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扫过石壁,那个弹孔还在。
高小琴把手伸进石缝,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铁盒子,裹着塑料袋,卡在石缝深处。
她拔出来的时候,指关节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秀荣端着热茶站在洞口,手抖得像风吹的树叶:“高总……你快走吧,有人盯上你了。”高小琴没回头,只用手指弹了弹盒子:“郑大姐,你实话告诉我,我走之前,祁同伟还见过谁?”郑秀荣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01
高小琴走出监狱大门那天,是阴天。
没人来接她。
这她早就想到了。坐了十年牢,外面那些人,十之八九都散了。她也没打算让谁来接。她就一个念头,去孤鹰岭。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多。一路念叨孤鹰岭那地方邪乎,说是十年前有个大官死在那儿,年年都有人去烧纸。
高小琴靠在后座,闭着眼,不说话。
车停在山脚下的时候,司机还特意提醒她:“大姐,这山里头信号不好,天黑前得下来。”
高小琴给了他一张整票,零头没要找。“不用找了。”
她拎着个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十年了。
孤鹰岭的草木还是那个样子。山路弯弯曲曲,碎石硌脚。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回忆。
十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山路。
祁同伟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大。
她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他回头看她,笑了一下:“小琴,累了就歇会儿。”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再见面,就是满地的血,和蜷缩成团的尸体。
高小琴站在山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孤鹰岭的风还是那样,干冷干冷的。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
山洞不大,也就十几平方的样子。
石壁上长满青苔,地上散着碎石子。
最里头那面石壁上,有一个弹孔,已经生了锈,周围还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祁同伟的血。
十年了,风吹日晒都没洗干净。
高小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指尖冰凉的,像摸到一块死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手伸向石壁上那条裂缝。
那条裂缝很窄,手指勉强能塞进去。她来回摸了几下,触到一样东西。是硬的,有棱有角的形状。塑料袋裹着,塞得很紧。
她掐住袋子一角,使劲往外拽。袋子拔出来了,指头粗的伤口上血珠子直冒。
铁盒子。
不大,比烟盒大一圈而已。裹了一层又一层塑料袋,封得严严实实。
高小琴把塑料袋一层层拆开,露出一个铁盒子。
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祁同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钥匙能打开的锁,我死前就毁了。钥匙没用,找人有用。”
高小琴打开盒子。
里面确实只有一把钥匙——生锈了,是老式保险柜的钥匙。钥匙下面垫着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个字:张。
高小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张威。
孤鹰岭乡党委书记。当年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干部。
“小琴。”
有人叫她。
高小琴回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洞口。五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外套,端着一碗热茶。
郑秀荣。
当年孤鹰岭村的村民,祁同伟死那天,她正在附近采药。
“郑大姐。”高小琴站起来,把手里的铁盒子塞进帆布包,“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郑秀荣端着茶走过来,手有点抖:“好……挺好的。高总,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高小琴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太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郑大姐,”她放下碗,“当年的事,你还能想起多少?”
郑秀荣的脸色变了。
“高总,那事儿……都过去十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高小琴盯着她的眼睛。郑秀荣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那天,你听到了什么?”
“枪……枪响。”
“几声?”
“一……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跑过来,就看到祁厅长……倒在地上。”
高小琴沉默了片刻。
“郑大姐,那天祁同伟上山,是不是一个人?”
郑秀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是……是一个人。”
“你确定?”
“高总,你……你这是……”
“我问你确不确定。”
郑秀荣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确……确定。”
高小琴看着她,没再追问下去。
她把碗放在洞口,转身下山。
走得远了,才听见郑秀荣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高总,你别再查了……当年那些人,现在都惹不起……”
高小琴没回头。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手里的铁盒子。钥匙,纸条,一个“张”字。
“张威……”她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把东西收好,往镇上走去。
02
孤鹰岭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低矮的楼房。高小琴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把门锁好,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钥匙。
钥匙很旧了,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汉东人寿保险柜专用。
高小琴认识这种钥匙。十年前祁同伟在山水集团的时候,办公室就有一个这样的人寿保险柜,里面放的净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拿着钥匙,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祁同伟说钥匙能打开的锁已经毁了。
钥匙没用,找人有用。
这个“人”是谁?
纸条上的“张”字,是不是张威?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去了镇上派出所,说要找一个老熟人。值班民警告诉她,许翔三年前就不在镇上了,听说去了省城。
许翔,祁同伟生前的秘书。祁同伟死后,他被调离了,后来干脆辞了职,不知所踪。
高小琴从派出所出来,在镇上转了一圈。老熟人不多了,但有几个面熟的,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她也懒得打招呼。
回到旅馆,她碰到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背个相机,正在前台打听什么人。
高小琴进去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好,请问你是高小琴吗?”
“你是谁?”
“我叫李浩宇,是个记者。”他掏出记者证,“我查这个案子两年了。”
“什么案子?”
“祁同伟的案子。”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赶过来的。”李浩宇说,“高总,有些事,我想跟你聊聊。”
“聊聊?聊什么?”
“祁同伟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
高小琴的步子停了。
“谁?”
“张威。”
高小琴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当年的通话记录。祁同伟死前三天,给张威打了三个电话。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但张威在笔录里说,他那几天没见过祁同伟。”
“你觉得他在说谎?”
“我觉得不止他一个在说谎。”
高小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东西,但还不够。”李浩宇说,“高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个人。”
“许翔。”
高小琴笑了:“我也在找他。”
李浩宇愣了下。高小琴转身要走,他又追上来:“高总,我这里有许翔的地址,你要不要一起去?”
高小琴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意外:“省城的地址?”
“对。”
“走吧。”
两个人坐上出租车,往省城赶。
车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浩宇翻着笔记本,偶尔接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沉默。
高小琴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飞过的田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
许翔是祁同伟死前的贴身秘书。那人老成、稳重,祁同伟相信他。如果他手里有东西,那东西一定在许翔那儿,而不在山洞里。
“高总,”李浩宇突然开口,“我能问一句吗?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高小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为什么查?”
“我是记者。”李浩宇说得理所当然,“这个案子有疑点,我就有责任把它查清楚。”
“疑点?什么疑点?”
“祁同伟的枪。法医鉴定报告上说,子弹是从太阳穴射入的,角度偏下。但据我了解,祁同伟是左撇子。如果他扣扳机,正确的角度应该是偏上才对。”
高小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找了三个专家看过,结论一样。”
高小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两个人按照地址找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爬上四楼,敲了很久的门。
没人应。
高小琴趴在门缝上,闻到一股臭味。她心里一沉,回头看了李浩宇一眼:“糟了。”
李浩宇掏出手机报了警。
破门进去的时候,许翔已经死了。
死在客厅地板上,头上一个血洞,后脑勺一滩血迹。
法医初步判断:摔死的。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失血过多。
但高小琴不信。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东西。茶几翻倒了,地上散着一些文件。墙上还有一摊褐色的痕迹——是撞上去的时候溅的血。
“高总,”李浩宇走到她身边,“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是从许翔口袋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张威的。
高小琴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她的心一下子沉了。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浩宇说:“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到张威。”
当天晚上,省城就下起了雨。
高小琴坐在旅馆里,反复看着手里那张纸——“张威的”。
她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张威为什么要杀人?
许翔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动杀心?
祁同伟留下的那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终拿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回孤鹰岭的车。
03
高小琴回到孤鹰岭,没去旅馆,直接去了乡政府。
张威在办公室。高小琴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看到她走进来,脸上浮起一层客气的笑。
“稀客稀客。”张威挂了电话,站起来招呼,“高总,好久不见。”
“张书记,”高小琴走到他对面坐下,“我回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许翔死了。”
张威的笑僵在脸上。他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语气变了:“许翔?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怎么死的?”
“摔死的。”
张威揉了揉太阳穴:“许翔这个人我有点印象,是他啊?他确实是祁厅长身边的老秘书,可惜了。”
“张书记,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高小琴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想问,祁同伟死前三天,给你打过电话,都说了些什么?”
张威的笑收了。
“高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高小琴说,“你当年在笔录里说,祁同伟死前三天你没见过他。但通话记录摆在那儿,三个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你们聊了什么,聊这么久?”
张威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小琴:“高总,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张威转过身来,“我是为你好。”
高小琴盯着他,没说话。
张威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高小琴面前:“高总,你看看这个。”
高小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来,瞳孔骤缩——照片上,是祁同伟和几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人,高小琴认得。
许振国。
当年汉东市的副市长,现在是省里的领导。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高总知道,祁厅长活着的时候,跟不少人都有往来。”张威说,“有些人,现在还在位置上,而且坐得比以前更高。你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高小琴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推到一边:“张书记,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手里东西多得很。”
“我手里没有东西。”张威笑着说,“但我认识认识一些人,也认识一些事。”
高小琴站起来:“那张书记,我先走了。”
“高总,你再好好想想。”张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世上有的事,较真了反而不值。”
她走出乡政府,站在门外呼吸了一大口冷气。李浩宇从对面街角的茶馆里走出来,问:“怎么样?”
“他什么都不敢说。”高小琴说,“但他被我逼急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找许翔的房东,看看他屋里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两个人去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对许翔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高小琴只好托她帮忙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许翔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当天晚上,李浩宇接到一个电话,说许翔在出事前一周,去过一次孤鹰岭。
高小琴的心一下子就沉了。
她重新审视手里的那把钥匙——这把钥匙,许翔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已经死了,而张威,不像是愿意说实话的样子。
04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再次上了孤鹰岭。
郑秀荣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高小琴,她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
“郑大姐。”
“高……高总,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跟你说个事。”
高小琴走到她面前,站定:“许翔死了。被人杀了。”
郑秀荣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郑秀荣用手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小琴站在旁边等她哭完,才蹲下去:“郑大姐,你告诉我,那天……祁同伟死的时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郑秀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我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看见两个人从山洞里出来。”
高小琴的心一下子就攥紧了。
“一个是……是张威。还有一个……我……我看不太清楚。”
“那个人的样子,你仔细想一想。”
郑秀荣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开口:“那个人穿着一件黑风衣,戴着帽子,脸上戴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口袋外面,露出一截红绳子。”
高小琴的心猛跳了一下。
红绳子。她记得那根红绳子——那是她亲手编的,挂在那辆车的后视镜上,祁同伟的车。
“你能不能确定,那根红绳子——”
郑秀荣打断她的话,声音发抖:“是从祁厅长的车里扯下来的。我认得,那绳子上编了一个云纹的图案,是祁厅长的东西。”
高小琴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祁同伟死的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个人,那个人坐在他的车里,那截红绳子是从车上的挂饰上扯下来,挂在那人的口袋上。
而这,那个人后来跟着他上了山。
她站起来,背对着山风站了很久。
“郑大姐,”她回过头,“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其他特征吗?比如个子、身材——”
郑秀荣想了想:“个子大概跟祁厅长差不多……不,比祁厅长矮一点。挺瘦的。”
“张威呢?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张威……他好像很慌张。他先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叠东西。我看见他把那叠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急匆匆地下山了。”
“后来呢?”
“后来……大概过了几分钟,枪响了。”
“你看见谁开的枪?”
“我没看见。”郑秀荣摇摇头,“我听见枪响才敢过去。等我到洞口的时候,祁厅长已经……已经倒在那里了。”
“那个穿黑风衣的人呢?”
“不见了。”
高小琴攥紧拳头。
她终于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张威上山,拿了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开了枪。但那个人是谁?
高小琴没有继续追问郑秀荣。她知道,郑秀荣能说的大概就这么多了。再多问,也挖不出什么。
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浩宇站在山脚下等她:“怎么样?”
“她说了。”高小琴把郑秀荣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
李浩宇听完,脸色很凝重:“那个穿黑风衣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
高小琴确实没有。祁同伟身边人很多,但能让他心甘情愿带到山上的人,不多。
她重新打开铁盒子,拿出那张写有“张”字的纸条。纸条的边角有些磨损,背面好像还有字。
她翻过纸条,发现背面画着两条线。一条是直线,另一条从直线中间分出来,拐了个弯。
李浩宇凑过来看了看,突然说:“这……会不会是一条路?”
“什么路?”
“从孤鹰岭出去的路。”李浩宇拿手机查了一下地图,“你看,孤鹰岭往西走,有一条大路,一直通到省城。但在半路有个岔路口,往南拐,通到一个废弃的矿场。”
“矿场?”
“对。那个矿场十年前就废弃了,是祁同伟当年关掉的。”李浩宇抬起头,“高总,你想不想去看看?”
“去。”
两个人连夜开车,朝着地图上那个岔路口驶去。
05
废弃的矿场藏在深山老林里,道路坑坑洼洼,车开不进去。高小琴和李浩宇打着手电筒,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里走。
矿场很大,到处堆着废弃的矿石和生锈的机器。风穿过破败的厂房,呜呜地响。
“这里能有什么?”李浩宇小声说。
高小琴没回答。她打着手电,一排一排地找。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地上有一个保险柜——生锈的铁皮柜子,锁头被砸坏了,盖子掀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高小琴蹲下来,摸了摸柜子里面。空的。但手电光照到的时候,她发现柜子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跟她的钥匙一模一样。
“这里以前放着什么东西。”李浩宇说。
“对。”高小琴把钥匙放进凹槽里,刚好卡进去。
“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高小琴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保险柜,握拳的手微微松开。
她重新打开铁盒子,看着里面的钥匙和纸条。钥匙的确能把锁打开了。但锁已经毁了。
纸条上的“张”字,还有那句话——“钥匙没用,找人有用。”
“李浩宇,”她说,“你帮我查一下,这个矿场,十年前是谁管的。”
“好。”
两个人连夜赶回省城。李浩宇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打听到矿场的实际产权归属。
答案出来了:这个矿场十年前被一个公司收购了,而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许振国。
高小琴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当年,许振国还是副市长。
祁同伟把矿场关掉,然后把它卖给许振国。
但矿场废弃了,没有继续经营。
可祁同伟把保险柜搬进去,又在里面放了东西。
等他死了,有人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这个人,是谁?
高小琴不知道。但她决定去找许振国。
06
许振国如今住在省城中心一栋高档小区里。高小琴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身藏青色旗袍,客厅里传来戏曲的声音。
“你找谁?”
“许振国在家吗?”
“你是……”
“我叫高小琴。”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侧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振国,有人找你。”
许振国从书房走出来。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但精神还不错。看见高小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客气的笑容。
“小琴,好久不见。”
“许市长。”
“别这么叫我。”许振国示意她进来,“进来说吧。”
高小琴走进客厅,许振国关上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高小琴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你认识这个吗?”
许振国的表情变了。他伸手去拿铁盒子,手指僵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打开,看见里面的钥匙和纸条。
“这是……”
“祁同伟留给我的。”高小琴说,“他说钥匙能打开的锁,他死前就毁了。钥匙没用,找人有用。”
许振国把铁盒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琴,”他开口了,“我舅舅……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
“他在死前,把一切安顿好了。他让我答应他三件事。第一,别查。第二,好好活着。第三,别让人知道。”
“那你答应他了?”
许振国看着她,眼睛里有复杂的表情:“我答应他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人去矿场拿走保险柜里的东西?”
许振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猜的。”
许振国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都红了。
“小琴,我舅舅的死……跟我有关。”
高小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呆在那里。
“什……什么意思?”
“十年前,他上山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他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好了,保险柜里的东西他放在矿场里。钥匙给我,让我去拿。但我说……我说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知道那些东西不能留。一旦暴露,我、张威、还有其他人,全完了。”
高小琴看着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你把钥匙给张威,让他去拿。”
许振国点头。
“张威拿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销毁了。但是你没有销毁,而是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许振国沉默了一会儿,走进书房,从书架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高小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祁同伟和那个穿黑风衣的人。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高小琴抬起头看着许振国。他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在抖。
“许振国,那天在山洞里,那个穿黑风衣的人,是你。”
“你开了枪?”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是。”
高小琴站在原地,好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天我去找他。他说他不想活了,说他对不起太多人,只有帮他也走那条路,他才能安心。”
“所以你就……”
“他求我。”许振国的声音发抖,“他跪下来求我。他说,振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帮帮我,让我走。”
高小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十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骗了所有人十年。”
“你知道,但你还跟那些人坐在一起喝茶、吃饭、拍照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琴——”
“你别叫我小琴。”高小琴打断他,“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那根红绳子,是怎么回事?”
许振国愣了一下。
“什么红绳子?”
“山洞里那根。郑秀荣看见你口袋上——”
“我不知道什么红绳子。”许振国打断她,“我那天没有带什么红绳子。”
高小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那天没有带红绳子。”
一瞬间,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十年的迷雾。高小琴攥紧那张照片,把它举起来。
“那照片上,你口袋上那截是什么?”
许振国凑近看了看,脸色变得很古怪。
“那……那不是我的口袋。那是……我下车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挂在我身上了。”
“什么东西?”
“一根绳子。”许振国想了想说,“从我车上挂的东西上扯下来的。当时我没在意,随手塞进口袋里了。”
高小琴的心脏像是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没法呼吸。
“你那天……不是祁同伟亲自开车带上山的?”
“不是。那天我是自己开车上去的。他的车停在半山腰,他没有开车上山。”
高小琴明白了。
那根红绳子,确实是从祁同伟的车上挂饰上扯下来的。但那是许振国不注意的时候,从挂饰上扯下来的。
那根红绳子,是唯一的证据。
她看着许振国,沉默了很久。
“许振国,你老实告诉我,张威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那许翔呢?”
“许翔……他知道一些。但他不敢说。”
“张威为什么杀他?”
许振国的脸僵住了:“因为……张威以为许翔要出卖他。他以为许翔手里有证据,怕事情败露。”
高小琴看着他,她的手里握紧了那张纸条。
“那你知道张威手里还有一份文件吗?”
许振国的身子僵在那里。
“什么文件?”
“保险柜里的东西虽然被张威拿走了,但许翔留了一手。他把内容拍了下来,备份在了别处。”李浩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高小琴转头,看到李浩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
“我刚从许翔的旧物里找到的。”
高小琴接过U盘,插进手机里。录音开始播放。
张威的声音传出来:“许翔,老祁把东西放在矿场了。你去拿,拿到之后直接毁了。记住,里面的东西不能留——”
录音到这里断了。
“只有这些?”
“后面没有了。”
许振国靠在墙上,满头大汗。高小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许振国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些人,都是当年支持他的人。”
高小琴攥紧U盘,心里像被滚水烫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振国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许振国没说话。
“我不管你怎么办。”高小琴说,“录音我会留着。”
“你要报警?”
“我不报警。但我要让张威知道,我手里有好东西。”
她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你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07
当天晚上,高小琴回到旅馆,刚进门,就看到了张威。
他坐在房间里,脸黑得像锅底:“高总,你找许振国了?”
她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发白。
“找了。”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他开的枪?”
“是。”
张威沉默下来,手里摩挲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高总,你想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我可以给你钱。”
“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高小琴看着他:“我想让你认罪。”
张威站起来,脸色很冷:“高总,你疯了?”
“我没疯。”高小琴说,“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
“祁同伟的死。”
张威笑了:“高总,你真以为祁同伟是许振国杀的?他是祁厅长自己求死的。许振国只是帮他完成心愿。”
高小琴没说话。
张威的笑容慢慢收了:“高总,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再管了。你管不了,也管不起。”
“因为我手里也有你的一些东西。”
高小琴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东西?”
“你的。”
张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高总,山水集团当年那笔烂账,你以为你真能洗干净?”
“那是祁同伟——”
“那钱到底去了哪儿?”
高小琴站在那里,沉默良久。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张威把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只想让高总明白,这个案子,翻不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小琴叫住他:“张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在高位上待着,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翻出来?”
张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了。
高小琴站在房间里,指着门边的墙站着,许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突然,手机响了。是李浩宇打来的:“高总,我查到一个东西,很重要。”
“什么?”
“许翔生前最后一个月,把他的所有资料都备份了。里面有一份录音,是张威和一个陌生人的对话。”
“说什么了?”
“张威跟那个人说,保险柜里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他拿走的,但有一部分,是许振国自己藏起来的。而且,那份东西,不只是名单。”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份账目。山水集团的账目。”
高小琴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确定?”
“确定。”
高小琴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冷月挂在天上,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
她给许振国打了个电话。
“许振国,山水集团的账目,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翔备份了。”
“许振国,”高小琴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自首。”
“如果我不呢?”
“那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记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三天。”
高小琴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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