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何书怡站在水产批发市场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提着一箱大闸蟹,捆得结结实实,蟹爪还在动。
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楼道里静悄悄的。
她轻手轻脚打开冰箱,把蟹放进去,突然看到冰箱门上的便条:“子涵说今天带孩子回来吃饭。”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便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01
何书怡是农村姑娘,嫁到城里三年了。
她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村子,爸妈都是种地的。
当初邓涵润去那边出差,在镇上饭店吃面,她是服务员。
邓涵润吃完了说“这面真难吃”,她笑了笑说“那你下次别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认识了。
半年后结了婚。
结婚的时候,谢金娥给了三万彩礼。
何书怡爸妈觉得少了点,但也没说什么,想着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何书怡把彩礼钱全带回了婆家,谢金娥接过去的时候说“我先帮你存着”。
从那以后,何书怡的工资卡也交到了婆婆手里。
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八千。
邓涵润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一万出头。
两个人的工资都归谢金娥管,说是“年轻人不会理财,妈帮你们攒着”。
何书怡一开始觉得也行,婆婆毕竟是自家人。
后来她发现,这个“自家人”是有范围的。
早上六点半,何书怡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腌黄瓜。
邓涵润起床的时候饭已经端上桌了,他坐下喝了一口粥,皱眉头说:“粥太稀了,跟水似的。”
何书怡站在灶台边,擦着手说:“米快没了,明天我去买。”
“我妈不是给你钱了吗?”邓涵润头也不抬。
何书怡没说话。
谢金娥确实给过她一千块的买菜钱,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这一个月的菜都是何书怡自己掏钱买的。
她没提这事,因为提了也没用,邓涵润只会说“我妈还能亏待你吗”。
邓仁勇坐在桌子另一头,默默喝粥,什么也没说。
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在附近小区当门卫,三班倒。他话少,在家就像不存在似的。只有何书怡知道,公公这个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不说。
“我今天去买菜,晚上子涵一家要来。”谢金娥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饭桌边。
何书怡说:“妈,我去买。”
“嗯,多买点菜,子涵就爱吃你做的排骨。”谢金娥剥着鸡蛋,“对了,你早上买蟹了?”
“买了。”
“买了多少?”
“一箱,大概有十几只。”
谢金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书怡收拾完碗筷就去了菜市场。她走路去的,因为电动车被邓子涵借走一直没还。说是借,其实是去年冬天借的,到现在大半年了。
菜市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一路上她脑子里盘算着要买什么:排骨、青菜、豆腐,再买点水果。
小外甥爱吃草莓,虽然现在草莓贵了,但孩子想吃就买点吧。
她挑菜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根葱都捡过。卖菜的大姐认识她,说:“妹子你又来买菜,你婆婆怎么不来?”
何书怡笑笑:“我妈腿不好。”
其实谢金娥腿好得很,每天能走两小时去跳广场舞。
中午回到家,把菜放进冰箱的时候,她发现那箱大闸蟹已经被打开了。少了将近一半,下面那层全空了。
她愣在那里。
02
何书怡在冰箱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婆婆拿了一些出来准备中午做。但不对,要是准备做的话,应该放在水池里解冻,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到谢金娥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剥花生。
“妈,蟹……”
“哦,子涵上午来了一趟,我看你买那么多也吃不完,让她带了一半回去。”谢金娥说得云淡风轻,“她那边冰箱大,先放她那儿。”
何书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话就咽了回去。
“那中午还炒蟹吗?”她问。
“剩下的够吃了,再加上你买的排骨。”
何书怡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切菜,一刀一刀的,很慢。脑海里想起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她买了三斤排骨,准备给邓仁勇炖汤。
老爷子腿疼,中医说要吃点好的补补。
她特意挑了肋排,花了一百多块钱。
那天她下班晚,回到家发现冰箱里那袋排骨没了。
谢金娥说:“子涵来了,小外孙说想吃排骨,我就让她带走了。”
何书怡当时没忍住,说了句:“妈,那是给爸买的,爸腿疼。”
谢金娥当场就变了脸色:“你意思是我女儿不配吃?我女儿回娘家带点菜怎么了?你一个农村出来的……”
后面的话很难听。何书怡低着头,没再反驳。
晚上邓涵润回来,谢金娥又哭了,说“你媳妇嫌弃我女儿了”。
邓涵润二话不说冲进卧室,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忍忍?那是我亲妹妹!”
何书怡那次没哭。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结婚照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书怡,水开了。”
谢金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何书怡看到锅里的水在翻滚,赶紧把排骨放进去焯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邓涵润夹了一只蟹,吃了一口说:“嗯,挺鲜的。”他完全没看盘子里只有六只蟹。
何书怡低着头喝汤。
谢金娥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
何书怡说:“谢谢妈。”
邓仁勇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像是嚼不动似的。
何书怡知道他是装出来的,老爷子牙口好得很,昨天还嗑了一包瓜子。
下午一点多,何书怡收拾完碗筷,准备去上班。
她在超市上的是下午班,从两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休四天,工资八千,全交婆婆。
出门的时候,邓仁勇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他叫住何书怡:“书怡,帮我拿包烟。”
何书怡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她递烟的时候,看到小卖部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你公公天天来,天天看日历上的数字。”老板笑着说,“也不知道他在算啥账。”
何书怡没在意,把烟给了公公就骑车走了。
晚上十点下班,她回到家,客厅已经没人了。
厨房里剩着没洗的碗,水池里泡着油乎乎的几个盘子。
她洗完碗,回到卧室,邓涵润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她躺在床边上,尽量不碰到邓涵润的身体。
翻了半天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半箱大闸蟹。
她想起早上自己去批发市场时,天还没亮。
她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挑了一家最便宜的。
老板说“妹子你识货”,她笑着说“都是跟别人学的”。
其实她以前在农村根本没吃过这玩意儿,嫁过来以后才学会怎么挑蟹。
一千二,大半个月工资。
何书怡翻了个身,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半年自己花在买菜上的钱,算到一半就不算了,因为算出来会难受。
03
星期六早上,何书怡难得休息。
她本来想多睡一会儿,但七点就醒了,听到客厅里邓子涵的声音。
邓子涵跟她老公黄永安一起来的,还带着五岁的儿子豆豆。豆豆一进门就喊“姥姥姥姥”,谢金娥高兴得合不拢嘴。
何书怡换了衣服出去,邓子涵坐沙发上嗑瓜子。
“嫂子起来啦?”邓子涵笑了笑,“我妈说你买的蟹特别好吃,我就去拿了几只尝尝,你不会介意吧?”
何书怡说:“不介意。”
“那就好,我还怕你生气呢。”邓子涵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我哥说你最近脾气不太好,让我别惹你。”
何书怡没说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看到冰箱门上又贴了一张新便条:“书怡,去买点水果,豆豆爱吃草莓。”
她放下水杯,穿鞋出门。
去菜市场的时候,她路过药店,想了一下,进去了。
“麻烦给我一根验孕棒。”
店员递给她的时候,她手有点抖。
何书怡把验孕棒揣在兜里,又去买了两斤草莓。回到小区门口,看到邓仁勇坐在小卖部门口下棋。
“书怡。”老爷子叫住她。
“爸,什么事?”
邓仁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买的东西,别都放冰箱里。”
何书怡愣了一下。
“有些人,吃着碗里的,还会盯着锅里的。”邓仁勇说完这句话,又开始下棋了。
何书怡回到家,把草莓洗干净端出去。豆豆跑过来抓了一把,草莓汁滴在沙发上。谢金娥说“没事没事”,一边拿纸巾擦。
何书怡走进自己房间,锁上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验孕棒,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五分钟后,她看着上面的两条红线,整个人僵住了。
两条线。
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何书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结婚三年,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但邓涵润说“现在经济条件不好,再等等”。
她知道邓涵润是听谢金娥的,因为婆婆说“你们还年轻,不急”。
现在孩子来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坐在床边,盯着验孕棒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邓子涵和谢金娥的说笑声,还有豆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何书怡把验孕棒放进抽屉最里面,用几件衣服压住。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出去了。
“嫂子你怎么锁门啊?”邓子涵看到她出来,笑嘻嘻地问,“藏什么好东西呢?”
何书怡说:“换衣服。”
“哟,在房间换衣服还锁门?”邓子涵一边说一边笑,“我哥又不在家。”
何书怡没接话。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切菜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很平,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已经在里面了。
她想,我得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晚上邓涵润回来,吃饭的时候,何书怡说:“我明天想去医院做个检查。”
“检查什么?”邓涵润夹了一块红烧肉。
“身体不太舒服。”
谢金娥马上说:“私立医院可贵了,去社区卫生院看看就行了。”
何书怡说:“好的,妈。”
邓涵润吃得很香,完全没注意何书怡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晚上躺在床上,何书怡翻来覆去睡不着。邓涵润翻了个身:“你干嘛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涵润,我……”
“明天再说,困死了。”
何书怡把话咽了回去。
她侧过身,脸对着墙壁,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出声,因为不想让邓涵润听见。她知道,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墙上像一层薄霜。
何书怡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月光,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说“闺女,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她总说“我挺好的”。
其实她不好,但回去了又能怎样呢?
爸妈为了供她读书,地里的活没少干。
她嫁出去了,总不能又回去给家里添负担。
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04
第二天是星期天。
何书怡起床的时候,邓涵润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谢金娥起来看到她在吃面,说:“怎么不给大家做早饭?”
何书怡说:“妈,我今天不舒服,就做了自己的。”
谢金娥没说话,进厨房看了看,自己开始熬粥。
何书怡吃完面,回房间换衣服。
她想去医院确认一下,顺便问问医生该注意些什么。
换衣服的时候,她拉开抽屉,看到那根验孕棒,想了想,拿出来揣进包里。
她出门的时候遇到邓仁勇。
“爸,我出去一下。”
邓仁勇点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社区卫生院,妇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何书怡把验孕棒给她看,医生让她做了个尿检,结果确认了。
“怀孕五周了,恭喜你。”医生笑着说,“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何书怡说:“医生,我还在上班,收银员,每天站八九个小时,没问题吗?”
医生皱了皱眉:“最好少站,前三个月很关键。你让你老公多分担点。”
何书怡点点头,道了谢。
她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她站在路边,给邓涵润打了个电话。
“涵润,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真的?”
“真的,刚才在医院查的。”
“那,那挺好的。”邓涵润的声音有点慌张,“你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何书怡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谢金娥的脸色不太好。邓子涵也在,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就笑:“嫂子,听说你怀孕了?”
何书怡看了邓涵润一眼。邓涵润避开她的目光:“我就给我妈说了一声。”
“好事啊,嫂子。”邓子涵站起来,拉她的手,“我们邓家有后了,你得好好养着。对了妈,嫂子怀孕了,就不能太累了吧?”
谢金娥没说话,进厨房了。
何书怡心里有点发沉,但她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金娥突然说:“书怡,你怀孕的事,我想了想,现在这物价你也知道,多一口人就是多一张嘴。你跟涵润工作都稳定,这个孩子来得是时候。不过家里开销大了,你那工资得上调一点,每月多交一千。”
何书怡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抬头看着谢金娥,发现婆婆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妈,我工资已经全数上交给您了。”
“我知道,但这不是孩子来了嘛。你多交一千,我也好给你们准备孩子的用品。”
邓涵润在旁边说:“我妈说得对,孩子花销大,让她多存点钱。”
何书怡放下筷子。
“妈,我的工资是八千,每个月给您六千,我留两千自己用。多交一千的话,我就剩一千了。连交通费加午饭,一个月一千不太够。”
谢金娥的脸拉下来了:“那你什么意思?我还会贪你的钱?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觉得我在欺负你?”
邓涵润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你少说两句。”
何书怡看着面前那碗饭,半天没动筷子。
她突然想起昨天医生说的话:别太累。可她现在觉得,心比身体更累。
“妈,我想过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谢金娥哼了一声:“随你便,反正那是你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何书怡破天荒地没有洗碗。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
她的工资卡在谢金娥那里,但有一张自己办的卡,每次发工资偷偷存五百。三年下来,卡里有一万八千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发呆。
这点钱能干嘛呢?租房子都不够半年的。
她听到外面邓涵润和谢金娥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但隐约听到“她那个人”、“你不懂”之类的话。
何书怡把手机放下,摸了摸肚子。
“宝宝,”她在心里说,“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家来了。”
05
星期三那天,何书怡下班回到家的路上,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
是邓子涵家的那辆二手面包车。
何书怡没多想,推着电动车进了小区。上楼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家里传来说笑声。
开门进去,看到客厅里摆着好几个大袋子,谢金娥正往袋子里装东西。
“妈,这是……”
“哦,子涵他老公接了个活,要去外地干两个月。子涵带孩子不方便,我让她回来住一段时间。”谢金娥边说边往袋子里塞一包挂面,“这挂面放好久了,你们也不吃,给她带去。”
何书怡看到那一整袋挂面,是她上周买的,还没开封。
“妈,那是我昨天才买的……”
“我正想说呢,你买太多了。”谢金娥头也不抬,“家里就这几口人,买这么多挂面吃不完。”
何书怡站在那里,看着谢金娥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排骨、鸡蛋、青菜、昨天刚买的牛奶,全在装。
邓子涵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何书怡进来,笑着说:“嫂子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
“子涵,你老公去外地,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何书怡走过去,“不过那牛奶是给爸买的,他胃不好,医生让他喝温牛奶养胃。”
“我知道啊,所以一起带过去,让我妈熬粥的时候放进去也行嘛。”
何书怡深吸一口气:“豆豆也不喝纯牛奶,那是专门买的老年人牛奶。”
“嫂子你什么意思啊?”邓子涵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来还不行了?回娘家拿点东西怎么了?”
谢金娥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不就一箱牛奶嘛,明天再给你爸买就是了。”
何书怡看着那箱牛奶被装进袋子里,一句话没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在床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闺女,最近咋样?”
何书怡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变了:“妈,我想回家了。”
“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就是……想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行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何书怡挂了电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刚才谢金娥装东西时的样子,想起邓子涵翘着二郎腿的得意,想起邓涵润什么都不管的漠然。
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件家具,用的时候搬出来,不用的时候搁墙角。
深夜,她起来上厕所。
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有一点红光。
“爸?”她轻声喊。
邓仁勇坐在黑暗里,手里夹着一支烟。
“还没睡?”老爷子问。
“起来上厕所。”何书怡走过去,“爸,您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邓仁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何书怡。
“你拿着。”
何书怡接过来,借着小卖部门口透进来的灯光一看,是一张旧日历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用一种很笨拙的笔迹:“排骨45元3月8号”
“五花肉38元3月12号”
“苹果28元3月15号”
“大闸蟹1200元5月20号”
“牛奶65元5月22号”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子涵带走的。
何书怡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爸……”
“我不是没看见。”邓仁勇声音很轻,“我闺女没教育好,我对不起你。”
“不是……”
“你怀了孩子,这个家,你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邓仁勇站起来,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买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呢。去里屋抽屉找找,还有几页。”
何书怡坐在黑暗里,眼泪模糊了那张日历纸上的数字。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最清醒的那个人,不是她,也不是婆婆,而是这个从来不说话的老人。
06
第二天凌晨,何书怡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起来的时候才五点多,天还蒙蒙亮。客厅里没人,厨房里静悄悄的。她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一棵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昨晚公公说的话。
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是她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翻了翻,发现下面压着几页纸。
她抽出来一看,跟昨晚那张一样,也是日历纸。
时间从去年十月开始,密密麻麻记着她买菜的钱。
“土豆八块钱,10月5号,子涵带走了半袋。”
“排骨110块,11月9号,子涵来说要吃,谢拿走了。”
“猪蹄三个,38,12月3号,同上。”
一笔一笔,隔三差五就是一条“同上”。
何书怡数了数,这半年她买的东西,有一大半都被“子涵带走”了。加起来的钱,超过一万。
她把那些日历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出来的时候,邓仁勇已经出去了,老人上的早班。客厅里只有谢金娥在择菜。邓子涵还没起,豆豆在沙发上躺着看动画片。
何书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半棵白菜和一袋速冻水饺。
她关上冰箱门。
“妈,今天买菜的钱呢?”
“你昨天不是买了挂面吗?”谢金娥头也没抬,“就咱们这几个人,吃挂面对付一天得了。”
何书怡没再说话。她走出家门,去了菜市场。
这次她只买了一点点菜:一把青菜,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付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掏了钱。
回到家做了早饭,她把青菜炒了,打了个番茄蛋汤。邓子涵终于起来吃饭,看了一眼桌子,撇撇嘴:“就吃这个啊?”
谢金娥说:“你嫂子怀孕了,累。”
“哦,那嫂子你好好休息,以后少买点菜,省得累着。”邓子涵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何书怡低着头喝粥。
这一天是星期四,她上的是晚班。下午两点出门的时候,邓仁勇在小区门口等她。
“书怡。”
“爸,您下班了?”
“嗯。”邓仁勇递给她一个信封,“拿着。”
何书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新旧混杂,大概有两三千。
“爸,这……”
“别让你妈知道。”邓仁勇别过头,“我攒的私房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何书怡又想哭了。她克制住,把钱收好:“爸,谢谢您。”
“去吧,别迟到。”
何书怡骑车走了。到了超市,她先去卫生间,把信封放好。
晚上十点下班,回家的路上她骑着电动车,路灯昏黄。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现在走的话,能去哪?
回娘家?爸妈会说“回来吧”。但她已经嫁出去了,在村里,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住,会被人指指点点。
租房子?一万八的存款,够交几个月房租,但养孩子呢?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好像有了一点微微的凸起。
“宝宝,”她在心里说,“妈该怎么办?”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邓涵润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回来了?我饿死了,你给我下碗面。”
何书怡说:“冰箱里没菜了。”
“怎么没菜?我妈不是让你买菜了吗?”
“我今天没买菜钱。”
邓涵润皱眉:“你跟我妈说啊。”
何书怡没接话,走进厨房。她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泡面,给邓涵润煮了。
邓涵润吃着面,突然说:“对了,我妈说明天端午,让你去买糯米粽叶包粽子。”
何书怡手里的锅铲停了。
“明天端午?”
“嗯,你多包点,子涵喜欢吃肉粽。”
何书怡放下锅铲:“我没钱买菜。”
“你怎么又来了?”邓涵润放下筷子,“我妈不是说让你去买吗?”
“涵润,我的工资每个月都给你妈了。我手里没钱。这一个月买菜,花的都是我的私房钱。”
邓涵润愣了一下:“那你的钱呢?”
“不都在你妈那里吗?”
邓涵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书怡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这个男人,三十岁了,还不知道家里的钱是怎么花的。
“明天我去买菜包粽子。”何书怡说,“但以后,我不会再自己掏钱买菜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句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07
端午节。
天还没亮何书怡就醒了。她听到外面厨房有动静,是谢金娥在翻东西。
“怎么什么都没有?”谢金娥自言自语,“冰箱里空的。”
何书怡起床,推门出去。
“早,妈。”
“书怡,你今天怎么不去买菜?今天端午,得包粽子。”谢金娥的脸色不大好看。
“妈,我没钱买菜。”
“钱不是在你那儿吗?”
何书怡看着谢金娥,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上个月的工资,八千块,全给您了。您给了我一千买菜钱。这个月,我一分都没拿您的钱。这一个月买菜买米买油买调料,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实在没钱了。”
谢金娥张了张嘴,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这时候邓涵润也起来了:“妈,怎么回事?”
“你问她!”谢金娥指着何书怡,“你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挑今天这个日子搞事情!”
何书怡平静地说:“我没有搞事情。我只是说,我没钱买菜了。上次买菜,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今天我确实没钱了,您自己想办法吧。”
邓子涵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花睡衣:“怎么了怎么了?大早上吵什么?”
谢金娥气得手直哆嗦:“你嫂子说没钱买菜,你今天要吃土了!”
邓子涵看着何书怡:“嫂子你什么意思啊?今天端午节,连个粽子都没有?我妈把你当亲闺女养,你就这么对她?”
何书怡看着邓子涵:“你妈把我当亲闺女养?”
“那你觉得她亏待你了?”
“我家冰箱里的东西,有一半进了你家。我买的排骨,我买的蟹,我买的苹果,我买的牛奶。”何书怡看着邓子涵,“你觉得你嫂子够意思吗?”
邓子涵被噎住了:“你……你给不给我是你的事,我回娘家拿点东西怎么了?”
“是没怎么。”何书怡淡淡地说,“但今天我确实没钱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外面传来谢金娥的哭声:“我造的什么孽啊,娶这么一个媳妇……”
邓涵润敲卧室门:“何书怡,你出来!给妈道歉!”
何书怡没开门。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天,外面天气很好。
邓涵润踢了踢门:“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何书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日历纸:“你是想让我把这事摊开了说吗?”
邓涵润看到那几张纸:“这是什么?”
“你妹妹拿走的东西。你女儿拿走的东西。你妈让我买的东西。全都记在这上面。”何书怡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看看,这半年,我自己掏钱买了多少钱的菜,有多少进了你妹妹家的门。”
邓涵润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些……真是子涵带走的?”
“你妈让的。”
邓涵润转头看向谢金娥:“妈,这是真的?”
谢金娥看到邓涵润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你信她还是信我?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们好?你妹妹条件不好,帮衬一下怎么了?”
邓子涵也哭了:“哥你什么意思?我自己家条件不好,回娘家吃点东西有错吗?”
一片混乱中,何书怡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痉挛。
她靠在门框上,手按着腹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们慢慢吵。”她轻声说,“我有点累,先去躺一会儿。”
她关上门。
门外还在吵。邓涵润和谢金娥,邓子涵和邓涵润,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何书怡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对不起。”她小声说,“妈妈不该让你听到这些。”
厨房里,谢金娥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年前腌的一罐萝卜头和两棵白菜。那是去年冬天自己种的萝卜,切了腌在大缸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萝卜头和白菜,突然觉得有点慌。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家会没有菜。
08
端午节的中午饭,摆在桌子上。
一大锅白米粥,四个碟子。
腌萝卜头,腌白菜,咸菜疙瘩,酸豆角。
一家大小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邓子涵带着黄永安和豆豆,黄永安一进门看到桌子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吃这个?”
谢金娥脸色铁青:“就吃这个。”
豆豆喊:“我不吃萝卜,我要吃肉粽!”
邓子涵拍了一下儿子的头:“吃啥肉粽,你姥姥身体不舒服,今天凑合一顿。”
邓仁勇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夹了一筷子萝卜头,喝粥。
邓涵润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碟子,脸色很难看。他偷偷看了一眼何书怡,何书怡坐在最边上,面前的粥一动没动。
“嫂子你怎么不吃?”邓子涵说,“这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何书怡抬起头:“我搞出来的?”
“你不去买菜,难道是我们搞出来的?”
何书怡没说话。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今天早上新煮的,米放得不多,水放得多,稀得跟米汤似的。
豆豆在旁边喊道:“我不要喝粥!姥姥你答应给我包肉粽的!”
谢金娥被孙子喊得心烦意乱:“别喊了!你姥姥没钱,买不了菜!”
豆豆哇的一声哭了。
邓子涵也哭了:“妈你别这样,豆豆还小……”
邓涵润突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何书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今天不买菜,让我妈难堪!”
何书怡看着他:“涵润,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故意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买菜?”
“没钱。”
“那你的工资呢?”
“在你妈那里。”
邓涵润被噎住了。他转头看着谢金娥:“妈,书怡的工资到底去哪了?”
谢金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是在质问我?”
“不是质问你,我就是想弄清楚……”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谢金娥突然哭了起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邓子涵跟着哭:“哥你不能这样对妈,妈不容易……”
何书怡看着这一桌子菜,一句话也没说。
她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还在吵。邓涵润的声音,谢金娥的声音,邓子涵的声音,还有豆豆的哭声,混在一起。
她坐在床边,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个信封。
里面有公公给她的三千块。
她想了想,把钱放进包里,又把包里那张旧银行卡拿出来看了看。
一万八。
三千。
加起来两万一。
够干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