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呛得我眼睛疼。
我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走出来的时候,二叔陈德水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咱哥几个商量个事!”
满桌人都看他。
二叔打了个酒嗝:“给我哥换套小两居,咱三家平摊。不能让外人说咱陈家的儿子不孝顺!”
大哥陈志国点头说行。三叔陈德才犹豫了一下也说行。
二叔端起酒杯,目光扫到我这里,嘴角往上一扯:“轮到弟媳了。不会铁公鸡吧?”
三婶带头笑出声。满桌亲戚跟着哄笑。
公公低着头,没说话。
我擦了擦手,端起面前那杯酒,看着他。
话音落下,笑声停了。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那天是农历腊月十六,公公六十八岁生日。
我天没亮就起来了,杀鸡、剖鱼、剁肉馅。婆婆刘玉梅在灶台边烧火,我一个人在案板上忙得脚不沾地。
“婉婷,少弄几个菜,够吃就行。”婆婆往灶里添了把柴。
我说没事,难得大家聚一回。
其实我心里清楚,婆婆是心疼我。每年公公生日,二叔一家都空着手来,三叔倒是带箱奶或者拎袋水果,大哥常年在外地,有时候连人都回不来。
八点半,二叔陈德水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刚从理发店出来。二婶周秀珍跟在后头,两手空空。
“大哥,生日快乐啊!”二叔嗓门大,在堂屋里喊得整栋房子都听得见。
公公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着应了一声。
“就这几个菜?”二叔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嫂子,今年可得多弄点,我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婆婆笑了笑:“够吃的,婉婷忙一早上了。”
二婶在旁边嗑瓜子,看了一眼炒锅里翻腾的红烧肉:“弟妹手艺还行啊。”
我没接话,把火调小了一点。
九点多,三叔陈德才和三婶吴美玲到了。三叔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橘子,进门就喊:“大哥,生日快乐!”
三婶一进门就往厨房钻:“婉婷,有啥要我帮忙的不?”
我说不用了,快好了。
三婶看了一眼我切好的菜:“弄这么多?你一个人忙活的?”
“没事,习惯了。”
三婶压低声音:“二嫂又空手来的?”
我没吭声,她撇撇嘴没再问。
快十点的时候,大姑姐陈晓芳也到了。她骑电动车从隔壁村过来,车筐里放着一盒蛋糕,后座绑着一箱饮料。
“妈,我爸呢?”她把蛋糕递给婆婆。
“在堂屋跟你二叔说话呢。”
大姑姐往里走,路过厨房看了我一眼:“婉婷,弄几个菜了?”
我说十二个,还有一个汤。
“够了够了,别弄太多。”她说着就进了堂屋,声音响亮,“爸!生日快乐!”
我在厨房里听着一家人在堂屋里说话、笑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嫁进陈家五年了,每年都是这样。
张罗的是我,忙活的是我,到最后坐下来吃饭,位置都在最边上。
洗完最后一把葱,我擦了擦手,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洒在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菜上。
算了,今天公公生日,高兴就行。
02
十一点半,菜全部上桌了。
红烧鱼、梅菜扣肉、白斩鸡、糖醋排骨、蒜苔炒肉、凉拌皮蛋、油炸花生米、清炒时蔬……摆了一大桌子。
二叔看了一眼桌子:“行啊,看着不错。”
我端着碗坐下,儿子小宝坐在我旁边,眼巴巴看着那盘排骨。
“妈,我想吃那个。”
“等爷爷先动筷子。”
公公笑呵呵地拿起筷子:“都吃,都吃,别客气。”
二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端起来敬了公公一杯:“大哥,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硬朗,是我们做兄弟的福气。来,我敬你!”
公公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三叔也端杯敬了一杯。大姑姐倒了一杯饮料敬公公。我看着这一桌人热热闹闹的,心里也挺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脸上的红色已经从脖子蔓延到额头了。他打了个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公公放下筷子:“啥事?”
二叔往前凑了凑:“你看你这老房子,多少年了?我算了算,少说三十年了。墙都裂了,下雨天漏不漏?”
公公愣了一下:“还行,去年修过一次屋顶。”
“修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二叔一摆手,“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在县城看了一个小区,有套两居室,六楼,采光好,离医院近,方便你跟我嫂子养老。”
公公没说话。
二叔继续往下说:“咱哥几个商量一下,把房子换了吧。我跟志国、德才平摊,一人出一份,给你买套小两居。你住县城,看病方便,我跟嫂子也能经常去看你。”
他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那么几秒。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哥陈志国常年在外地打工,这次没回来,转账了两千块钱红包。他媳妇也就是大嫂赵秀兰也没来,推说家里有事。
二叔这提议,其实是在逼三叔和我家表态。
三叔这人老实,跑运输挣的是辛苦钱,五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这人好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拒绝。
果然,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出五万。”
“好!”二叔一拍桌子,“我出十万!大哥那份也十万,志国那边我去说。剩下的……”
他转过头,看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03
二叔端着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
他喝了酒之后说话舌头有点大,但眼神还挺清醒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容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弟媳,轮到你家了。”
我没说话。
他故意提高声音:“你瞧,大哥出十万,我出十万,德才出五万。你家也该表示表示吧?”
我说:“二叔,这事得先跟志强商量一下。他在外面打工,电话里不好说。”
“商量啥?”二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是他媳妇,这点主还做不了?”
三婶在旁边搭腔:“就是啊婉婷,志强不在家,你做主就行了。”
大姑姐也说:“婉婷,这是好事,给咱爸换房子,你还能不同意?”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又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二叔,我不是不同意。”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只是这钱不是小数目,我总得跟志强说一声。他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存着,但那是给孩子上学用的。要拿这笔钱出来,得他点头。”
二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你觉得该出多少?”
“我不是说数字的问题……”
“那你就是说我的提议有问题?”二叔打断我,嗓门提了上去,“我跟你说啊弟媳,我这可是为了咱爸好。你瞧瞧这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厨房里连个排风扇都没有。我大哥辛苦一辈子了,老了还要住这种地方,你心里过意得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听起来句句在理。
但我心里清楚,二叔这人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这么积极要给公公换房子,一定有他自己的算盘。
“二叔,您说的都对。”我尽量放低姿态,“这房子确实旧了,我也想让爸住好一点。但这钱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得等志强回来再说。”
“等什么等?”二叔把酒杯端起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你这就是推脱!我跟你说啊弟媳,这人啊,得讲良心。你在陈家这么多年,我们家对你咋样?你自己摸着良心说!”
这话一出,我有点不舒服了。
什么叫“对我咋样”?
我嫁进来五年,逢年过节给他们二老买东西从没落下过。
二叔家开店我帮忙看过好几次,二婶生病我还去医院照顾了两天。
这些事我从来没提过,但心里都记得。
现在倒成了他们对我好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二叔见我沉默,以为我怕了,更来劲了:“弟媳,你说句痛快话,到底出不出钱?”
满桌人都看着我。
三婶把手里剥着橘子,眼珠转来转去。
大姑姐皱着眉头,像是嫌我不够爽快。
婆婆低着头,手指在桌沿搓来搓去。
公公始终没抬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二叔,这事我做不了主。等志强回来,我跟他说,到时候再给你答复。”
“得了吧!”二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明显带了火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一句‘等志强回来’就把我打发了?你当我陈德水是什么人?我在咱陈家长辈面前说句话,就这么没分量?”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红色变得更加深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二婶在旁边拉了他一把:“行了,少说两句。”
“什么少说两句?”二叔甩开她的手,“我这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大哥!我操这心容易吗?结果呢?人家一句‘等志强回来’,就把我当猴耍!”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一撇,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弟媳,你不会是铁公鸡吧?”
三婶带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落在我耳朵里,刺耳得很。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有尴尬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真的觉得好笑的。
大姑姐笑得最大声,笑完之后还补了一句:“婉婷,你也别太小气了,这么多人呢。”
二叔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笑,等着我出丑。
我等他们笑够了。
给小宝夹了一块排骨。
拿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
04
“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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