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母亲又发来消息。

照片里,弟弟一家陪着父母在酒店吃饭。母亲在后面写着:“建新带我们来吃了顿好的,这孩子一直这么孝顺。”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8年了。每个月3000,我从来没断过。可母亲的嘴里,永远只有弟弟的好。

今年秋天,丈夫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店里收入撑不住了。我咬牙停了钱,周末悄悄回了趟老家。

推开院门,厨房飘出炖鸡的味道。

母亲探出头,笑着说:“你弟他们一家天天晚上回来吃。”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从银行出来,我手里攥着汇款单。

数字打在屏幕上,3028元。多出来的28块是手续费,我没舍得省。

八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银行门口,翻开手机看了看母亲发来的朋友圈。

九宫格,弟弟带着父母去了一家新开的餐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生蚝,满满一桌子菜。

母亲发了一条评论:“孩子们的孝心,做父母的享福了。”

我没点赞。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往家走。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棵白菜,两块豆腐。今晚就做这个。

到家时,丈夫王宏志正坐在沙发上,腰上贴着膏药。

他抬头看我一眼:“汇了?”

“嗯。”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捏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他从来不说我。结婚十几年,他就这个脾气,什么都憋在心里。

晚上吃饭时,他扒了两口就不动了。

“怎么不吃了?”

“不饿。”他揉了揉腰,“今天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

我筷子停在半空:“多久?”

“至少半年。重活不能干,最好卧床。”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他脸色发黄,眼里全是血丝。

“你不是说就是扭了腰吗?”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他避开我的眼,“疼得睡不着了才去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宏志跑长途货运,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这一躺下,家里就剩我的店撑着。

我的店开在镇上,卖内衣袜子。旺季能挣四五千,淡季勉强够本。

每个月3000给父母,女儿补课费500,房贷1500,加上吃喝水电……

我不敢想。

翻了个身,王宏志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你那个钱……”他开口了,“要不先停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爸妈那边,等我这好点了再说。”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怎么啦?”她的声音带着警觉。

宏志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店里收入也差,我想……

“你想怎样?”母亲打断我。

我咬了咬嘴唇:“缓两个月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弟弟前几天刚给你爸买了件羽绒服,六百多。”

母亲的声音带着炫耀:“他自己都不舍得穿好的,就说天冷了要给爸买一件。”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妈,我知道弟弟孝顺。但我这边确实……”

“你先看着办吧,挂了。”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很多事。

结婚那年,父母收了男方两万彩礼。我爸妈说这钱先保管,等我生孩子再给。

后来我再问,母亲说:“你弟弟买车差钱,先用着了。”

我没什么,那就用吧。

一年后,母亲又说:“你弟弟开店差周转,借一阵子。”

再后来,我再没问过那笔钱。

第二天早上,我把钱汇了过去。

02

王宏志知道后,什么都没说。

他那天坐在餐桌前,手撑着腰,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

“寄了多少?”

三千。

他点点头,站起来回屋了。

我坐在原地,心里堵得慌。但我说不出口让他怪我。

我想给自己找个理由——父母六十多岁了,母亲没有退休金,父亲一个月两千多块的退休工资。我不给,他们怎么办?

可心里另一道声音说:你弟弟呢?他三十多岁了,凭什么一分不出?

快到中秋节,女儿王雅从学校回来。

她今年初三,住校。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走。每次回来都瘦了一点。

吃饭时,她夹了口菜,忽然说:“妈,我上周路过去姥姥家,看见舅舅的车停在门口。”

“停门口有什么奇怪的。”我低头扒饭。

不是。”王雅放下筷子,“我看见院子里有小孩在跑,姥姥端着饭碗出来喂饭。

“邻居家的孩子吧。”

“可姥姥喊那孩子‘二宝’。”

我筷子停住了。王雅又说:“舅舅叼着烟坐在院里刷手机,跟在自己家似的。”

“你没看错?”

“没看错。”王雅说得认真,“我还看见姥姥晾的衣服里,有小孩的校服。”

我嘴上说“你别胡思乱想”,但心里一下一下地加快。

饭后,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消息:“建新,你现在在哪儿?”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个定位,显示在外省某个城市。

配了一行字:“姐,我在外面跑业务呢,忙得很,有空聊。”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雅回学校后,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个事。

王宏志说:“要不你回去看看?”

“怎么回?店里谁来管?你谁来照顾?”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又给父母打了电话。

这次是父亲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说话不利索。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没事,就老毛病。”他咳了两声。

建新最近回家没?

“没,他忙。”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不自然。

我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爸,这个月的烟钱你给我垫着,回头还你。”

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是我弟。

“爸,那是谁在说话?”

“没谁,电视里的。”父亲的声音有些慌。

“我弟是不是在家?”

“没,没有。”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王宏志从里屋出来,看我的脸色:“怎么了?”

我爸说电视里有人喊他爸。”我说。

“你的意思是……”

“我想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

“这周末。”

他沉默了几秒:“用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好好养着。”

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带上那个病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六早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上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我盯着窗外,心里乱得很。

我没提前打电话。

八月的太阳很毒。到村口时接近中午,地面晒得发白。

我下车,拎着两袋水果往家走。

“淑华?”

一个声音叫住我。

我回头,是邻居李秀兰大娘。她六十多岁,退休老师,正牵着孙子上街。

大娘。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怎么突然回来了?你爸身体还好?”

“我爸怎么了?”

李大娘愣了一下:“你弟弟没跟你说?”

她压低声音:“你爸前阵子中风抢救过一次,住了半个多月院。你不知道?”

我脑子嗡地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月前。”李大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当时你弟赶回来的,你妈说你在外头忙,就没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风一吹,后背全是汗。

“你弟倒是回来了。”李大娘叹了口气,“水果店的生意早就黄了,三年了。这两年他们一家都在你爸妈家吃喝。”

三年?

“是啊,你弟水果店赔了钱,欠了外债,在你爸妈那儿躲着呢。你妈不让往外说。你爸的退休工资,全都填给儿子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李大娘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每个月寄的钱,你妈都拿去给你弟还利息了。你爸心脏病发作那天,你弟还赖在床上让你妈做饭。”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李大娘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牵着小孙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淑华,你自己保重。”

我站在村口,手里拎的水果袋子勒得手发疼。

我吸了口气,才往家里走去。

隔着半条街,我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

院里,两个小孩在跑。

一个三四岁,一个五六岁。

他们喊着“爷爷,爷爷,我要吃糖”。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来了来了。”

那声音苍老了很多,有气无力的。

我站在院墙外,看着院里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

大人的,小孩的,林林总总。

还有一个浅粉色的文胸。

不是母亲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04

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点惊讶。

“嗯。”我把水果放在院里的小桌上,“宏志身体不舒服,我想着回来看看您和我爸。”

“有啥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她转身回厨房,“还没吃饭吧?待会儿一起吃。”

我跟着走进堂屋。

屋里变了样。

旧沙发不见了,换了套皮沙发。墙角多了一台新的双门冰箱。

电视也换了,四五十寸的大屏幕挂在墙上。

“这沙发什么时候买的?”

“你弟买的。”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他说看着舒服就买了。”

我站在沙发前,手抚过皮面。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董建新穿着拖鞋,叼着烟,慢悠悠走下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姐,回来了?”

“你不是在外地吗?”

“回来住几天。”他把烟灭了,“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身后的厨房里,母亲喊了一句:“今天炖了鸡,你姐来了,好好吃一顿。”

董建新笑了笑:“姐,我去接孩子放学,你坐。

他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鞋柜里,放着四双大人的拖鞋。窗台上晾着小孩子的运动鞋。茶几底下散落着几袋小孩的零食。

妈。”我走到厨房门口,“建新一家都住这儿?

母亲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你弟这两年不景气,先在家里住着。

“住多久了?”

“没多久,个把月吧。”

我努力忍着:“那院里的车呢?”

“你弟买的。”

“他欠了那么多钱,还买车?”

母亲转过身:“你怎么知道他欠钱了?”

“李秀兰大娘跟我说的。”

母亲沉默了。

她往锅里撒了把盐:“你弟弟是欠了点钱,但那是做生意亏的。他不是故意的。”

那他就一直住在你们这儿?

“不住这儿他能去哪儿?你让他带着老婆孩子睡大街?”

我的声音有点抖:“可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就是给你和我爸养老的。”

“我知道你孝顺。”母亲把锅盖盖上,“但你弟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儿子。”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你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堂屋坐下。

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

母亲喊道:“淑华,拿碗筷。”

我站起来,去厨台拿碗筷。

一、二、三、四、五。

五副。

加上父母和我,五个人。

弟弟弟媳呢?

我数了一遍,看向母亲:“还有碗吗?”

“够了,你弟弟和他媳妇回来就不算家里人了。”

门开了。

董建新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舅妈!”两个小孩跑进院里,叫得亲热。

紧接着,黄水桃跟着走进来。

她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见到我,笑得灿烂:“姐来了?好久不见了。”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吃饭时,父亲坐在主位,低头扒饭。

我看他脸色很差,夹菜时手在抖。

“爸,你手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他低头继续吃。

董建新大口吃着鸡腿:“姐,你吃啊,妈炖得挺好的。”

我拿着筷子,看着这一桌人。

父亲话很少,母亲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董建新和黄水桃边吃边聊,讨论最近新出的电视剧。

好像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而我,像个客人。

饭后,我借口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母亲也跟了进来,在水龙头下洗碗。

“妈,我弟欠了多少钱?”

“你别管了。”

“我每个月给你三千,你们就拿去给他还债?”

母亲的水声停了。

“那能怎么办?”

“你们可以跟我说。”

“说了又怎样?”母亲抬头看我,“你能替他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你弟弟是没出息,但他是我儿子。”母亲的声音很轻,“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站在原地,水龙头哗哗响着。

这时候,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

紧接着,黄水桃的声音:“妈!大宝肚子疼!你来看看!”

母亲擦了擦手,上楼了。

我站在厨房里,炉火上的炖鸡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恶心。

转身走出厨房,我走进了父母的卧室。

06

父母卧室不大。

一张老式双人床,一个大衣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单据。

电费单、水费单、药费单,还有一沓催款通知。

我一张张翻过去,手越来越抖。

最后一张借款单上写着:借款金额,七万元。利息,一分五。借款期限,一年。担保人,郑兴。

下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借条,站在房间里,浑身在发抖。

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父亲站在门口。

“淑华,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把借条递到他面前:“爸,这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没什么。”

“这上面写着你担保了七万块钱。”

“那是帮你弟弟的。”

“他是你儿子,我不能不管。”

我攥着借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呢?我是你女儿,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你们就拿去给弟弟还债?”

“你弟弟不一样。”

“他是儿子。”父亲低着头,“我不帮他,谁给他养老?”

“那我呢?”

“你嫁出去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淑华,你把借条给我。”

“不给。”

“给我!”

父亲伸手来抢。我往后一退,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墙上。

“爸!”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我吓到了,赶紧去扶他。

他甩开我的手:“你走,你给我走。”

“我走可以,但话要说清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手机银行。

“爸,我给你们算了笔账。八年,一个月三千,三万六一年,八年二十八万八。”

我看着他:“这些钱,你们说给我养老,结果全给了他。”

父亲不说话。

“你们觉得我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他才是自己人。可你们的自己人,帮你们把棺材本都填进去了。”

“你给我闭嘴!”

他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爸!爸!”

我冲过去,他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我把他翻过来,他闭着眼,嘴唇发紫。

“妈!!”

我喊出了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楼上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母亲跑下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父亲,脸瞬间白了。

“建新!建新!你爸晕倒了!”

董建新从客厅跑过来,看到父亲的样子,也慌了。

“打120!”

一顿兵荒马乱之后,救护车来了。

车上,父亲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母亲坐在旁边,一直拉着他的手。

我坐在后排座位上,心里很堵。

到了镇医院,父亲被推进了急救室。

走廊里,我们谁都没说话。

母亲坐在塑料椅子上,盯着急救室的门。

董建新站在窗边抽烟。

他抽了好几根,我开口了:“里面的是你爸,你就在这儿抽烟?

他没理我。

大约过了半小时,医生出来了。

“脑出血,情况不太好。要做好转院的准备。”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好?”

“要看恢复情况。”医生说完就走了。

母亲坐回椅子上,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家里没钱了。”

“我知道。”

“他要是走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回答。

晚上,我和母亲在医院陪护。

父亲醒了,但说话不利索。嘴角歪着,口水流在枕头上。

母亲一直帮他擦。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的侧脸。

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

我想起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

可现在,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淑华。”父亲的声音很轻。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爸。”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