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马二河发了条消息:英俊结婚,每家出8万。

他等了一夜,群里静得像坟场。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发青的脸,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没有人知道,第二天一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被踢出了这个群。

而踢他的人,是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那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马二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不下了,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也不去擦。

刚才那条消息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群里还是没人回复。

马二河今年五十六,在煤矿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下来。

他的脸因为常年在井下作业显得有些发黑,眼角全是褶子,一笑起来像核桃皮。

但此刻他笑不出来。

“怎么样?”程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马二河没吭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程姝放下锅铲走过来,一把抓起手机。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没人回?”

“都睡了。”马二河说。

“睡什么睡,才九点。”程姝把手机摔回沙发上,“你那几个弟弟,就没一个识相的。”

马二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昏昏黄黄,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想起下午从医院出来时,医生说的话:“肺纤维化,建议马上住院。”他没住,拿了药就回来了。儿子月底结婚,他哪能这时候住进去。

再说,他也没那个钱。

为了儿子的婚礼,马二河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酒店定的是县城最好的那家,一桌两千八,光酒席就花了十来万。

婚庆公司要两万,摄像加车队又是一万多。

还有彩礼,女方要十八万八,他东拼西凑给了十二万,剩下的六万打了欠条。

这些钱,全是他借的。

煤矿上那帮老兄弟,他一家借了两万。信用社贷了五万,利息一分五。还有他老婆程姝娘家那边,也借了三万。

加起来,账面上已经差了快二十万。

马二河算过,要是几个弟弟每家出八万,小妹再出个五万,这债就平了。他甚至想过,就算他们拿不出八万,每家出个四五万,也能凑个差不多。

可现在,连个回消息的都没有。

“爸。”身后传来声音。

马二河回头,儿子马英俊站在客厅里,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正在照镜子。

好看不?”马英俊转了个身,问。

马二河看着儿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孩子从小被他惯坏了,读完初中就不上了,在家玩了十年,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个干过三个月的。

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种。

好看。”马二河说。

“妈,明天去婚纱店试衣服,你跟爸一起来。”马英俊朝厨房喊。

程姝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洗碗,碗筷碰得叮当响。

马英俊觉着气氛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马二河掐灭烟头,“你早点睡。”

他走回客厅,又拿起手机。群里还是那样,他发的那条消息孤零零躺在那儿,下面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马二河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想了想,拨通了老二马德山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大哥。”马德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老二,看到群消息没?”马二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马德山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哥,这个事,我得跟玉慧商量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我跟你商量,不是跟她。”马二河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你是一家之主,你还做不了她的主?”

“大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你就给我句话,这钱你出不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马二河等着,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捏白了。

“大哥,八万实在太多了……”马德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俊杰下个月也订婚,我还得给他准备房子首付,实在拿不出来。”

“你出多少钱跟俊杰订婚有什么关系?”马二河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当年供你读书的时候,你问过我的难处没有?”

大哥,那是你的恩情,我都记着。可这八万……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马二河挂了电话。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程姝从厨房走出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怎么,老二不答应?

马二河没说话。

“我就说,你那几个弟弟没一个好东西。”程姝坐下来,开始数落,“当年你爹生病,你出的钱最多,现在他们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行了。”马二河不耐烦地摆摆手。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遍通讯录,想打给老三马三全。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个点,老三应该在跑夜班出租,接了也说不清。

明天再说吧。

马二河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白。

他睁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年的画面。

他十五岁就下井了,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又有病,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老二读书,他出钱。

老三娶媳妇,他拿了一半彩礼。

老四开店,他借了五万。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要他们还。

可这些年不一样了。

尤其是退休以后,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分量越来越轻。

逢年过节,几个弟弟来家里坐坐,说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以前他们总来找他商量事,现在电话都少了。

他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付出的东西,应该有个回报。

不能是钱,得是尊重。

可现在,连钱都要不到了。

马二河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隔壁病房一个老头,儿子女儿都守在床边。那老头八十多了,眼睛都睁不开,但儿子一直握着他的手。

自己要是有一天躺在那儿,儿子能咋样他不知道,但几个弟弟,估计连面都不会露吧。

想到这里,马二河心里突然一阵酸。

02

第二天一大早,王玉慧就起来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群里大伯发的消息,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马德山从卫生间走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你看看。”王玉慧把手机递过去。

马德山接过来一看,脸就变了。

“大哥发的?”

“嗯。”王玉慧把围裙系好,进了厨房,“你准备怎么办?”

马德山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发呆。

八万块,他上哪儿弄去?

他是开塔吊的,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七八千。

儿子马俊杰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

女方家里要求县城有套房子,他答应出首付。

他那点积蓄,刚够交个三十平的首付。

这八万要是给了,儿子的房子就泡汤了。

可不给,大哥那关又过不去。

“你倒是说话啊。”王玉慧在厨房喊。

“我说什么?”马德山站起来,走进厨房,“我总不能不给吧?”

“凭什么给?”王玉慧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你儿子结婚他出钱吗?他儿子结婚你凭什么出钱?”

可大哥当年……

“当年的恩情早就还清了!”王玉慧放下菜刀,“你算算这些年你给了他多少?逢年过节的礼金,你妈的赡养费,还有上次他买养老保险找你借的两万,现在还了没有?”

马德山不吭声了。

王玉慧说的这些,他都清楚。可大哥这个人,不是讲道理的主。

“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王玉慧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你该上班上班去。”

马德山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老婆王玉慧是个厉害角色,嫁到马家二十年,把公公婆婆伺候得服服帖帖。尤其是婆婆瘫痪这五年,全是她一个人在照顾。

可大哥从没说过她一句好话,反倒经常抱怨她伺候得不好。

你弟媳那双眼睛,整天盯着钱。”大哥经常在外面这么说。

王玉慧听到了,心里能好受?

可这些年,她还是该干啥干啥,没跟大哥吵过一句。

只是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

现在大哥开口要八万,她怎么可能答应。

马德山吃了早饭,骑着电动车去了工地。

路上,他接到了老三马三全的电话。

“二哥,群消息你看了吧?”马三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到。

“看了。”马德山说。

“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你嫂子不让给。”

“我这边也是,你弟媳一听就炸了。”马三全叹了口气,“可大哥那个脾气,不给能行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马德山说。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昨晚大哥打来的电话。

大哥的语气,比二十年前还要凶。

二十年前,大哥也是这个语气,逼着他去相亲。那时候他刚下岗,整天在家闲着。大哥说:“你别在家里窝着了,有合适的就娶一个。”

后来他娶了王玉慧,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说起来,真是要感谢大哥。

可现在,这感谢变成了负担。

马德山叹了口气,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工地,工友们已经在忙了。他爬上塔吊,开始一天的工作。

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整个县城尽收眼底。

他看见城市的边沿正在向外扩张,新修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

而那些老的、旧的建筑,正在被一点点拆掉。

就像马家这个家族,也在一点点变散。

在他小时候,马家可是方圆十里最能抱团的人家。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热闹得很。

可现在,人还是那些人,心却散了。

这个八万块的随礼,就是导火索。

马德山想着这些,手里的操作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另一边,王玉慧正在菜市场摆摊。

她的干货摊子不大,卖些木耳、香菇、腐竹之类的。生意不好不坏,一天下来能挣个百十来块。

玉慧,昨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事,你想好没有?”旁边卖菜的刘姐凑过来问。

“想好了。”王玉慧一边摆货一边说,“不给,谁给谁傻。”

“你就不怕你大伯找上门?”

“找上门也是不给。”王玉慧说,“他要是讲道理,我就不说啥了。可他这样开口就要八万,摆明了是欺负人。”

“那你老公咋说?”

“他啊,就是个窝囊废。”王玉慧笑了,“不过这事我能做主。”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没底。

大伯那个脾气,要是真闹起来,怕是要把整个马家搅得鸡犬不宁。

中午时分,王玉慧收摊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婆婆坐在轮椅上,正盯着墙上的钟发呆。

“妈,我回来了。”王玉慧走过去,把婆婆的轮椅推到餐桌前,“今天想吃啥?”

婆婆马秀慧八十了,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她看了看王玉慧,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不急,咱慢慢做。”王玉慧拍拍她的手。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这时,手机响了。

是老三媳妇打来的。

“嫂子,我刚给三全打电话了,他说大伯昨晚也给他打电话了。”老三媳妇的声音很急,“怎么办啊?”

“别急。”王玉慧说,“他打给你你就说没钱。他要是再逼,你就说家里有急事,挂了。”

“那要是大伯当面说呢?”

“当面说也一样。”王玉慧想了想,“你们要是都怕他,这事就没完了。听我的,咱们谁都不出这钱,看他能咋样。”

可大伯……

“别怕他。”王玉慧说,“他也就是个纸老虎,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要是不怕他,他反倒没脾气了。”

挂了电话,王玉慧坐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跟大伯叫板。

可她不怕。

这些年她忍得够多了,再忍下去,她怕自己会憋出病来。

这辈子,总不能一直被人踩在脚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马二河等了两天,群里还是没人回复。

他打了一圈电话,老二不接,老三说忙,老四好像不在家。小妹接了,说了句“大哥,我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就把电话挂了。

马二河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就说,你那些弟弟没一个靠谱的。”程姝在一旁说风凉话,“你当年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说得好听。现在该他们回报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你少说两句。”马二河瞪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吗?”程姝不依不饶,“你那些弟弟,哪个不是你在撑着?现在你有困难了,他们连个电话都不接。这还是人吗?”

马二河没说话,点了根烟。

烟雾在屋里飘散,他透过烟雾看程姝,觉得她那张脸特别难看。

但他忍住了,没骂出口。

他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儿子的婚礼就在下周,该办的事还得办。

“明天我去找老四。”马二河说。

“找他有什么用?”程姝说,“他能给你八万?”

“你不去怎么知道?”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丢这个人。”

马二河没搭理她,穿好外套出了门。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骑着电动车,一路骑到老四马四柱的五金店。

店门开着,马四柱正在搬货。

“四柱。”马二河喊了一声。

马四柱回过头,看见大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哥,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点事。”马二河停好车,走进店里。

店里乱糟糟的,到处堆着钢管和螺丝。马四柱的妻子李桂英从后屋探出头,看见马二河,也愣了愣:“大哥来了?快坐。”

马二河没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马四柱:“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马四柱低下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

“那你怎么想的?”

“大哥,说实话,八万我确实拿不出来。”马四柱的声音很低,“我这店这两年生意也不好,租金涨了,客户少了。这八万,顶我一年利润了。”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马四柱抬起头,“我是开店的,又不是印钱的。你要说三五千,我咬咬牙还能凑出来。八万,真不行。”

马二河看着四弟,觉得他变了。

以前的老四,从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是不是听老二媳妇说了什么?”马二河问。

“没有。”马四柱摇摇头,“我自己想的。大哥,我知道你为了英俊的婚事花了不少钱。可这钱不该让我们出,你明白吗?”

“不该你们出?”马二河的声音高了,“我当年供你们读书的时候,我说过不该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我欠你的。”马四柱说,“可现在不一样了。”

马二河愣住。

他盯着四弟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很陌生。

“大哥,你别生气。”马四柱说,“我不是不帮你。可这八万,我真拿不出来。”

马二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脑子里全是老四那句话:“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不就是问他们要个八万吗?

他们每个人都有工资有收入,凑一凑,八万很难吗?

可他们就是不给。

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给。

马二河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停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瓶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送外卖的,有散步的,有遛狗的。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喝酒。

马二河喝了几口酒,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那条发了三天的消息,下面还是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文字。

他点开通讯录,看了一遍。

那几个弟弟的电话,他打了。

他们不接,他也没再打。

他知道,再打也是白搭。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在哪儿呢?我跟妈等你吃饭呢。”

“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回来。”马二河说。

挂了电话,他又喝了口酒。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走回去。

到了家楼下,他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正等他。

“爸,你怎么了?”马英俊看见父亲脸色不好,问道。

“没事。”马二河摇摇头,“走吧,吃饭。”

饭桌上,程姝一直板着脸。

马英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没多问。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饭,马二河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

“你还抽?”程姝走过来,把烟夺走了,“医生不是说不让抽吗?”

马二河没说话,盯着电视剧发呆。

程姝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实在不行,咱们那个婚礼就别办那么大了。省钱点,把债还了就行。”

“不行。”马二河摇头,“都已经定了,不能改。”

那你能怎么办?你弟弟们都不出钱。

“我有办法。”马二河说。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

程姝看着丈夫,那张倔强的脸上,她看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04

王玉慧在菜市场收摊回家的路上,接到了老三媳妇的电话。

“嫂子,大伯今天来找三全了。”

“在哪儿见的?”

“在出租车上。”老三媳妇的声音很不自然,“三全说大伯让他出八万,他说没钱,大伯说那三万总可以吧,三全还是说没钱。大伯当场就发火了,说什么忘恩负义,什么白眼狼,骂了好几分钟。”

“三全呢?他咋说?”

“他啥也没说。大伯骂完了,他自己也难受,回来喝了半瓶酒。”

王玉慧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她知道大伯这些年帮了弟弟们很多,他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太臭,做事太霸道。

可这八万,她真的不能给。

“你告诉三全,别怕。”王玉慧说,“他再来找你,你就说嫂子说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嫂子,你不怕大伯记恨你?”

“他恨我,我也没办法。”王玉慧说,“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伺候他老母亲,他没说过一句好话。现在他儿子结婚,又要我出血,我又不欠他的。”

挂了电话,王玉慧继续往家走。

秋天的傍晚,天已经有些凉了。

她紧了紧衣服,加快了脚步。

到家门口,她看见婆婆正坐在轮椅上,被邻居刘婶推着在门口透气。

回来了?”刘婶打招呼,“你婆婆今天精神不错,还跟我笑了好几次。

“那就好。”王玉慧走过去,蹲在婆婆面前,“妈,外面凉了,咱们进去吧。”

婆婆看着儿媳,眼睛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握住王玉慧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了?”王玉慧感觉到婆婆的异常。

婆婆嘴巴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妈,你别急,慢慢说。”

婆婆又努力了几次,王玉慧终于听懂了一个字:“钱。”

“钱?什么钱?”

婆婆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画什么。

王玉慧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你是说,大伯要钱的事?”

婆婆点点头。

“妈,你咋知道的?”

婆婆指了指手机。

王玉慧愣了一下。婆婆不说话,但她什么都知道。

“妈,你放心,这事我能处理。”王玉慧说。

婆婆看着儿媳,又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累了,闭上眼睛。

王玉慧把她推进屋里,安顿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个家,她照顾了五年。

洗衣做饭,翻身擦背,大小便。她从没说过半个累字。

可大伯呢?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逢年过节来了,坐半个小时就走,走的时候还说:“老二媳妇,咱妈气色不好,你操点心。”

好像她干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王玉慧心里的火又窜起来了。

她拿出手机,在大伯发的消息下面,终于回了一条:“大哥,八万太多了,我跟我家德山商量了一下,实在拿不出来。”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等着看大伯的反应。

没多久,手机响了。

是大伯打来的。

王玉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手机响了十几声,停了。

然后又响了。

王玉慧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马德山回来了。

“谁打来的?”他问。

“你大哥。”

马德山的脸色变了变,走过去想接,被王玉慧拦住了。

“别接。”

“可他……”

“他要是有本事,就直接来家里说。”王玉慧说,“电话里隔着线,他说什么都行。当面说,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马德山看着老婆,觉得今天的她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王玉慧,虽然嘴上厉害,但从来不敢跟大伯硬顶。

可今天,她像是变了个人。

“玉慧,你没事吧?”马德山问。

“没事。”王玉慧说,“我就是想明白了,我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她看着丈夫:“德山,你也不欠他的。你给他打工还债的那些年,早就还清了。”

马德山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大哥供他读书,他以为这是恩情。可这些年,大哥把这恩情变成了枷锁。

每次他想要拒绝大哥,大哥就会提起这件事。

“我当年供你读书的时候……”

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年。

可这二十年里,他也一直在还。

结婚的时候,大哥拿了五千块,他后来还了一万。女儿上学,大哥垫了三千,他后来还了五千。大哥买养老保险,他借了两万,到现在也没还。

但那是借,不是给。

可大哥的意思,好像他借他的钱,就是应该的。

“玉慧,你说得对。”马德山说,“我不欠他的。”

王玉慧看着丈夫,笑了。

她很少看见丈夫这么果断地说话。

“那咱就跟他干到底。”王玉慧说。

当天晚上,王玉慧又给几个妯娌打了电话。

你们放心,大伯那边有我扛。”她说,“他要是来咱家闹,别怕,有我顶着。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她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婚礼那天,天气不错。

县城最好的酒店门口,停着十几辆车。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彤彤的,看着挺喜庆。

马二河穿着一身新买的西服,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他的脸上一改这几天的阴沉,堆满了笑容。

他看见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要婚礼顺顺利利的,其他的都好说。

他的打算是,等敬酒的时候,他把几个弟弟妹夫都叫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到时候,他们就算想出丑,也不敢。

那种场合,谁不给面子,谁就是马家的罪人。

马二河越想越得意。

十一点半,宾客基本到齐了。

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

新郎马英俊穿着白西装,新娘披着婚纱,在音乐声中走上台。

台下响起掌声。

马二河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眼眶突然有些湿。

这个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到了敬酒环节,马二河看了一眼几个弟弟的桌子。

老二马德山带着王玉慧坐在靠窗的位置,老三马三全和他媳妇坐在旁边,老四马四柱一家也在。

他们各自坐着,谁也不看谁。

马二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舞台上,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他的声音有些干,但中气很足,“今天是我儿子英俊结婚的喜庆日子。作为父亲,我很高兴,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咱们马家,是个大家庭。我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看看我们马家的团结。”他说,“英俊的几个叔叔,还有小姑夫,请你们上台来,一起敬大家一杯。”

他看向几个弟弟的桌子。

没人动。

马二河愣了愣,又重复了一遍:“老二、老三、老四,还小姑夫,上来。”

还是没人动。

马三全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马四柱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马德山看着大哥,表情复杂。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马二河身上。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几个弟弟,他们就像没听见一样。

“你们上来!”马二河的声音提高了。

马德山终于站起来。

但他没有往台上走,而是转向他的老婆王玉慧。

王玉慧点了点头。

马德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哥,我们不上去。”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马二河愣住了。

他的脸开始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上去。”马德山说,“我知道你想干嘛,你想让我们当着大家的面出钱。”

全场哗然。

“但这个钱,我们出不了。”马德山继续说,“你有困难,我们都理解。但你不能这样,不能把亲兄弟的感情变成买卖。”

“你胡说八道什么?”马二河急了,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马德山面前,“你们几个出不起是不是?”

“出不起。”马德山说。

“你们……”

马二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了看几个弟弟。

马三全站起来:“大哥,二哥说得对,我们确实出不起。”

马四柱也站起来:“大哥,你消消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

“我没闹!”马二河吼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你们就这样对我?”

“大哥,你说话太难听了。”王玉慧站起来,语气很平静,“我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给我闭嘴!”马二河指着王玉慧,“都是你挑拨的!你一个女人家,在这里掺和什么?”

“大哥,你骂我可以,但你不能不讲理。”王玉慧说,“我照顾妈五年,你有给过一分钱吗?你儿子结婚,你让我们出八万。那我照顾妈这五年,你该怎么算?”

马二河被堵得说不出话。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新娘一家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你别闹了。”马英俊走过来,拉着父亲,“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你别管!”马二河甩开儿子的手,“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你们几个,到底给不给?”

没人回答。

马二河的目光扫过几个弟弟的脸。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在假装看别处。

但没人说话。

好,你们好得很。”马二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就这样对我,你们会后悔的。

他转身,快步走出酒店。

走的时候,他撞翻了服务员端着的托盘,盘子里是满满一杯红酒。酒液泼出来,溅了他一身。

他没擦,继续往外走。

身后,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06

马二河走出酒店,走到马路边。

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衣服上全是红酒渍,看上去狼狈极了。

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时候,一直在抖。

他打了一段话:“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好得很。你们今天这么对我,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原谅你们。

他发出去。

然后又发了一条:“王玉慧,你一个外姓人,挑拨我们马家兄弟的感情,你会有报应的。”

他发了五条语音,每条都是三十几秒。

发完之后,他等着。

他等着有人回复,有人道歉,有人求他原谅。

可等了五分钟,群里还是没有人回复。

他发的那些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马二河看着屏幕,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再发点什么,却发现手指已经无力按动屏幕。

他收起手机,靠着路边的树,慢慢蹲下来。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他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

有路人经过,好奇地看着他。

他不去看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哭。

他想起小时候,老二老三老四还小,他背着他们去上学。那时候下大雪,路滑,他一路上摔了好几次,但从来没让弟弟们摔着。

他想让这个家好,想让弟弟们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都跟他翻了脸。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让弟弟们帮帮他,帮帮他的儿子。

这有错吗?

蹲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

腿有点发麻,他扶着树活动了一下。

然后他擦干眼泪,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儿子马英俊站在那里。

“爸。”马英俊喊了一声。

马二河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

“爸,你听我说。”马英俊追上来,“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马二河转过身,“你那些叔叔,一个都不给你面子,你现在还替他们说话?”

爸,我知道你为了我付出了很多。可是……

“没有可是。”马二河打断他,“这个家,从我老了以后,就没人把我当回事了。”

他继续往上走。

马英俊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马二河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上,木木地盯着墙壁。

程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吧。”

马二河摇摇头。

你别这样。”程姝坐下来,“今天是英俊大喜的日子,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还大喜什么?”马二河苦笑,“这婚,结不成了。”

“怎么结不成了?”

你没看见新娘子爸妈的脸色吗?

程姝愣了一下。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新娘子爸妈当时脸色很难看。

“我去给他们打个电话,道个歉。”程姝说,“这事不是你的错,是他们马家自己人太不够意思。”

“你别打了。”马二河说,“打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怎么办?”马二河看向窗外,“我看这个婚礼,就黄了。”

说完,他拿起手机,又打开了家族群。

消息还是没人回。

他盯着屏幕,看着自己发的那几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刺眼。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老二马德山,老三马三全,老四马四柱,小妹,还有几个堂兄弟。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这群里的“家长”。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退出群,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扔在一边。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画面。

敬酒时的尴尬,弟弟们的冷漠,新娘子爸妈的脸色。

还有王玉慧说的那些话。

“我是外姓人?”

他想着这句话,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王玉慧眼里,他不是大哥,不是长辈,只是一个让她觉得麻烦的老男人。

在她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发现,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婚礼第二天,马二河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想看看群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打开微信,他愣住了。

那个家族群,他找不到了。

他以为是自己昨晚退出了,想重新进去。

结果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了。

他被踢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不敢相信。

是谁踢的?

他翻看通讯录,找到了老二马德山的电话,想打过去问问。

可手指停在拨出按钮上,就是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

打他?

还是求他把自己加回去?

他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

程姝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被踢出群了。”马二河说。

“什么?”

“家族群,我被踢了。”

程姝抢过手机,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谁干的?”

“不知道。”

“你那些弟弟,也太过分了。”程姝说,“我去找他们理论去。”

“别去了。”马二河说,“去了也没用。”

“那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马二河摇摇头,“算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程姝气得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

马二河不理她,只是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年父亲去世,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他想,父亲走了,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他要保护好弟弟们,让他们不受欺负。

可现在,欺负他们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着这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妈,你别吵了。”门口传来马英俊的声音。

程姝停下来,看着儿子。

马英俊走过来,坐在床边:“爸,你别难过了。”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马英俊说,“你放心,我会找叔叔们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马二河终于开口,“说清楚他们不该不给我钱?”

“不是……”

“你能不能别再掺和了?”马二河坐起来,看着儿子,“为了你的事,我已经把脸都丢尽了。你能不能别再让我丢人了?”

马英俊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爸,我……”

“你给我出去。”马二河指着门口,“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马英俊看了看母亲,程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站起来,走出卧室。

门关上后,马二河又躺下。

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还是那个空白界面。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堂叔肖四海的名字。

他想问问,是不是他踢的。

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可能是邻居要去上班。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屋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马二河看着那道光线发呆。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那几个弟弟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不是他不想认他们,是他们不想认他。

他想着这些,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