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睿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屋里传来郭淑珍打电话的声音:“妈,您再忍两天,光明面试完我就去接您……”

电话那头嗓门不小:“不行!我这老腰疼得站不起来,你们得今天来接!”

马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破面包车。

那车是昨晚上丈母娘打电话时提了一嘴的,说侄女刘媛开面包车送她来。

可刘媛家在省城,离这儿三百多公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老张,你帮我查查,从省城到咱们县,面包车过路费得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走高速的话,三百块出头吧。”

马睿的心往下沉了沉。丈母娘昨天可是说,侄女是顺路办事,顺带捎她来。可顺路办事,能大老远从省城绕到这儿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他看了眼时间——儿子马光明的面试,就在两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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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睿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客厅。

马光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面试资料。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这孩子从小就紧张,一紧张就冒汗,马睿看在眼里,心疼但没有办法。

“爸,面试自我介绍那部分,你帮我听听?”马光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

马睿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刚想说“好”,手机又响了。是郭淑珍。

“妈到了,你下来接一下,她腰不好,走不了楼梯。”

马睿挂了电话,对儿子说了句“你先练着”,就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他扶着栏杆往下走,心里那个疙瘩还在——丈母娘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前些日子打电话还说身体硬朗,这两天就腰伤复发了?

走到一楼,他看见郭淑珍正扶着刘桂芳从一辆破面包车上下来。刘桂芳一只手撑着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真疼还是装的。

“爸,你搭把手。”郭淑珍喊他。

马睿快走两步,伸手想扶丈母娘的另一只胳膊。刘桂芳却躲了一下,自己撑着车门站稳了。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话说得硬气,身子却没动,等着马睿和女儿一左一右架着她上楼。

马睿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包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隔着玻璃看不清脸。那是刘媛吧?他没打招呼,转头上了楼。

把刘桂芳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五点。郭淑珍忙前忙后,端茶倒水铺床,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指挥得理所当然。

“淑珍啊,被子要铺两层,我腰怕凉。”

“床不能太软,对腰椎不好。”

“你让光明来给我按按,年轻人手劲大。”

最后一句话让马睿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眼马光明,那孩子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面试资料,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妈,让光明先准备面试吧,我来按。”郭淑珍打圆场。

刘桂芳没再说什么,但脸拉下来了。

晚上吃饭时,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马光明话不多,埋头吃了几口就回房间了。

马睿本想跟儿子谈谈模拟面试的事,但丈母娘坐在客厅不走,他也不好说什么。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腰,眼神却一直往书房瞟。

“光明那面试,是后天吗?”她忽然问。

周六上午。”郭淑珍接话。

“几点进场?在哪个地方?”

“在市委党校那边,早上八点报到。”郭淑珍一边洗碗一边答。

马睿放下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丈母娘问得这么细干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刘桂芳一眼。老太太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马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雨停了,空气里有股土腥味。他看见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有亮,像是里面没人。可他刚明明看见刘媛开车走了啊?

他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02

第二天早上,马睿起了个大早。他走到客厅时,发现刘桂芳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自若。

“叔,起这么早?”丈母娘主动打了个招呼。

“睡不着。”马睿说得含糊,倒了杯水坐在茶几对面。

刘桂芳把茶杯放下,开口了:“光明那孩子,笔试考了第几?”

马睿一愣,这问题昨天郭淑珍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第二,招三个,稳进的。”

“就零点五分?”刘桂芳的语调有些奇怪,“那要是面试的时候……”

“妈,您别操这些心。”马睿打断了丈母娘的话,“光明自己有分寸。”

刘桂芳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睿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很稳,一点也不像腰伤的人。

上午九点,马光明从卧室出来,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郭淑珍心疼坏了,赶紧把早餐端到桌上。

“儿子,今天要不别练了,好好休息一天。”郭淑珍说。

“不行,明天就面试了,今天练一遍模拟。”马睿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已经跟老张说好了,下午让他过来帮忙当考官。”

“老张是谁?”刘桂芳的目光扫过来。

“我同事,前些年当过面试考官,有经验。”马睿说完,看了眼丈母娘的反应。

刘桂芳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她笑着说:“那好啊,有人帮忙练练,心里也有底。

马睿看着她笑,心里却觉得这笑有点假。

他见过太多当老师的同事,什么表情藏着什么心思,他多少能看出一二。

丈母娘这笑,怎么看都像是装出来的。

中午吃完饭,马睿正准备给老张打电话,刘桂芳忽然开口了:“叔,我想睡个午觉,光明那房间窗口通风好,能不能让我去那边睡会儿?”

马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丈母娘昨天刚来的时候就说要住光明的房间,被郭淑珍以“光明要复习”为由挡回去了。今天这老太太又找了理由。

“妈,光明下午还要在房间练模拟……”郭淑珍想说什么。

“我就睡两个小时,他那张床舒服,我腰疼得厉害。”刘桂芳的声音有些虚弱,一只手扶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

马光明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奶奶,您睡吧,我下午去客厅练。”

“你看看,孩子多懂事。”刘桂芳冲马光明笑了笑,眼里有几分得意,但在马睿看来,那得意的味道不对。

下午两点,刘桂芳躺到了马光明的床上。马睿坐在客厅,看着儿子在沙发上拿着资料低头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什么。

老张两点半到,马睿把情况简单说了。老张是老面试考官,经验丰富,一坐下来就直奔主题。

“光明,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就是有些题把握不大。”马光明说话的时候,刘桂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叔,来了人也不叫醒我。”她冲老张笑了笑,眼神不着痕迹地把老张打量了一遍。

马睿注意到,老张跟丈母娘打招呼时,丈母娘的目光在老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向别处。那眼神,怎么看都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的模拟面试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马睿全程在旁边看着。马光明确实准备得不错,回答问题条理清晰,老张评价也挺高。

“这孩子没问题,面试只要正常发挥,稳进。”老张临走时拍了拍马睿的肩膀。

马睿送走老张,回到客厅时,刘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什么。他走近一看,是马光明放在茶几上的面试资料。

“妈,那是光明的……”

“哦,我随便看看。”刘桂芳把资料合上,放回原位,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我听淑珍说,现在面试要求脱稿?这孩子能记住那么多内容吗?”

“他已经背得差不多了。”马睿接过话,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晚上,郭淑珍去厨房做饭,马睿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余光里,他看见丈母娘又摸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动静。

马光明坐在书桌前,正在看面试题。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有事吗?”

“没事没事,你好好复习。”刘桂芳笑着关上门。

马睿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

楼下那辆面包车,又停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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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睿一夜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丈母娘为什么非要住光明的房间?

她昨天问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什么。

而且老张来的那段时间,她偏偏从房间出来了,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巧。

他想看监控。

家里的监控是年初装的,当时是为了防小偷,平时也很少查看。他拿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回放昨晚的画面。

凌晨一点,刘桂芳从卧室出来。

动作很轻,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书房门口。

她推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

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片,她走到客厅,借着窗外的路灯低头看了几秒。

那是什么?马睿放大画面,但像素太低看不清楚。

他把画面往前倒,仔细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丈母娘从书房拿走的,是马光明放在抽屉里的身份证复印件。

马睿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为什么要偷身份证复印件?

这个问题像是冷水浇在头上,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想起了之前跟老张喝酒时聊过的事——老张说,公务员考试的资格复审,需要核对考生的身份证、准考证、户口本等材料,一旦发现问题,成绩作废。

成绩作废?

排名第四的赵磊?

马睿的手开始发抖。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出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几秒,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是我。有件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有些迷糊:“大半夜的,什么事?”

“公务员考试,如果有人在面试前举报考生资料造假,会怎么处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造假的严重程度。如果查实了,取消面试资格,成绩作废,严重的还会记入诚信档案。但这种事一般不轻易下结论,要调查核实。”

马睿的心更沉了:“那如果有人故意诬告呢?”

“诬告?谁这么大胆子?弄虚作假的,查到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老张顿了顿,“不过,每年各地确实有这种恶性竞争的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马睿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下床走到客厅,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马光明已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面试资料。

他打开抽屉,发现里面确实少了什么——马光明的身份证复印件、准考证复印件,都不在了。

马睿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丈母娘毕竟是光明的亲外婆,能做出这种事吗?可是,如果她真的做了,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想起在网上看的一个新闻:前些年,某地公务员考试,有人买通考生家长,故意在考前制造事端,让考生状态失常。

更有甚者,直接冒充考生参加考试……

不,不会这么严重。

但马睿不敢赌。

他回到卧室,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半。窗外雨声小了些,楼下那辆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他睡不着了。

04

天亮的时候,马睿已经想好对策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穿戴整齐,推开儿子的房门。马光明还在睡,脸上带着年轻人熟睡时才有的放松表情。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光明,起来,今天换个地方。”

“嗯?”马光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去哪?”

“宾馆,爸给你订好了。”

“为什么?”马光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后天就面试了,家里不是……”

“家里太吵,你奶奶在,人来人往的,影响你状态。”马睿的声音平静,“我已经跟前台说好了,你现在收拾行李。”

马光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三两下把洗脸刷牙的用具塞进书包里。

郭淑珍起床时,看见父子俩已经在门口换鞋了,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我带光明去宾馆住,那里清净。”马睿把鞋带系紧,“这两天你在家照顾妈,别去打扰我们。”

“县里最好的宾馆,你给我订一间?”

“钱我已经付了。”马睿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妻子,“这里面还有三千,你留着用。”

郭淑珍接过卡,表情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注意安全。”

刘桂芳从卧室出来,看见门口的大包小包,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这是要去哪儿?”

“宾馆。”马睿简明扼要,“家里人多,光明复习需要安静。”

“那我也……”刘桂芳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马睿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副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妈,您在家好好休养,有淑珍照顾您。”马睿说完,拉着马光明出了门。

楼道里,马光明压低声音问:“爸,你是因为奶奶才把我带走的?”

马睿看了儿子一眼:“别多想,就是怕你分心。”

马光明没再问了。他知道爸爸的脾气,问不出来就不问了。

楼下,马睿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开出小区,经过楼下那辆破面包车时,马睿特意看了一眼——车里没人,但窗户上贴着黑色的遮阳膜,什么也看不见。

“师傅,去锦江宾馆。”马睿说。

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一路向北。

马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宁愿多花这四千块,也不愿意赌儿子的前途。

锦江宾馆是县城最好的酒店,硬件设施不错。马睿订了一间标准间,朝南的窗户能晒到太阳,房间里有张写字台,正好给儿子当书桌。

“你先在屋里待着,我出去买点东西。”马睿把行李放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中午十二点前回来。”

他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最新的公务员面试真题集。又去楼下的复印店,把书里比较典型的题复印出来,做成了厚厚一沓练习资料。

复印店的老板是小李,跟马睿有点交情。看他印了这么多,小李好奇问:“马老师,这是给谁准备的?高考?”

不是,儿子考公务员。”马睿付了钱,提着资料走出复印店。

回到宾馆已经快十二点了。马光明正坐在窗边,面朝窗外发呆。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爸,你回来了。”

“嗯,吃饭,下午开始练。”

两人去楼下餐厅吃了简餐。马睿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菜心、两碗米饭。马光明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爸,我心里有些慌。

“慌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光明放下筷子,“就是觉得压力有点大。昨天老张叔叔给我打分满分,我怕正式面试时丢人。”

马睿夹了一块肉放到儿子碗里:“你笔试第二,面试只要不垫底就行,有什么关系?”

“可我怕……”马光明说到一半,眼神闪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马睿没追问。他知道儿子心里有事,但有些话,孩子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吃完饭回到房间,马睿决定给儿子做一次全真模拟面试。

他把酒店房间里的两张椅子搬开,腾出一块空地。

他在桌上摆了一个计时器,把复印好的试题卡准备好。

自己则坐到对面,故意板着脸,绷着声音说:“马光明同学,请做自我介绍,限时两分钟。”

马光明的嘴唇微微颤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开口了:“尊敬的各位考官,大家好……”

两分钟的自我介绍,他说得还算流利。马睿在心里默默打了分数——85分,可以。

他继续问了十个面试问题,涵盖综合分析、应急应变、人际交往等类型。马光明的回答质量参差不齐,有些问题回答得很精彩,有几道则卡壳了。

“你的问题出在哪?”马睿问。

“有些题我没见过,一时想不出怎么答。”

“那你在家练的那些题呢?都练透了吗?”

马光明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有些题,奶奶总来打扰我,我没练完。”

马睿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打扰你?”

“就是总让我给她按腰,还问我练习的题目。有一道模拟题,她反复问了好几次,还让我把答案说给她听。”马光明说着,低下头,“我当时觉得烦,但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马睿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很多题被问走了?

马光明不记得了。

但马睿知道,有些练习过的题,在正式考试中很可能出现重复或改编。如果那些题被丈母娘记下来,传到赵磊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要紧,下午我带你重新练一遍,把所有题型都过一遍。”

马光明看着父亲,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爸,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事?”

马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只管好好练,其他的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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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的模拟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马睿把面试题型拆分成七大类,每类挑了两道经典题,让儿子逐一回答。第一遍不过关的,他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儿子重新来过。

马光明的状态越来越好。到了后半程,他的回答已经能做到条理清晰、语气稳定,偶尔还能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错,明天再练一天,后天面试肯定没问题。”马睿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

他让儿子洗漱休息,自己则坐在窗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郭淑珍发了三条消息:“怎么样了?儿子还紧张吗?”

“妈今天有些不舒服,老念叨你们。”

“晚上你回不回来?妈说要找你谈谈。”

马睿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复。

他不想让任何事影响马光明的状态。明天的模拟训练,后天正式面试,这期间他一步也不打算回去。

夜里十一点,马光明已经睡着了。马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意。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老张的来电。

“马睿,我跟你说个事。”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我今天跟人事局那个老周吃饭,他跟我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县这次公务员招考,有人在资格审查前举报一个考生身份造假。老周说,举报信是用电子邮件发来的,内容很详细,还附了那个考生的身份证扫描件、准考证照片什么的。老周当时就觉得奇怪,举报人说自己是知情群众,但那些材料的清晰度,一看就是拍照时特意放大了的。”

马睿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被举报的考生是谁?”

“具体名字我没问,老周也没多说。”老张顿了顿,“但我总感觉,这事跟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有关。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实话,咱们是一起共事十几年的老哥们了。”

马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张,我丈母娘昨天来了。刘桂芳。”

“你丈母娘?”

“对。她来的第二天,我发现儿子书房里的身份证复印件不见了。她还问了许多面试的细节。”

电话那头的老张愣了几秒:“你怀疑……是你丈母娘举报的?”

“我不确定。”马睿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但太巧了,时间上太巧了。”

老张沉默了片刻:“那你儿子现在在哪?”

“我在宾馆陪他。”

“行,听我的——面试前别回去,别让你儿子分心。”老张的声音严肃起来,“后天面试,我来接你们。”

“不用……”

“我说了算。”老张挂断电话。

马睿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猜测可能过于敏感,但老张的这番话,像是在心里点了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他想起昨天下午丈母娘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想起她在客厅里反复问的面试问题,想起她嘴角那抹笑。

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为了赵磊吗?

他靠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慌,后天面试才最关键,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天亮的时候,马光明醒来,看见爸爸已经洗漱完毕,坐在窗边看资料。

“爸,你没睡?”

“睡了。”马睿把资料放下,“过来,今天我们把面试流程再过三遍。”

上午的模拟,马光明状态很好。回答了十二道问题,马睿给每一道都写了评语。

下午两点,郭淑珍打来电话:“爸带着妈去医院了,说妈腰疼得厉害。”

马睿“嗯”了一声:“那你们去吧,别操心我们。”

“你……不回来看看?”

“明天面试,不能分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行,你们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马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丈母娘这一走,暂时不会来打扰儿子了。

可那个举报的事,他还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发展。

下午的第三次模拟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马睿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行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你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点。

“爸……”马光明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怕我面试出什么事?”

马睿的动作僵住了。

“我知道奶奶来家里,你心里就不踏实。我也知道,她问我的那些问题,可能不是随便问问。”马光明低下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马睿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

“你只管把面试面好。”马睿说,“其他的,爸来处理。”

06

周六早上六点,马睿和儿子已经收拾妥当。

锦江宾馆的一楼餐厅刚开门,他们是第一个来吃早餐的。马光明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马睿硬逼着他又吃了两个包子,才放他走。

吃完早饭,老张的车已经停在宾馆门口了。

“上车。”老张降下车窗,“我直接送你们去考场。”

车子开往市委党校的路上,马光明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马睿坐在副驾驶,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

他告诉老张的事,老张一听就明白了,在路上打了几个电话。

“老周那边说,昨天收到的那封举报信,查了一下,IP地址是本地的。”老张压低声音,“他们还在核实。”

马睿的喉咙干涩:“能查到具体是谁发的吗?”

“还在查,今天上午应该会有结果。”老张顿了顿,“你放心,如果是诬告,他们不会轻易采信。”

马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到市委党校门口时,已经有不少考生和家长等在门口了。马光明下车,回头看了马睿一眼。

“爸,我进去了。”

“去吧。”马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轻松,别紧张。”

马光明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向考场入口。马睿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才坐回车上。

老张递了根烟给他:“放心,你儿子底子好,没问题的。”

马睿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考场里,马光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候考室。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低头看资料,有的在闭目养神。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握住手里的准考证。

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小西服,画着淡妆,看上去三十出头。马光明愣了一下——这个人,他认识。

这是刘媛。

刘媛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很快移开了。

马光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刘媛不是考生,她怎么进来了?

他想起爸爸对他说的话,想起奶奶来家里的那些反常举动,想起那些被问走的模拟题……

他攥紧了准考证。

刘媛走到候考室另一侧,跟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年轻男人马光明也认识——他就是赵磊。

赵磊冲刘媛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朝马光明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赵磊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不安。

马光明收回目光,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候考室内,陆续又进来了几个考生。八点整,工作人员开始点名、核对身份、收手机。

马光明的号码是6号。赵磊是7号。两人正好挨着。

点名结束后,工作人员让大家轮流去卫生间。马光明起身时,赵磊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马光明。”赵磊的声音很轻,“你外婆昨天去我家了。”

马光明停下脚步,看着赵磊。

赵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看起来像是硬挤出来的:“你知道吧?她跟我妈关系不错。”

马光明没有回答。他绕过赵磊,走进卫生间,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才出来。

回到候考室时,面试已经开始了。

工作人员叫1号考生入场时,马光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爸爸说过的那些话:“放轻松,别紧张。”

他想起爸爸昨天在宾馆里给他做模拟时,一次次纠正他的回答,给他示范语速、语调。

他想起爸爸看着他时,目光里的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无论如何,不能辜负爸爸。

轮到马光明时,他站起身,走进面试室。

面试室里坐着七个考官,中间的主考官面色严肃,问了第一个问题:“请做自我介绍。

马光明清了清嗓子,开始回答。

他告诉自己,就当下面是爸爸在坐着。

另一边,候考室里,赵磊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他坐立不安,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候考室外,刘媛没有离开。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

刘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举报信查实了,是伪造材料,举报人被传唤了。”

刘媛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她转身看向候考室,隔着玻璃窗,看见赵磊正低着头,捏着自己的双手。

几秒钟后,候考室的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到赵磊面前,低声问了一句:“你是赵磊?”

赵磊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件事需要核实。”

候考室里,其他考生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磊。

赵磊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

刘媛在走廊里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脸色比赵磊还要难看。她快步走上前,想拦,但那两个人示意她退后。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公务员考试舞弊案,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刘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睿不知道这一幕。

他正坐在考场外的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老周的电话。

“马老师,有结果了。”

马睿的手一抖,烟差点掉下来:“怎么样?”

“举报信我们查了,确实是诬告。”老周的声音很清晰,“发件IP地址锁定在你们县城一个网吧,监控显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发的。我们已经把人带回来调查了。”

“那个女人……”

“她姓刘,叫刘媛。”老周顿了顿,“不是你家人吧?”

马睿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是。”

“那就好。你儿子的资格没有问题,面试成绩照常有效。”

“谢谢你,老周。”

“别客气,应该的。”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马睿把烟头摁灭在车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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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面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马光明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

他从面试室里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赵磊。

赵磊的表情已经变了。眼眶发红,嘴唇在颤抖。他看到马光明走出来,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

“赵磊。”

赵磊的肩头一抖,转过头:“你别过来。”

马光明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发生了什么?”

赵磊咬着牙,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工作人员示意他跟下去。赵磊低着头走了,走到拐角时,他回头看了马光明一眼,那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马光明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考场大门时,看见爸爸的车停在外面。马睿站在车旁边,冲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马睿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就好,走,回去吃饭。”

马光明上车时,看见后座上放着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老赵:“马老师,那件事查清楚了,你儿子没事。”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

“吃你的饭。”马睿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回家时,郭淑珍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父子俩下车,她快步走过去,拉着马光明的胳膊上下打量:“怎么样?发挥得好吗?”

“还行。”马光明声音有点发闷,“面试分我没看,但感觉不差。”

“那就好,那就好。”郭淑珍的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你爸……”

行了,先吃饭。”马睿打断妻子的话。

饭桌上,马光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马睿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他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郭淑珍慌了:“怎么了?是不是面试不好?”

“不是……”马光明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爸为了我,太辛苦了。”

马睿的手轻颤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有什么辛苦的,就花了四千块钱。”

一家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饭后,郭淑珍收拾碗筷时,问了一句:“妈还在医院,老说腰疼得厉害。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马睿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去,但你别跟她多说什么。”

“什么意思?”

马睿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郭淑珍从丈夫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点东西。

她放下抹布,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马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妈,你留在家里陪儿子。”

郭淑珍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十点,马光明睡了。马睿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张纸。

那是前几天,丈母娘背着他们,去找复印店复印的东西。

他今天去复印店问了一嘴,小李说:“那天你丈母娘让我帮忙复印了一份东西,说是有个表格要填,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她怎么不让你帮忙?”

“她印了什么?”

“好像是一张身份证,还有什么报名表。”

马睿把那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看着上面的字,没有说什么。

那些字,像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