!您那批货真的有问题!客人吃了说味道不对,要求退货!”
看到我进来,胖厨师放下手机:“哎呀,陈总!您来得正好!”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海参看了看。
个头确实小了一号,颜色也不对。
我说:“这不是我送的货。”
“啊?”
“我送的是大连的辽参,个头均匀,通体黑色。这批货个头小,颜色发青,不是我的。”
胖厨师愣了:“那这是……”
“你们酒店另外的供应商送的吧。”
我看了看海参的包装袋,上面没有商标。
“这袋子也不是我们的。”
胖厨师脸色变了:“我昨天收到货的时候,以为是您送的……”
“你没看供货单?”
“看了,但供货单上写的是‘陈先生’……”
我有点火大:“陈先生多了去了,你们酒店签了四五家供应商,你收谁的就找谁去。”
胖厨师有点慌了:“那、那这批货是退不了的,客人那边……”
“我不管。我的货在后面那个冷柜里,你自己去拿。”
胖厨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盆海参,一脸为难。
这时候叶玉瑶过来了:“陈总,处理好了。”
“什么处理好了?”
“那桌的单,我跟经理说了,确实是我们后厨误收了供货,责任不在您。经理答应免单。”
我看了看她:“那以后这批货谁负责?”
“经理说过两天再签,现在先应急。”
我点点头:“行。”
叶玉瑶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你说。”
“陈总,那两位女士在包厢门口等着您,说您什么时候过去结账……”
“免单了还等什么?”
“她们说……不相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她们确实不会相信。
一个开皮卡、穿工装、做“小生意”的人,怎么可能让酒店免了三万块的账?
我走出去,果然看见林依萱和她妈站在包厢门口。
林依萱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林母则是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我。
“小陈,你到底结不结账?”林母问我。
“结什么账?已经免单了。”
“免单?”林母皱眉,“怎么可能?”
“酒店后厨出了点事,刚好跟我有点关系,就免了。”
林依萱冷笑了声:“跟你有点关系?你能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
叶玉瑶从后面走出来:“两位女士,这桌的确已经免单了。陈总是我们酒店的重要合作商,我们经理说了,以后陈总来消费全部打八折。”
林依萱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相信。
“你说你是做农贸生意的?”
“对。”
“那农贸生意什么时候能让人家酒店给你免单?”
“我跟他们经理认识。”
“认识?”林依萱哼了一声,“认识就能免三万?”
“你要是不信,我叫经理来跟你聊。”
我转身要去找经理,林母赶紧拉住我:“别别别,不用不用!小陈,我们信你!你是一片好意嘛!”
她边说边给林依萱使眼色。
林依萱抿着嘴,不说话了。
林母又满脸堆笑:“小陈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看,这菜我们也没怎么吃,你也没怎么吃……”
“没事儿。”
“那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要不再坐会儿?”
“不用了,我还有事。”
“那好那好,改天再联系啊!”
林母拉着林依萱的手,往外走。
林依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怀疑,可能还有一点点后悔。
但我没多想。
我回到后厨,跟胖厨师交接完那批货的事,已经快五点了。
叶玉瑶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在我面前:“陈总,您还没吃饭吧?这碗汤,您先垫垫。”
我看了看那碗汤,又想起刚才那桌满桌的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叶姐,谢谢你。”
“谢什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忙。”
我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挺舒服。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依萱发来的微信:“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看了几秒钟,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叶玉瑶看着我:“陈总,那姑娘,不适合您。”
“我知道。”
“那您还……”
“嫂子的面子,不来不好。”
叶玉瑶笑了笑:“您啊,心太软。”
她说得对。
我这人就是心软。
但心软的人,往往最容易被看不起。
我喝完汤,站起来:“叶姐,我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走出酒店,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开着皮卡,路过楼下的面摊,停下来要了碗牛杂面。
面摊的老板老刘看见我,笑着说:“哟,陈总,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相了个亲。”
“相得咋样?”
“不怎么样。”
“哈哈哈,正常正常。慢慢来,不着急。”
我笑了笑,低头吃面。
面热乎乎的,汤很浓,很香。
比起那桌三万块的菜,我觉得这碗面吃得更舒坦。
吃完面,我开着皮卡回了家。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坐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回来了?”
“嗯。”
“孙娟说你今天去相亲了,怎么样?”
“那姑娘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合适。”
我妈叹了口气:“你呀,眼光别太高了。”
我说:“妈,不是眼光高,是人家没看上我。”
“谁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就好。早点睡。”
我点点头,上楼去了。
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
朋友圈里,林依萱发了张照片,是那桌菜的。
配文是:“今天相亲,男方点了一桌好菜,挺大方的。”
下面有人评论:“哇!龙虾!帝王蟹!好有钱!”
“依萱你找了富二代?”
“求介绍!”
林依萱在下面回:“想多了,人家做小生意的。”
然后又回:“就是长得一般。”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三万块的菜,换来了“想多了”三个字。
有点讽刺。
04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嫂子孙娟打来的。
“高驰!昨天相亲怎么样了?人家姑娘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表现得挺好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谁说的?”
“林依萱她妈说的啊!说你人不错,就是话少了点,但挺实在的。还说想让你跟依萱再处处!”
我愣了一下。
“她妈真这么说的?”
“对啊!她还说,昨天那桌菜你花了挺多钱,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你吃饭赔罪!”
我有点摸不准了。
昨天她们母女走得那么急,还一副“赶紧打发掉”的样子,今天怎么突然掉头了?
难道是因为免单的事?
我皱了皱眉:“嫂子,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看着办。”
“我怎么能不管?这么好的姑娘,你别错过了!”
我挂了电话,躺回床上。
想了一会儿,我决定不管了。
反正也没戏,没必要再浪费感情。
但中午的时候,我正蹲在库房理货,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依萱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陈高驰,今天有空吗?”
“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聊聊。我妈也让我请你吃饭,给你赔不是。”
她说话的语气,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是冷的、硬的,像冰块。
今天居然有点软了。
我说:“不用赔,你也没做错什么。”
“那……你出来吧,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犹豫了一下。
“好,你说地方。”
她说了个咖啡店的名字,我答应了。
挂完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去哪儿。
“去喝杯咖啡。”
“相亲的那个?”
我妈笑了笑:“那就好,好好聊。”
我没告诉她,我觉得那位不一定是真心找我聊天。
到了咖啡店,林依萱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披着。
跟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冷脸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朝我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喝什么?”
“美式吧。”
她帮我点了一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听了肯定觉得我没诚意,但我是真心实意跟你道歉的。”
“为什么道歉?”
她抿了抿嘴:“因为我点了太多菜,让你破费了。而且……我对我妈的态度也不太好。”
“你跟你妈之间的事,不用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当裁判的。”
林依萱低下头:“你说得对。”
服务员把咖啡端过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很好喝。
“陈高驰,你跟我说实话,”她看着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昨天说了,做农贸生意的。”
“那昨天那桌菜,为什么酒店给你免单了?”
“因为酒店后厨出了质量问题,刚好跟我有关系。”
“什么质量问题?”
“我送的海参被误收了,不是我的货。”
“那你跟他们经理……”
“认识。”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我笑了笑:“你不信?”
“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很好奇,”她坦白了,“你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但做的事却不像普通人。”
“我没钱,但我不是骗子。”
她笑了:“这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还想跟我继续谈吗?”
“你想吗?”
“我想。”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知道我昨天态度很差,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逼我的。”
“逼你什么?”
“逼我来相亲,逼我装出一副看不起你的样子,逼我点最贵的菜。她跟我说,只要我把你吓跑了,她就不用赔中介费了。”
“中介费?”
“嗯,我妈收了一家婚介公司的钱,介绍费五千。要是成了,她还能再拿五千。要是没成,她得退钱,还得赔两千。”
原来是这样。
林依萱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我没办法,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所以你就不想跟我谈?”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是想跟你谈的,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同情才答应的。”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心酸。
人前那么冷,原来人后是这样。
“你妈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黄昏的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好看。
我开着皮卡送她回去。
路上,她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家里多穷,说她妈多不容易,说她为什么会对相亲这么反感。
我听着,没插话。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下车,跟我道了谢。
我点点头,准备开车走。
她突然回头:“陈高驰,你还愿意跟我见面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看缘分吧。”
她笑了,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我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踩下油门走了。
这趟相亲,到底算好还是不好,我也说不清。
但我感觉,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重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跟林依萱联系。
她也一直没找我。
我忙着处理库房的货,又跑了几趟郊区农场,把新一批蔬菜的供应合同签了。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准备躺下,手机响了。
林依萱打来的。
“陈高驰,你睡了吗?”
“刚洗完澡,还没睡。有事?”
她沉默了几秒:“我妈住院了。”
我坐起来:“怎么回事?”
“心肌梗塞,今天下午突然晕倒的。现在在市医院抢救。”
“你一个人在医院?”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急匆匆的样子,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
“有点急事。”
我没跟她细说,直接出了门。
开车十五分钟到了市医院。
我沿着走廊走到ICU门口,看见林依萱正蹲在墙边。
她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怎么样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又红了:“还没出手术室。”
我蹲下来,问她:“你有没有吃东西?”
她摇摇头。
“走,先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妈还在手术室里,你要是倒了,谁守着她?”
她看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没说话,站起身,拉她起来。
我带她去了医院旁边的小餐馆,给她点了一碗粥。
她低着头喝了几口,眼泪又掉到碗里。
“你别哭了,把粥喝完。”
她吸了吸鼻子:“陈高驰,你说我妈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可是我好怕。”
“怕什么?”
“怕她就这么走了,我还欠她很多东西。”
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你说得对。”
“我以前都不懂事,老跟她吵架……”
“别想那么多了,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她点点头,把一碗粥喝完。
我们又回医院,在ICU门口等着。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林依萱一下子瘫在地上,差点哭出声。
我扶她起来:“没事了。”
她冲进病房,看见她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
她握着妈妈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陈高驰,谢谢你。”
“没事。”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回去歇着,你一个人在这待着也没用。”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送她回了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说:“陈高驰,我能抱抱你吗?”
她没等我回答,直接扑上来,抱住了我。
她浑身都在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她松开我:“谢谢你。”
“进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忙的。”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她抱着我哭的画面。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06
林母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去医院看了两次。
第一次,给她带了点水果和牛奶。林母躺在床上,气色好了很多,看见我来,笑着道谢。
林依萱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多待,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第二次,是出院那天。
林母要转去普通的住院部再住几天,林依萱一个人搬不动东西,我过去帮忙。
林母推着轮椅,林依萱拎着包,我拎着几袋子东西。
安顿好之后,林母看着我们俩,笑着说:“小陈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好好养身体。”
“小萱这孩子,性格像我,脾气倔,干什么事都爱自己扛。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点。”
林依萱脸红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林母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病房的时候,林依萱跟出来:“陈高驰,谢谢你。”
“你都说了八百遍谢了。”
“那是因为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她低着头:“我前几天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我说,我想跟你继续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妈现在这样,你还有心思谈恋爱?”
“她也是希望我能找个好归宿。”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好归宿?”
她看着我,表情认真:“我觉得你挺好的。”
“陈高驰,我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妈,才说这种话的。我是真的觉得你人不错。”
“你才跟我见了几次面,就看出我人不错?”
“见一次就够了。”
我叹了口气:“林依萱,你还年轻,别急着做决定。”
“我不年轻了,我二十八了。”
“那也还年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失落:“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不出来。
我不是嫌弃她,也不是不喜欢她。
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
“你再想想吧,”她说,“我不急。”
她转身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没动。
后来那段日子,我跟林依萱的联系慢慢多了起来。
她妈出院后,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候问我吃饭了没,有时候说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转转。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是故意的,就是忙。
有一回她约我去逛街,我正好在送货,没去成。
她也没生气,说下次再约。
还有一回我生病了,她跑了几条街,给我买了药送到家楼下。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谁家的姑娘?长这么好看?”
林依萱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好,我是高驰的朋友。”
“朋友?女朋友?”
“还……还不是呢。”
我妈笑得更欢了:“那以后就是了!”
我在屋里躺着,听见她们的对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林依萱把药放在桌子上,又挨个叮嘱我什么时候吃、什么忌口。
说完就走了。
我妈关上门,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姑娘真不错!”
“妈,你别瞎撮合。”
“我哪儿瞎撮合了?人家姑娘对你多好!”
我没说话。
心里却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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