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两点疯狂震动。
第67个,来自岳母。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天亮时,我去了医院——不是看小舅子,是来拿我的体检报告。
路过住院部,护士站摆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感谢林浩先生捐献造血干细胞救人一命”。
我愣在原地。
那个躺在ICU里病危的人,三个月前刚给一个白血病患者捐过骨髓。
我攥着体检报告,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这次,他们到底想骗谁?
01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记得那天的风刮得呼呼的,我把面包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就看见门口跪着两个人。
岳母穿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跪在我家水泥地上。旁边是小舅子林浩,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跪都跪不直,身子歪在他妈身上。
我赶紧下车去扶,岳母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永富,你可得救救你小舅子啊。”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铁似的。
蔡秀云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说妈你起来说话,地上凉。岳母不起来,说我今天跪在这儿,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林浩窝在他妈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我看向蔡秀云,她终于开了口。
“林浩查出来肝硬化,要换肝。”
她说这话时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把岳母从地上拽起来,拉到屋里。暖气开得足,她还是抖个不停。我把热水端到她手里,她才缓过劲儿来,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林浩这几年在外面瞎混,喝酒喝得凶,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重症期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拖不得。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最少要30万。
30万。我那年刚包了个工地,买面包车的钱还是借的,手头紧得连油钱都得算计着花。
可岳母跪在我面前,蔡秀云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蔡秀云坐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永富,你救救他。他是我亲弟弟。”
我看了她一眼,烟头烫了手都没觉着疼。
第二天一早,我给车贩子打了电话。
面包车刚买三个月,开了不到八千公里,我折了五万块卖了。
又找到工地的老徐,好说歹说从他那儿借了十万。
加上卡里存的十五万,凑够了三十万。
蔡秀云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浩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和蔡秀云在外头等了七个小时。
岳母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坐下,腿不停地抖。林浩的媳妇抱着孩子,躲在角落里哭。
后来门开了,医生说手术成功。岳母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林浩在ICU里待了一个星期,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多月。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陪床。
累是真累,但看着林浩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也踏实。
出院那天,林浩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
“姐夫,这钱我一定还。”
我拍了拍他的手,说没事,身体要紧。
岳母在旁边抹着眼泪说永富你真是好人啊,你小舅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谁能想到,这句“记着恩情”,记了不到半年就全忘了。
02
林浩出院后,我提过一次钱的事。
那是他出院后两个多月,我去他家看他。他精神好了很多,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啤酒瓶。
我问他复查没,他说去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又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先养着,不着急。
聊了几句,我拐弯抹角说了句:“林浩,那三十万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他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就没了。
“姐夫,你这刚出院就催债啊?”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催,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打算。
他捏着烟,眼睛看着别处,说最近手头紧,先缓缓。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个月,我第二次提。这次是岳母过生日,在饭店摆了一桌。吃完饭,我去买单,岳母拦着我说花这钱干啥。
我说请你们吃饭应该的。
她笑了,说永富还是你孝顺。我就顺着话头说了句,妈,那三十万的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岳母的笑容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
“永富啊,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小舅子现在也没工作,你总不能逼死他吧?”
我说我不是逼他,就是想有个说法。
岳母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你小舅子的命不是你救回来的?那三十万就当是积德了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回家后,蔡秀云问我是不是跟她妈提钱了。我说就随口一问。她沉默了半天,说你别逼他们了。
“我逼他们?”我有点来火了,“那三十万是我卖了车借了钱凑出来的,我不是大风刮来的!”
蔡秀云哭了,说你喊什么喊,那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我搓了把脸,没再吭声。
后来我又见过林浩几次。
在街上碰见的,他开着新买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坐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他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踩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变越小。
那车,不便宜。
我回到家翻了翻账本,那三十万里,有十二万是我留着急用的。
后来因为挪了这钱,工程款周转不开,我欠了材料商的钱。
材料商找上门来,差点闹到法院。
最后还是老徐出面帮我垫了那笔钱,才算把事情压下去。
那段时间我瘦了快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蔡秀云看着我,偶尔会说几句对不住的话,可真正要她去找娘家要钱,她又缩回去了。
我认了。
那三十万像个石头,沉在我心里十二年了。我不提,不代表忘了。
每年过年去岳母家拜年,林浩见我都绕着走。我不看他,他也不看我,两个人跟陌生人似的。
有一年,林浩的儿子过十岁生日,在酒店摆了好几桌。蔡秀云拉着我去,我去了,礼金包了两千块。林浩接红包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那天我喝了点酒,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浩一桌一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他笑得很开心,好像从来没病过一样。
好像那三十万,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03
十二年后,我的生意做大了些。
从包工头变成了小老板,手底下有二十几号人。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换了辆十几万的车。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
那三十万的事,我很少再提。偶尔想起来,也只是叹口气,心想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只是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说不疼是假的,只是习惯了不去碰它。
王悦上大二了,学校在省城。
她放假回来的时候,总爱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说新来的教授讲课有意思,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她和室友去看了场电影。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安慰。
蔡秀云在家里操持家务,偶尔回娘家。她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我也不追问,问出来又是那些事。
今年开春,工地出了点事。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我垫了医药费,又赔了一笔钱。加上材料涨价、甲方压款,资金链一下子就紧了。
那段时间我四处筹钱,把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着一大截。
老徐跟我说,实在不行就把那套房抵押了。我没同意,王悦还在上学,总不能让她回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算账,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岳母打来的。
我没接。
十二年了,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打电话,不是要钱就是有事。
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到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插上充电器,刚开机,电话又进来了。
我接起来,岳母的声音在那边嘶哑着嗓子:“永富啊,你小舅子又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医生说这次严重得很,肝癌晚期,要马上手术,最少要五十万。”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永富,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他是你小舅子啊!”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她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的。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
十二年前,我也信了她的话。
我拿起手机,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三秒后,屏幕又亮了。
我数了数,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岳母一共打了六十七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蔡秀云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站在我面前,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接妈电话?”
“不想接。”
“林浩快死了。”
“十二年前他也快死了,最后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抬头看着她,“那三十万,他们还了吗?”
蔡秀云的眼泪掉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浩的号码。
十二年了,这个号码我一直没删。
我打了三个字:是我。
然后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姐夫,救救我。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十二年前他说“姐夫,这钱我一定还”。
十二年后他说“姐夫,救救我”。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然后我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我只出过三十万。”
屏幕那头,安静了。
04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彻底安静了。
十二点,凌晨一点,还是没动静。
蔡秀云在卧室里翻来覆去,我知道她没睡。
我也没睡,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乱成一片,十二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过。
那三十万,那辆面包车,那个跪在地上的岳母,那个躲着我不见的林浩。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我坐起来,又点了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浩发的。
“姐夫,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看着办吧。”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洗漱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老了,白头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
十二年了,那三十万压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放下过。
吃早饭的时候,蔡秀云端着碗坐在我对面。她夹了块咸菜,咬了一口,又放下。
“永富,你真不去看看他?”
“不去。”
“他要是真不行了怎么办?”
“上次他也没行,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蔡秀云的眼眶又红了:“你就这么狠心?”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狠心?十二年前我要是不卖车、不借钱,他早没了。结果呢?全家跟失忆一样,钱的事提都不提。现在又来这一套,凭什么?”
蔡秀云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做,可我也憋屈。这些年我忍了多少,从来没人问过我一句“你难不难”。
上午十点,岳母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冲进客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一看见我,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永富,我求你了,你救救你小舅子!”
我被这一跪整懵了,赶紧起身去扶她。她死活不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裤腿。
“妈,你起来说。”
“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蔡秀云在旁边哭,抽噎着说妈你快起来。
岳母不搭理她,仰着头看着我。
“永富,你小舅子那是肝癌!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你要是不救,他就真没了!”
“妈,肝癌手术要五十万,我哪里拿得出来?”
“你工地上不是有钱吗?你房子不是可以抵押吗?”
我看着她,心里一凉。
她早就想好了我去哪儿弄钱。
“妈,十二年前我卖车给你们凑了三十万,那钱到现在一分也没还。”
岳母表情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就记着那点钱?”
“那点钱?”我看着她,“那是我卖车借高利贷凑出来的,差点被人告到法院。”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岳母的声音尖起来,“那是你小舅子,你跟他计较那点钱?他命都快没了!”
“我不是不救他,是我真拿不出五十万。”
“那你能拿多少?”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岳母见我不说话,突然哭得更凶了。
“我命苦啊!老头子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现在儿子要死了,连女婿都不管我...”
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地板,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的。我当时心软了,信了她的话。
十二年后,她又来了。
我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妈,我去医院看看他。”
岳母擦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我出门的时候,蔡秀云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我没看她。
上了车,我点了根烟,坐在驾驶室里抽完,才发动车子。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次我去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想救人,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五十万是不是真的。
05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去了档案室。
十二年前那次,我什么都没查,直接交了钱。
这次,我想先看看。
档案室在三楼,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坐在电脑前。我报了林浩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说想查一下他的病历。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他什么人。
“姐夫。”
她让我填了个表,然后就去里面翻档案了。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出来了。
“林浩的病历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来。
第一页,确诊时间:三个月前。
诊断结果:尿毒症早期。
我盯着那几个字,怀疑自己看错了。
尿毒症早期?
不是肝癌吗?
我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看。
化验单、B超报告、CT片子...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尿毒症早期。
没有肝癌。
一个字都没有。
我合上文件夹,心跳得很快。
“你好,请问林浩还有其他病历吗?”
小姑娘摇摇头:“都在这里了。”
“那他有没有做过肝方面的检查?”
“没有,他一直是肾内科的病人。”
我站在档案室里,脑子里嗡嗡的。
岳母说他是肝癌晚期。
病历上写的是尿毒症早期。
一个是要命的病,一个不是。
一个是急症,一个是慢性病。
冷静下来,我又翻了一遍病历。
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更震惊的东西。
一份造血干细胞捐献登记表。
捐献人:林浩。
受捐人:一名白血病患者。
登记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林浩给一个白血病患者捐了造血干细胞。
三个月后,他躺在ICU里说快死了。
我把登记表拍了下来,然后合上病历,走出了档案室。
在走廊的尽头,我看见了岳母。
她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表情很激动。我站在拐角处,没走过去。
“我跟你说过了,他这病不急着做手术,先做透析控制就行。”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行!必须马上做手术!”岳母的声音很尖,“你不给他做转院!”
“转院也得有明确的医学指征。他现在这个情况,透析是首选,换肾手术可以等合适配型。滥用手术只会增加风险。”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给他安排手术!”
医生说算了,转身走了。
岳母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十二年前,他们在病历上多报了十二万。
十二年后,他们直接编了个肝癌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岳母看见我,表情立刻变了,挤出个笑脸。
“永富,你来了?赶紧上去看看你小舅子,他一直念叨你。”
“妈,我刚才去档案室了。”
她的笑脸僵了一下。
“去...去档案室干啥?”
“查林浩的病历。”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肝癌,是尿毒症早期,对吗?”
岳母的脸白得像张纸。
“你...你查了?”
“查了。”
她突然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起来。
“永富啊,我也是没办法了啊!林浩这是尿毒症,他不换肾就得一辈子做透析!他才三十八岁啊!”
“所以你就说他是肝癌?”
“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堵。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每一次,她都有一百个“没办法”的理由。
每一次,都要我来帮她买单。
“妈,肝癌手术只要钱就能做。换肾手术要配型,找到合适的肾源才行。你骗我这么多钱,林浩的肾源找到了吗?”
岳母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我去找林浩的主治医生。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林先生目前是尿毒症早期,肾衰竭率大概百分之四十。我们建议先做透析控制,然后慢慢找配型。”
“肾源找到了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找到了。”
“找到了?”
“他姐姐蔡秀云的配型刚好吻合。”
我脑子嗡的一声。
蔡秀云?
我老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什么时候做的配型?”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偷偷去医院做了配型。
三个月前,她就知道林浩需要换肾。
可这两个月,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袋嗡嗡响。
十二年了。
还是那个妈,还是那个弟弟。
还是那个我。
06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回了家。
客厅的灯亮着,蔡秀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我回来,她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见到林浩了?”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你三个月前就去做了配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我就是去试试...”
“试什么?试你的肾能不能给你弟弟?”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永富,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不同意...”
“你都没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他们跟我说林浩是肝癌吗?”我盯着她,“他们编了个病出来骗我,就为了让我出钱。你爸妈做的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蔡秀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始终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苦笑了一声。
十二年了,到底是同一条血脉。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蔡秀云跟到阳台门口,站在那儿,不敢靠近。
“永富,林浩真的是我亲弟弟,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当然不能,”我吐出烟圈,“所以你就让你老公卖车借钱,让你老公去背负债,让你老公一个人扛。你妈编肝癌骗我,你偷偷配好肾,你们所有人都在算计我。”
“我没有算计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你妈那边,我已经知道了。病历我也查了。肝癌是假的,尿毒症是真的。五十万手术费也是假的,真正要的是你的肾,对吗?”
蔡秀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半年前。林浩体检发现肌酐偏高,复查后确诊。我妈就来找我,让我去做配型。后来配上了,她就说要我捐肾。”
“你答应了?”
“我...我没答应。我说要跟你商量。”
“那为什么不商量?”
“我不敢...”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永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是我的亲弟弟,我妈天天打电话哭,说林浩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我夹在你和妈中间,我真的快疯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吃了不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她不是不心疼我,只是她从小就欠她弟弟的。
“我问你一句话,”我蹲下来看着她,“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林浩配型了好几个,肾源只有我一个。医生说如果不换,他最多还能撑五年。五年后,他就要靠透析活着。我妈说,如果我不捐,她就去死...”
“所以你打算捐?”
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已经明白了。
我站起身,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捐肾的事,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几个事。第一,捐完肾,你自己身体还能不能撑住?第二,捐完之后,你妈以后还会不会拿别的事来绑架你?第三,万一这次我不出钱,你是不是也要跟我离婚?”
她站在那儿,一字一句地听。
“我不是不给你捐,但你要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谁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岳母和林浩的老婆就来了。
她们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拍。
是一张手术同意书。
捐献者那一栏,写着蔡秀云的名字。
“签字吧。”
岳母直直地看着蔡秀云。
蔡秀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很白,嘴唇一直在抖,好一会儿都没拿笔。
“妈,再给我点时间。”
“还等什么?林浩等不了了!”
岳母的声音尖得像把刀子。
“捐个肾能怎么样?又死不了人!你就当是还他把你养大的恩!”
蔡秀云低着头,没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全是泪。
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拿起笔,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把笔碰到地上,又拣起来。
最后,她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岳母拿着那张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女儿。”
她们走了以后,蔡秀云坐在沙发上,哭了好久。
我没有劝她,也没有抱她。
我只是坐在旁边,把她掉在地上的笔拣了起来。
那支笔,是我十年前送给她的。
她当时很喜欢,一直放在抽屉里舍不得用。
现在,她用这支笔签了一张捐肾同意书。
07
手术定在两周后。
这半个月里,家里安静得可怕。蔡秀云不做饭,不说话,整天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林浩那边打个电话过来,她接起来,嗯嗯几句就挂了。
我照常去工地,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我很少再跟她说话。
有一天晚上,王悦突然回来了。她进家门的时候,看见我和她妈各自坐在客厅两头,谁也不理谁,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爸,我跟我妈聊过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做配型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我妈给我打的电话,说她要去配型,问我的意见。”
“你怎么说的?”
王悦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但我爸那边,你得跟他商量。”
我笑了笑。
“她没跟我商量。”
“我知道。”王悦坐到我旁边,“爸,你觉得我妈做得对不对?”
“不知道。”
“那你会原谅她吗?”
我看着女儿的脸,年轻、干净,还没有被生活磨出痕迹。
“我不知道,悦悦。”
她没再追问,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了句:“爸,你辛苦了。”
那一刻,我眼眶一酸。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手术前一天,岳母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好了很多。
“永富,明天手术,你过来吧。”
“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传来岳母的骂声:“你还是不是人!你老婆捐肾,你都不来陪着!”
“她是她,我是我。”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蔡秀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准备住院。
我坐在客厅,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包里。
“明天我叫车送你。”
“不用,我妈来接。”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永富,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然后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她的哭声。
我坐在客厅里,直到天亮。
凌晨五点,手机响了。
主治医生的声音很平静:“王先生,手术很顺利,蔡女士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正在观察室。”
“肾呢?”
“移植成功,林先生那边也没问题。”
我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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