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晚,我抱着女儿坐在出租车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闺蜜发来消息:“你老公疯了,到处打电话借钱。”窗外,富丽华酒店灯火通明,门口堵着一堆人。

酒楼经理下午就答应过我:“只要你来,这账我就有办法收。”车停稳时,女儿迷迷糊糊问我:“妈妈,咱们是去吃蛋糕吗?”我搂紧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咱们去说一句话。”那句话,我说得很轻,但一整条街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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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的前一天,我在阳台收衣服。

楼下,婆婆罗兰芳穿着新做的枣红色唐装,走在前头。

大哥韩光耀和大嫂韩欣妍跟在后面,中间夹着侄子韩宇。

韩宇手里举着个玩具枪,冲老天“哒哒哒”地比划。

他们去的方向,是小区门口那家叫“富丽华”的酒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寿宴难道定在明天?我怎么不知道?

我站在阳台看了好一会儿。

婆婆在楼下跟熟人打招呼,腰板挺得笔直,嗓门大得隔条街都能听见:“明天我八十寿宴,在富丽华摆了五十桌,到时候你可得来捧场啊!”

五十桌。

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告诉我。

我关了窗子,转身回屋。女儿韩雨桐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八岁的孩子,握笔已经很稳了。她在画一棵树,树上画了两个小人。

我凑过去问:“雨桐,你画的是谁呀?”

女儿头也不抬:“妈妈和我。

我心里又揪了一下。

晚上七点,韩光华回来了。他进门先换了拖鞋,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磨蹭来磨蹭去,就是不开口。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

他大概是被我盯毛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明天我妈过寿,定在富丽华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下午我看见妈带着大哥大嫂去酒店了。”

韩光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低下去:“我妈说……你和雨桐不用去。”

我以为我会发火。可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很平静。

“为什么?”

“她说雨桐太小,去了闹腾,吵得她头疼。”

“那大哥家的韩宇才六岁,比雨桐还小两岁呢。”

韩光华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从认识那天起就是这样。遇到矛盾,第一反应就是沉默。好像不说话,事情就能自己过去。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

“光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妈嫌弃雨桐是个女孩?”

他猛地抬起头:“你瞎说什么呢!”

但他没继续否认。

我什么都明白了。

晚饭我煮了面条,雨桐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韩光华没怎么动筷子,光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妈妈,”雨桐突然抬头,“明天奶奶生日,我能去吗?我想吃蛋糕。”

我还没开口,韩光华先说话了:“雨桐,明天奶奶那儿人多,你去了没人照顾你,在家陪妈妈好不好?”

雨桐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妈妈去吗?”

“妈妈也不去。”

“那好吧。”雨桐点点头,“妈妈不去,我也不去。”

我心里酸得厉害。这孩子,总是这样懂事。

夜里,韩光华一直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我背对着他,也没睡。

两点多的时候,他爬起来,抱着衣服去客厅了。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十下。

他在抽烟。

结婚十年,他几乎不抽烟的。只有遇到大事,才会抽两根。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老师姓张,说话很客气:“雨桐妈妈,昨天雨桐在班上画画,画了一张全家福。但我看那画上只有两个人,我就问雨桐爸爸呢。她说‘爸爸忙,不回家’。我就来问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攥着手机,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张老师,我回头跟孩子聊聊。

挂了电话,我看着还在睡觉的雨桐。她睡相不好,被子蹬到一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这孩子的全家福里,已经缺了爸爸。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该变了。

02

下午一点,婆婆打了电话过来。

我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韩光华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妈。”

“嗯。”

“嗯……行。”

“好,我跟她说。”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妈说,让你下午去酒店帮忙摆桌子。

我擦干手:“你不是说我和雨桐不用去吗?”

帮忙,帮完忙就回来,不用等到开席。

“雨桐呢?”

“她……就别带了。”韩光华低头看了看地板,“妈说,带小孩去不方便,碍事。”

我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

从雨桐出生那天起,婆婆就嫌她是个女孩。

月子没照顾过一天,雨桐满月酒她借口腰疼没来,百天她给了两百块钱红包,大哥家韩宇百天她包了两万。

两万和两百,差了整整一百倍。

我说:“行,我去。”

韩光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换了衣服出门,临走前跟雨桐说:“妈妈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等妈妈。”

雨桐正看动画片,头也没抬:“好。”

打车到富丽华,酒店门口已经摆了花篮,红彤彤的一片。大厅里摆着五十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高档烟酒和甜品盘。

大嫂韩欣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磕瓜子,面前摆着一盘夏威夷果。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哟,来了啊。桌布在那边,椅子也得摆,妈说四点半之前全部弄好。

我没说话,去搬桌布。

五十张桌子的桌布,一张一张铺平。

然后搬椅子,一张圆桌配十二把椅子,五十张就是六百把。

我搬了将近两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

韩欣妍全程坐在那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句:“往左边挪一点,对齐点。”

到下午四点钟,婆婆罗兰芳来了。她换了套大红色唐装,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红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问韩欣妍:“都弄好了?”

“弄好了。”韩欣妍指了指我,“二嫂弄的。”

婆婆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妈,我……”

“你回去。”她语气不容商量,“等会儿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你在场不好看。”

不好看。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

我本想跟她理论,可看了看大厅里那些酒水,看了看那些精心布置的花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我穿得的确寒碜,跟这排场格格不入。

我转身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擦了擦,深吸一口气。

回到家,雨桐还在看动画片。她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

“妈妈,奶奶的寿宴什么时候开始呀?”

“晚上六点。”

“那我能去吗?”

我想了想,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雨桐,奶奶说了,今晚人多,怕你被挤着。咱们在家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好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抱着她,抱得很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五点半,韩光华换了一身新西装出了门。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和女儿。

“我……我争取早点回来。”

他走了。

门关上。

雨桐突然说了句:“爸爸穿得好帅。”

我苦笑了一下,打开冰箱,打算给雨桐做她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手机响了。

是闺蜜赵正梅。

“晓菲!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嗓门很大,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在家。

“在家?你婆婆不是今天八十寿宴吗?你怎么在家?”

“她没请我。”

“什么?!”赵正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没请你?你可是她儿媳妇!那你女儿呢?”

也没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正梅爆发了:“她脑子有坑吧!摆了五十桌,请了半个城的人,就是不让儿媳妇和亲孙女去?这是什么道理!你老公呢?韩光华怎么说?”

“他让我在家待着。”

“李晓菲!”赵正梅气得都快炸了,“你这些年到底图什么啊!他家人这么对你,你还忍着?”

我握着手机,看着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珠。

“梅子,我能怎么办?离了婚,雨桐怎么办?”

“离了婚你过不了日子?”赵正梅哼了一声,“你又不是没工作,又不是养不起孩子。我跟你说,这种人你就得硬气起来!”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挂了电话,我继续煮面。

雨桐坐在沙发上,忽然喊了一声:“妈妈,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赵正梅发来的一段视频。

点开一看,画面里是富丽华酒店的大厅,五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婆婆罗兰芳站在主桌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大嫂韩欣妍搂着韩宇,正给亲戚们敬酒。

镜头扫到角落,韩光华坐在那儿,手边放着一把空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个女士包。

那是婆婆的包。

她宁可用那个破包占位置,也不让我坐。

赵正梅又发了条语音:“我老公也在那儿吃席,他发我的。你看看你家婆那嘴脸,真让人恶心。”

我关掉手机,把面条端到雨桐面前。

雨桐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妈妈,这个面没有奶奶家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没去过奶奶家吃饭吗?”

雨桐不说话了,埋头吃面。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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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当天,六点半。

天还没全黑,窗外能看到富丽华酒店的金色灯光。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隔着两条街,那栋楼的窗户亮堂堂的,时不时有歌声和笑声飘过来。

雨桐已经吃完了面,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妈妈,那边好热闹啊。”

“奶奶今天一定很高兴吧。”

“应该是吧。”

雨桐回头看我:“妈妈,你说奶奶会分蛋糕吗?”

会的。

“那她会不会给我们留一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手机又响了。赵正梅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晓菲,我跟你说,我老公现在就在他们那桌。他说刚才你大嫂在席上讲了个笑话,说你女儿生下来的时候,你婆婆在产房门口听见是个女的,转身就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更过分的。”赵正梅压低声音,“你婆婆在饭桌上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孙子。韩宇坐在她腿上,她摸着孙子的脑袋说‘这以后可是咱韩家的根’。”

“你大嫂在旁边应和:‘就是啊,女孩子长大了总归是别人家的。’”

“晓菲,这家人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吊灯是八年前结婚的时候买的,样式过时了,灯泡也坏了一个。我一直想换,但总觉得不着急。

不着急,三年就过去了。

不着急,五年就过去了。

不着急,十年就过去了。

“梅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忍了十年了。”

“那你还要忍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你比谁都清楚。你就是怕,怕离婚丢人,怕人家说你离过婚,怕雨桐被人笑话。”

赵正梅说的对。

我就是怕。

可最可笑的是,我越怕,他们越不把我当回事。

挂掉电话后,我走进卧室,翻出一个小木盒子。

盒子是檀木的,是我妈当年给我的嫁妆。

打开来,里面放着几张银行卡和存折。

工资卡、医保卡、还有那张存折。

存折的户名是韩光华的,但他从不知道。

里面存的,是我这十年悄悄攒的钱。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

每个月从我工资里省出来的钱,存到这张存折上。

十年,二十四万。

我本想着等雨桐上大学的时候用这笔钱,让她读个好学校。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别的用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光华。

他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晓菲,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我兜里没多少现金,微信里就一万二。我妈说今晚的酒水钱让我出,说她是替我们要人情。”

“那你跟她说,我没钱。”

我说了,她说你工资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火。

“韩光华,你知不知道今天你们寿宴,五十八个人坐满了,我和雨桐在吃面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我说这个?”

“晓菲,我……”

他没说完,背景里传来大嫂韩欣妍的声音:“二弟,快来,姑妈她们要跟你喝一杯。”

“我挂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热闹声还在继续。

雨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摆了个奇怪的姿势,歪着脑袋,嘴角还有一点口水。

我拿毯子给她盖好,坐在她身边。

女儿长得像我,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

她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天使。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拿起手机,打通了富丽华酒店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富丽华酒店吗?

“是的,请问您找哪位?”

“我想问一下,今晚韩家办寿宴,散席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结账的?”

对方愣了一下:“这个……请问您是?”

“我是韩家的儿媳。”我说,“我想确认一下,晚宴的账单是谁签的字。”

“这个我们要查一下……请您稍等。”

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好,我是今晚负责韩家寿宴的经理,姓张。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张经理,我想知道,今晚的宴席款,结了吗?”

“还没有。”

“谁签的单?”

是老太太的大儿子,韩光耀先生签的。但他说晚点再结。

“如果散席后没人结账,你们怎么办?”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那只能拦着不让人走了。”

“好。”我说,“如果他们让你找我,你就告诉他们,我的话是——韩家的寿宴,跟韩家的儿媳妇有什么关系?”

张经理愣住了:“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我说,“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到时候如果有人让你找我,你就把这话说给所有人听。”

“女士,您这是……”

“你照做就行。”

我挂了电话。

窗外,富丽华的灯光更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

雨桐,妈妈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04

晚上七点十分。

雨桐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妈妈,我渴。”

我去给她倒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赵正梅又发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富丽华的大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四层高,最上面插着“80”两个数字,金闪闪的。

婆婆罗兰芳站在蛋糕前,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大嫂韩欣妍帮着她切蛋糕,第一块递给婆婆,第二块递给韩宇。

韩宇举着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视频里有人在说笑:“老太太福气好啊,三个儿子都这么孝顺。”

“可不是嘛,大儿子能干,二儿子有出息,三儿子也争气。”

儿媳妇也贤惠,帮着操办这寿宴,忙前忙后的。

说话的人大概不知道,那个“贤惠的儿媳妇”,此刻正被关在门外。

赵正梅又发来语音:“晓菲,我真受不了了。你听听这些话,一个个跟瞎了似的。”

我没回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光。

雨桐喝完水,又趴到窗台上往外看。

妈妈,那个蛋糕好高啊。

“我能吃一口吗?”

“明天妈妈给你买一个,比奶奶的还高。”

雨桐转头看我:“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七点四十分,韩光华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晓菲,那个……酒局快散了。”

“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今晚你就不用过来了,回头我给你打包点菜回去。”

“不用了。”我说,“雨桐已经吃了面。”

“那行,那我……”

“韩光华。”

“嗯?”

“你还记得雨桐上次叫你爸爸是什么时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桐上次叫你爸爸,是一个月前。上个月你出差三天,回来那天她扑过去喊‘爸爸爸爸我好想你’。”

“那天你说累了,直接回了卧室睡觉。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是女儿,不是空气。”

韩光华没说话。

我听见他在吸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挂了。”我说。

“晓菲……”

这一次,是我先挂的。

八点整。

我收拾好包,给雨桐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是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外套,袖口有点小了,但她说穿着好看。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妈妈带你去奶奶那儿。”

“真的吗?”雨桐眼睛亮了,“我可以吃蛋糕了吗?”

“嗯,妈妈带你去吃蛋糕。”

我抱着她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住在楼下的张婶。她提着一袋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晓菲,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去富丽华,给婆婆祝寿。”

“咦?你婆婆今天寿宴啊?”张婶一脸诧异,“我还在想你怎么没去呢。”

“我去看看。”我说,“雨桐也去。”

张婶看了雨桐一眼,笑了一下:“这孩子越长越像你了,水灵灵的。去吧去吧,别太晚回来。”

我走出小区,打了个车。

车上,我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分。

富丽华的寿宴,应该差不多该散了吧。

手机又震了。

韩光华打来的。

我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没接。

第四个,没接。

第五个,没接。

第六个,没接。

第七个。

我接了。

“晓菲!你快过来!”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完全没了之前的掩饰和犹豫,“出大事了!酒楼的人不让走,我妈被拦住了!”

“怎么了?”

“结账!他们说账没结!大哥说他没带钱,我说我只有一万二,韩国栋说他今天只随了份子钱!我妈说她没钱!”

“你妈没钱,大哥也没钱,那就谁有钱谁付呗。”

“晓菲!”韩光华急了,“你别说这种话!你快过来帮帮忙,你那儿不是还有钱吗?先垫上,回头我再……”

我打断他。

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什么都行,你先过来行不行!”

今天的寿宴,有谁想起过我和雨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晓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我来说,正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

“韩光华,”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带着女儿到酒店门口了。”

“你来了?”

“来了。”

“那你快进来!”

“我不会进去的。”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酒店大门,灯光通明。

“因为我这个‘外人’,不该进去。”

我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富丽华酒店门口。

我抱着雨桐下车。

雨桐轻声说:“妈妈,这里好漂亮啊。”

“我能吃蛋糕了吗?”

“等等。”我说,“等妈妈说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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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富丽华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穿着体面的亲戚,有满头大汗的服务员,还有几个保安站在门外,维持秩序。

大厅里乱成一团。

我看见婆婆罗兰芳站在主桌前,脸色铁青。大哥韩光耀在旁边跟她说什么,表情焦急。大嫂韩欣妍抱着韩宇,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经理理论。

“我们怎么可能不结账?今天是我婆婆的寿宴,带着这么多人来,五十桌的菜,怎么可能赖账?”

经理态度强硬:“女士,订单上的确写着包桌价一万八一桌,五十桌就是九十万。韩先生签了单的,没法不认。”

“我老公签单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让他现结?”

“他说先签单,回头再结。这在我们餐饮行业也算惯例,但惯例最多拖一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财务那边催着要账。”

大嫂韩欣妍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三天?什么三天?今天不是刚办完吗?”

经理愣了一下:“今天是寿宴第三天啊,第一天是老太太的寿辰宴,第二天是答谢宴,今天也是答谢宴。所有的费用加起来,九十万。”

那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每个宴会结束当天,我都跟韩先生沟通了。他说让我们放心,几天内会结。我们也没想到……”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寿宴办了三天。

婆婆大寿,整整办了三天,五十桌,每天五十桌。

三天就是一百五十桌。

而我,连一天都没去过。

韩光华看见我站在门口,快步走过来。

晓菲,你可算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你带钱了吗?

“带了。”

“太好了!你快去把账结了,我回头……”

“为什么是我结?”

韩光华愣住了。

“这寿宴是你妈办的,是你大哥签的单,凭什么让我结?”

“晓菲,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你看我妈急得都快晕了!”

“那你怎么不让你妈结?”

“她……她没钱。”

“你大哥呢?”

“他说他没钱。”

“韩国栋呢?”

“他的钱都随礼了。”

“所以呢?”我看着韩光华,“所以就轮到我了?”

韩光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我们。

大嫂韩欣妍走过来,声音尖利:“李晓菲!你有钱就赶紧拿出来,别在这儿磨叽!你看妈都气成什么样了!”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被拦着出不去的人群。

婆婆罗兰芳坐在主桌的椅子上,脸色发白。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大红色唐装,配着金耳环,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外人没什么两样。

李晓菲!”大嫂韩欣妍又说了一遍,“你聋了吗?

我正要说话,怀里的雨桐忽然挣了挣。

“妈妈,他们好凶。”

我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别怕,妈妈在。”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大嫂韩欣妍:“我今天是来还礼的。”

“还什么礼?”

“爸过世那年,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妈生儿子,你嫁到韩家就是来报恩的。你生儿子也是报恩。”

“今天你妈过寿,我带着女儿来了。”

我来还这十年的恩情。

全场目光都集中过来。

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亲戚,全都扭过头来看着我。

大嫂韩欣妍脸色变了:“李晓菲,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抱着雨桐,朝婆婆罗兰芳的方向走去,“妈,你八十岁了,今天这寿宴办了三天,热闹是热闹了,但是热闹完了,你们想过这九十万的账谁来还吗?”

婆婆罗兰芳抬起头,看着我。

“你大哥签的单,你大哥还。你二哥没钱,你二哥别还。你三弟随了礼,你三弟也不还。”

“那你呢?”她声音有点颤,“你不是韩家的人吗?”

韩家的人?”我笑了一下,“妈,你记得我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怀里的雨桐仰头看我,小声问:“妈妈,奶奶不记得我的名字吗?”

“是啊,她不记得。”

雨桐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经理走到我面前:“这位女士,您就是韩先生的太太吧?您看今晚这事……再拖下去,我们也不好做。”

“我知道。”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这里面有二十四万,是我攒了十年的工资。每个月存两千,雷打不动。”

二十四万,不够九十万。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这个钱,我不会替他们还。”

“李晓菲!”大哥韩光耀终于开口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存折放回包里,抱紧了雨桐。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说一句——”

我抬起头,看着所有在场的人。

“韩家的事,跟我李晓菲和韩雨桐,有什么关系?”

06

全场安静了。

就连保安都愣住了。

那张经理最先反应过来,他看我一眼,又看了看韩光华:“韩先生,您太太这话……

韩光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走过来拽我胳膊:“晓菲,你跟这儿闹什么!快把钱拿出来先把账结了!”

我没动。

“韩光华,我再问你一次。这三天寿宴,有谁想起过我和雨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我来说,就是这个时候。”

旁边的大嫂韩欣妍忍不住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高:“李晓菲!你什么意思?你嫁进韩家十年,吃韩家的住韩家的,现在妈过寿,你连九十万都不愿掏?”

“韩家的饭我吃了十年,那是因为我嫁给了韩光华。”

“可这三天的席,我一口没吃过。你们也没请我,也没给我留位子。”

“所以这九十万,凭什么让我掏?”

大嫂的脸色变了。

婆婆罗兰芳站起来,指着我:“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当年嫁到我家,我就说你这种女人不可靠!果然……果然被我猜中了!”

“那您当年怎么不拦着?”我平静地看着她,“您要是真觉得我不可靠,当年就不该让光华娶我。”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儿媳妇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这种场合闹成这样……”

“老太太也是不容易……”

我转头看着那些亲戚,忽然笑了一下。

“各位长辈,你们今天来喝寿宴,大概不知道一件事。”

“我女儿,韩雨桐,今年八岁了。她奶奶过生日,她没被邀请过。”

“每年春节团圆饭,她没被叫过去。”

“她奶奶从来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一个玩具。”

“这个家里,有孙子就够了。孙女是多余的。”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都没了。

有人在看婆婆,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看雨桐。

雨桐窝在我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所有人。

婆婆罗兰芳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韩光耀赶紧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婆婆摆摆手,看着我,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你这个女人……就是来毁我家的……”

“妈,我不是来毁你家的,我是来接我丈夫的。”

“韩光华,你跟我走,还是跟你妈走?”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大嫂韩欣妍不干了:“李晓菲!你这是逼你老公跟家里断绝关系吗?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什么心?”我把存折举起来,“这颗心,是二十四万块钱。是这十年里,每个月两千块攒下来的。”

“我老公不知道这笔钱,你们全家人也不知道。”

“但我为什么要攒这笔钱?”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能指望任何人救我和我女儿。”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张经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雨桐趴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装睡。

她怕了。

她知道妈妈今天跟人吵架了。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然后我看着韩光华:“你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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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光华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二弟!”大哥韩光耀拍了他一巴掌,“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这是要干嘛!”

大嫂韩欣妍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她把妈气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嫂,你就让她把账结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韩光华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婆婆罗兰芳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地盯着他。

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雨桐,一动不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妈,今天这事,是我没办好。”

大嫂韩欣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三天寿宴,是我没跟晓菲说清楚。

“她不知道要办三天,也不知道今天还要结账。”

“所以这账……”

“韩光华!”婆婆突然站起来,手指着他,“你今天要是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韩光华咬了咬牙。

“妈,我知道你偏心。”

全场炸了。

大哥韩光耀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您偏心。”

韩光华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从小到大,您就疼大哥,疼弟弟,就我这个老二,什么都不是。”

“我考大学那年,家里没钱,大哥说要买车,您二话不说给他拿了五万。我说想复读一年,您说家里没钱了。”

“我出来工作,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交给您。我结婚那年,您说家里没钱,彩礼就给了两万块钱。”

“大哥结婚,您给了十二万彩礼。”

“韩国栋结婚,您也给了八万。”

“就我,就我韩光华,像个小丑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老婆生雨桐那年,您连医院都没去。您说生个女儿有什么好看的。”

“韩宇出生那年,您在医院守了三天两夜。”

“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您真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但那是我女儿啊!

“她是我女儿啊!”

韩光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

婆婆罗兰芳的脸色白得像纸。

大嫂韩欣妍张着嘴,说不出话。

大哥韩光耀也愣住了。

只有雨桐,在我怀里睁开眼睛。

“妈妈,爸爸哭了。”

“他为什么哭呀?”

“因为爸爸终于说真话了。”

“哦。”雨桐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爸爸是好人吗?”

我看了韩光华一眼。

“他在努力变好。”

韩光华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晓菲,对不起。”

“今天的钱,我来想办法。”

“我不会让你和雨桐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妈怎么办?”

韩光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妈,这个家,我以后不回来了。”

“你选吧,你认我这个儿子,就得认我老婆和女儿。”

“你不认她们,我也不认你。”

婆婆罗兰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韩光华。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让他说什么了?”

“我没让他说什么。是他自己说的。”

“妈,”我平静地说,“今天我带女儿来,不是为了逼谁做选择。”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李晓菲不是傻子。”

“这十年,你们怎么对我的,我心里都有数。”

以后,你们不把我当人看,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我抱着雨桐转身离开。

韩光华跟在我后面。

张经理在后面喊:“韩先生!这账……”

“回头我结!”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

走出酒店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雨桐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冷。”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韩光华追上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晓菲,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那你……”

“先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

我抬头看他:“回我们自己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三个,一起走向街边。

身后,富丽华酒店的灯火依然通明。

但那些热闹,跟我们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