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分,郑秋菊踩着新买的舞鞋,轻手轻脚推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刺眼得很。
谢国强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结婚相册——那是她年轻时最珍惜的东西,此刻被扔在地上,扉页沾着水渍。
秋菊的心猛地往下坠。
“那会儿咱俩跳舞认识的,还记得吗?”谢国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秋菊蹲下去捡相册,手抖得厉害。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秋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茶几上,离婚协议书摆得整整齐齐。
01
退休之前,郑秋菊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
从十八岁进厂,到五十三岁退下来,她把最好的年华全搭在了那几台织布机上。
刚退下来那阵子,她还挺高兴,想着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不用天天早起赶公交了。
可没过两个月,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日子突然变得特别长。
早上六点醒来,洗漱、做饭、送孙子上幼儿园,然后回来收拾屋子,中午一个人吃饭,下午看看电视,又该接孙子放学了。
一天天的,就像复印机印出来似的,翻来覆去一个样。
谢国强倒是自在得很。
他在中学教了四十年语文,退休后除了买菜做饭,就是端着茶杯去小区凉亭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吃饭时偶尔蹦两句关于新闻联播的评论,然后就去书房看书,九点半准时就寝。
秋菊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哪怕说说菜价也行。可谢国强“嗯”
“哦”
“好”三个字就能把天聊死。
她记得有一回,她跟他念叨超市鸡蛋打折,她说了一分钱一个。
他一分钱一个?
她一问,才说那是特价,每人限购两斤。
结果谢国强下一句是:“哦,那明天你去买点回来。”秋菊气得差点没把碗摔了。
她不是想让他去买鸡蛋,她就是想让他跟她多说几句话。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矫情,传出去让人笑话。
改变发生在三月中旬。
老姐妹曹玉洁拉着她去社区活动中心看热闹,说新开了个舞蹈班。
秋菊本来不想去,她这辈子跟“舞”字八竿子打不着。
年轻的时候倒是想学,可那时候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做家务,哪来的闲工夫。
后来孩子们大了,她也老了,腰腿都不利索了,更别提跳舞了。
可曹玉洁硬拽着她去,说:“又不让你跳,就当溜达溜达。”
活动中心二楼的排练厅收拾得挺像样,三面墙都是大镜子,地上铺着木地板。
二十多个中年女人排成两排,跟着音乐的节奏扭腰摆胯。
领舞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裤子,身板挺得笔直,动作干净利落。
秋菊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臃肿的棉袄,毛线帽子,菜市场买菜的打扮。
她往后缩了缩。
“站那么远干嘛?进来进来!”曹玉洁拉着她往里走。
那个男领舞走过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新来的姐姐?叫啥名字?”秋菊不自然地报了名字,罗斌伸出手:“来得正好,咱们刚教完慢三,要不要试试?”秋菊连连摆手:“我不会不会,真的不会。”罗斌笑了一下:“不会才要学啊。来,我带你走两步。”
那双手搭上来的瞬间,秋菊的身子僵了一下。
多久没被人这样握着手了?
她想了想,大概有二十年了。
年轻的时候谢国强倒是牵过她,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走路都隔着半米远,像两条平行线。
罗斌的步子很稳,手臂有劲,带着她在舞池里转圈。“放松,跟着我的节奏走就行。”
“对,对了,你重心很稳,有底子。”秋菊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心里又隐隐地高兴。
音乐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轻悠悠的,像春天的风拂在脸上。
一曲终了,秋菊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曹玉洁凑过来:“咋样?没骗你吧?”秋菊抿着嘴笑了。她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从那以后,秋菊就入了迷。
一开始是每周去两次,后来变成了隔天去。
再后来,只要天不下雨,她就往活动中心跑。
她专门去商场买了两条跳舞的裙子,一条墨绿的,一条暗红的,还配了双新舞鞋。
回家试穿的时候,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腰身虽然没有年轻时候细,但穿上裙子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国强在客厅看电视,瞥了她一眼:“又买衣服了?”
“跳舞穿的。”秋菊对着镜子扯了扯裙摆。“多少钱?”
“一百多。”
“一百多就买这么点布?”秋菊没搭理他。
换以前,她准得跟他吵一架,现在她没那个心思了。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罗斌教的那些步法——华尔兹的方步、探戈的摆头、狐步的滑行。
哪个动作没练好,她躺在床上了还在心里头琢磨。
有一回,她躺在床上,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画着圆,练习转圈的姿势。
谢国强翻了个身:“还不睡?”秋菊说:“你睡你的,我睡不着。”谢国强没再说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秋菊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年轻时候他睡觉总爱搂着她,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两个人就各睡各的了。
她叹了口气,把灯关了。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响起的却是舞厅里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02
谢国强开始注意到不对劲,是从饭桌上开始的。
以前秋菊做饭从来不马虎,四菜一汤是标配,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换着花样来。
可现在呢,不是面条就是速冻饺子,连葱花都懒得切。
有一回她居然端上来一盆粥,配着一碟咸菜,说:“凑合一顿吧,一会儿要去跳舞,来不及了。”
谢国强放下筷子:“你又要去跳舞?”
“今天周四,有课。”
“你周三不是刚去过吗?”
“周三那是练基础,今天是教新舞。”秋菊说着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碗放那儿,我回来洗。”
“回来都几点了?”
“九点多吧,不晚。”
谢国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起年轻时那个女人——也是说去跳舞,跳着跳着就跳进了别人怀里。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舞厅,最恨的也是舞厅。
可他从来没跟秋菊说过,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把那点陈年旧事翻出来说,丢人。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没去凉亭下棋。
一个人坐在家里,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菜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秋菊买的,可没时间做。
他拿出两根黄瓜,切了拍了,拌上蒜末麻油。
又拿出几个鸡蛋,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
饭做好了,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
五点四十,该接孙子了。谢国强把菜罩子盖上,换了双鞋出门。小宝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看见爷爷来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爷爷,奶奶呢?”
“奶奶有事。”小宝扁了扁嘴:“奶奶好久没来接我了。”谢国强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奶奶跳舞去了。”
“跳舞?”小宝眼睛一亮,“奶奶会跳舞?我也要看!”
谢国强没有说话,牵着小宝的手往回走。秋菊跳舞这事儿,连五岁的孙子都知道了。
晚上九点半,秋菊还没回来。
谢国强坐在客厅,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怕秋菊嫌他催得紧。
十点十分,门锁响了。
秋菊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头发有点散,额头上有汗。
她换了鞋,看见谢国强还坐着,问:“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啥?我又不是小孩,还能走丢了?”
谢国强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秋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裙子,露出小半截胳膊,脖子上有细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两圈,最后变成一句:“明天小宝要打预防针,别忘了。”
秋菊愣了一下:“哪个医院?”
“社区卫生院。晓萌说了,八点半到。”
“知道了。”秋菊打了个哈欠,走进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谢国强关了电视,回到卧室,躺下。
半晌,他听见秋菊关了灯,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半臂宽的缝隙。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那道缝隙照得发白。
第二天,秋菊果然没忘小宝打针的事。
可她在舞蹈队群里看见罗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加练,为月底的比赛做准备。
秋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给曹玉洁发了条微信:“防保站几点下班?”
“五点吧,咋了?”
“我想去练舞,可小宝四点放学。”
“让你老头子接呗,他天天不也没事干。”
秋菊犹豫了两秒,就下定了决心。
她给谢国强打了个电话:“我下午去练舞,你去接小宝行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一个字。
秋菊松了口气,挂了电话。
她没注意到,电话那头的“行”字里,藏着多少委屈。
下午三点,秋菊准时出现在活动中心。罗斌看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秋菊说:“好不容易有机会,得抓紧练。”
“那好,今天教你们一个新动作——旋转加摆头。难是难点,但跳好了特别美。”罗斌的手搭上秋菊的腰,秋菊深呼吸一口,跟着他的节奏转了半圈。
镜子里的她,嘴角向上弯着。
而与此同时,谢国强正牵着小宝的手,站在防保站门口排队。
队伍很长,小宝站累了,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我腿酸。”谢国强蹲下来,想把孙子抱起来。
可他的腰不行了,使了半天劲才站起来,抱着孩子在怀里,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心里想的却是:秋菊跳舞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起过家里还有一个等她的老头子和一个需要人抱的孙子?
那天晚上,秋菊回来得格外晚。
十一点了,她还没到家。
谢国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秋菊的电话号码,可他始终按不下去。
他想起的是一段三十多年前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舞厅门口,看着另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门终于响了。
03
秋菊进门时,看见谢国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屏幕上一片雪花——信号早就断了。
谢国强没看她,眼睛盯着那片雪花。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的声音闷闷的。
“练舞啊,月底有比赛,得抓紧。”秋菊一边换鞋一边说,“你怎么不看电视了?”
“信号不好。”秋菊哦了一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谢国强坐在原地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秋菊。”
“嗯?”
“你能不能少跳几回?”
秋菊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谢国强正看着她,眼神里头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情绪——像委屈,又像乞求。
她的心软了一下,可脑子里紧跟着就想起了罗斌今天夸她的话:“你跳得越来越好了,跟专业的有得一拼。”那种被夸的感觉太好,让她没法停下来。
“国强大哥,”她坐到他旁边,“我就这一个爱好,你能不能支持支持我?”
“我也没说不让你跳,”谢国强皱着眉头,“可你不能天天跳啊。家里总得有人顾着吧?”
“我白天不是都在家吗?晚上的时间你还要管?”
“我不是管你,我是……”
“是什么?”
谢国强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来。
他没法跟秋菊解释那段往事,他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小气。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早该放下了。
可他就是放不下。
“算了。”他站起来,走回卧室,顺手关了门。
秋菊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门响,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可她转念一想: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跳个舞嘛。
那个年代的女人不都这样,年轻时候为家庭牺牲了一切,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了,还不能为自己活几天?
她这么一想,心里就痛快多了。
喝完水,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谢国强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秋菊翻了个身,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活动中心。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秋菊的舞技越来越好,回家越来越晚。
谢国强的话越来越少。
饭桌上两个人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整顿饭,两个人就只对着一盘菜夹来夹去,谁都不说话。
女儿晓萌周末回来,看出来了不对劲。她问谢国强:“爸,你跟我妈咋了?”谢国强摆摆手:“没咋。”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有啥好说的。”晓萌又去找秋菊:“妈,你是不是跟我爸闹别扭了?”秋菊正对着镜子试新买的裙子,头也没回:“没有啊,我好着呢。”
“那你怎么天天往外跑?”
“跳舞啊。你爸不是在家吗?家里有他就行了。”
晓萌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又说不上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试探着提了一句:“爸,要不你也去学学跳舞?跟我妈有个伴。”谢国强筷子一顿,没接话。
秋菊倒是接话了:“你爸才不会去,他最讨厌跳舞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谢国强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了:“我吃好了。”晓萌看着父亲站起来的身影,总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孤单、有点落寞。
可她没再多问,因为她也没有答案。
到了月底,比赛的日子定下来了。
秋菊兴奋得不行,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头发,还买了一双亮闪闪的舞鞋。
罗斌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这件好,跟你的裙子搭。”秋菊心里美滋滋的,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比赛的前一天,秋菊跟谢国强说:“明天晚上我有表演,你能不能去看看?”谢国强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不去?”秋菊皱了皱眉头,“你就不想看看你老婆在台上有多好看?”谢国强把报纸翻了一页:“不想看别人搂着你跳舞。”秋菊愣了愣,想说什么,却被这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裂缝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它就在那里,等风一来,就会变成口子。
第二天晚上,秋菊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穿着一身亮片裙,在罗斌的带领下,跳了一支华尔兹。
台下掌声如潮。
她鞠躬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没有谢国强。
可他真的没来。
她突然觉得,那个位置空着比什么都刺眼。
演出结束后,秋菊和罗斌一起吃饭。
罗斌给她倒了一杯酒:“今天你跳得最好,你是今晚的皇后。”秋菊笑着跟他碰了碰杯,仰头干了。
那杯酒下肚,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跳舞。
她掏出手机,看见谢国强打了一个未接电话,时间是九点半。
她没回拨。
继续跟罗斌跳舞喝酒。
等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心里想着刚才那支舞——那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瞬间,她忘了所有烦恼。
可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04
十月份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
赵玉珂提着保温桶,端了一碗热汤圆,敲响了谢国强家的门。
她是秋菊的邻居,一个六十岁的退休护士,说话嗓门大,热心肠,唯一不好的就是太爱管闲事。
跟谢国强年轻时有过一次相亲,没成。
这事她从来不提,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国强在家吗?”赵玉珂探头看了看。
谢国强开了门:“赵姐,有事?”
“包了点汤圆,给你端一碗尝尝。”赵玉珂笑着说,眼睛却往屋里瞟,“秋菊呢?又跳舞去了?”
谢国强嗯了一声,接过保温桶。
“这秋菊也真是,天天跳舞,也不顾家。”赵玉珂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副“我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你这当老公的也不说说她?”
“她爱跳就跳吧。”谢国强想关门。
赵玉珂却伸手拦住了门:“国强我跟你讲,我不是挑事。但我昨天路过活动中心,看见秋菊跳舞那个样子……你知道吧?搂搂抱抱的,也不太注意。”谢国强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你说那个男舞伴吧?长得倒是体面,可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呢?”赵玉珂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他离过婚,没正经工作,就靠带女人跳舞过日子。”
“赵姐,我知道了。”谢国强的声音平静,可脸色已经变了。
赵玉珂这才满意地走了,临走还不忘补一句:“你自己别忘了吃汤圆啊。”谢国强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打开。
他坐在沙发上,吸了一根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可今天又抽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搂搂抱抱。
晚上九点,秋菊还没回来。
谢国强坐在客厅里,等到十点,又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活动中心离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他从来没去过,但秋菊说过好几回。
他到的时候,活动中心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
谢国强站在门缝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排练厅里只有两个人——秋菊和罗斌。
音乐很慢,像是某支舞曲的尾声。
罗斌搂着秋菊的腰,秋菊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
罗斌低下头,在秋菊耳边说了句什么。
秋菊笑了,轻轻靠在罗斌的肩膀上。
谢国强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过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的步子很慢,脚像灌了铅。
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舞厅,想起了自己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别人的背影。
历史好像重演了。
只是这一次,主角换成了他的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悲哀。
回到家,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像他的心一下一下地跳。
凌晨一点,门开了。
秋菊走进来,看见了坐在黑暗中的谢国强,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谢国强没回答。
秋菊打开灯,看见谢国强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了?”
“你今天跳得开心吗?”谢国强的声音很轻。
“还行,练了几个新动作。”秋菊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换鞋。
“秋菊,我问你个事。”
“什么?”
“那个男的,叫罗斌的,他只是你的舞伴吗?”
秋菊手里的舞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着谢国强,嘴唇动了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谢国强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秋菊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厉害。
她想追进去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解释什么?
说罗斌只是一个普通舞伴?
说她没有动过心?
她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秋菊不知道答案。
那个夜晚很安静,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安静。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比以前更宽的缝隙。
秋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而谢国强,一夜没合眼。
05
比赛的日子定在十月的最后一周。
秋菊这些天练得更勤了,早上起来就去活动中心,下午练到晚上,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谢国强不再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问她和谁练。
他只是每天按时去接小宝,做饭,洗衣服,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她回来。
有时候秋菊回来,他已经睡了。
有时候她回来,他还醒着,但两个人都不说话。
小宝好几次问:“奶奶怎么又不在家?”谢国强只能哄他:“奶奶有事情。”
“什么事情?”
“跳舞。”小宝说:“爷爷你怎么不跳舞?奶奶说跳舞很快乐。”谢国强摸了摸小宝的头:“爷爷不会跳。”
“那你学啊,奶奶教你。”谢国强笑了笑,没有说话。那个笑里带着苦味。
十月二十八号下午,秋菊在排练厅里跟罗斌跳最后一支舞。
比赛在明天,两个人打算今天把动作再过一遍。
跳着跳着,罗斌突然停下来,看着秋菊说:“你跳得真好。”
“谢谢,是你教得好。”秋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罗斌沉默了一会儿,说:“秋菊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一直跳下去?”秋菊愣了一下,她明白“一直跳下去”的意思,不只是跳舞。
“罗斌,我有家庭。”
“我知道。”罗斌说,“可我看得出来,你不快乐。你跟我跳舞的时候,笑才真。”秋菊低着头,没有回答。
因为罗斌说的是事实。
她跟谢国强在一起的时候,要么不说话,要么没好气。
可她在舞池里,在罗斌的带领下,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犹豫了一瞬间,正好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谢国强的声音,很急。“秋菊,小宝发烧了,咳嗽喘不上气。”
“怎么突然发烧了?”秋菊急了。
“下午从幼儿园回来就有点烫,刚才突然厉害了,声音都变了。我在楼下等你,你赶紧回来,咱们带他去医院。”谢国强的声音在发抖。
秋菊挂了电话,想跟罗斌说一声,罗斌已经听见了:“你去吧,孩子要紧。”
秋菊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可是晚了——那天下午堵车,她打车打不到。
她掏出手机想给谢国强打电话,手机没电了。
秋菊站在路边急得直跺脚。
她拦了不下十辆车,没有一辆停下。
等她终于打到车赶到小区门口时,看见谢国强抱着小宝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旁边还蹲着一个小药箱。
小宝裹着厚外套,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里全是水汽。
“你怎么才来?!”谢国强看见她,声音都变了调。
“打不到车……”谢国强狠狠瞪了她一眼,抱着小宝就往外走。
“上医院,急诊。”他一句话不多说。
秋菊跟在后头,看着他佝偻着背,抱着孙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小宝是哮喘发作,再晚来一小时可能有危险。
秋菊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她扶着墙,一句话说不出来。
谢国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秋菊,你知不知道,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小宝难受得直哭,我也哭。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没打通。你知道那四十分钟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秋菊想说什么,谢国强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他站起来,“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带小宝复诊。”
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秋菊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有暗流。
她看着谢国强走进病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和他之间,隔了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06
小宝好在没大碍,住了两天院就出院了。
医生叮嘱:以后尽量别让孩子闻刺激气味,别剧烈运动,家里常备急救药。
秋菊一一记下,把医嘱拍了照存进手机里。
出院那天,她主动跟谢国强说:“比赛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谢国强正在叠小宝的衣服,头也没抬。“小宝刚出院,我不放心。”
“你放心去吧。我在家。”
秋菊张了张嘴,想说“咱俩一起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谢国强不会去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舞厅半步。
那场比赛她到底没去。
罗斌打电话来问,她只说家里有事,挂了电话。
曹玉洁当晚发来比赛视频,说舞伴临时换人了,分数还不错,拿了第十一名。
秋菊看完,什么也没说。
小宝康复后,秋菊在家待了几天,没去跳舞。
可日子一长,她又坐不住了。
家里太安静了。
谢国强白天不是去下棋就是去书房,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浑身上下不自在。
她开始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把家里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可忙完这些,还有大把的时间空着。
她打开手机,看见舞蹈队的群里正在发下个月的训练安排。罗斌在群里问:“谁有空来练新舞?这周的课正常。”有几个队员回复“来”
“准时到”。秋菊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把它锁了屏。
那天下午,她没忍住,去了活动中心。
罗斌看见她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秋菊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秋菊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来活动活动。”罗斌热情地迎上来,说这几天教了一支新舞,特别美,你底子好,一学就会。
秋菊本来只想在旁边看看,可架不住罗斌的热情,最终还是站进了队伍里。
音乐响起来,罗斌的手搭上她的腰。
秋菊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跟着节奏挪动步子。
一整个下午,她跳得很投入。
她甚至忘了时间。
等她掏出手机看见时间时,整个人愣住了——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她慌忙收拾东西,跟罗斌道了别就往外跑。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谢国强会是什么表情?
是生气?
还是不在乎?
她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
客厅的灯还亮着。
谢国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秋菊推门进来,抬眼看了一下。
“吃饭了吗?”这个问句让她愣了一下。
“吃了。”她撒了个谎。
“锅里留着饭呢,你要是没吃就去热一下。”谢国强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他的侧影比过去瘦了很多,肩膀微微下垂,脚步也慢了很多。
秋菊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酸酸的。
她叫住他:“国强。”谢国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我去跳舞了,就是想去活动活动,小宝我早就安顿好了……”秋菊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国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没事。”卧室的门关上了。
秋菊站在那里,手里的包滑在地上。
她终于意识到,谢国强不再在乎她了。
过去他还会生气,会质问她,会跟她吵架。
可现在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那扇关上的门,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在两个世界里。
07
接下来的日子,秋菊明显感觉到了谢国强的变化。
他不再过问她去哪里、跟谁在一起,也不再等她吃饭。
晚饭做好了,他一个人默默吃完,把碗洗了,就去书房。
有时候秋菊想跟他说话,他只是“嗯”一声,眼睛始终盯着书页。
秋菊心里越来越慌。
她跟曹玉洁说:“老谢好像不太对劲。”
“咋了?”
“他不跟我说话了。”
“那不是挺好,省得吵架。”曹玉洁不理解。
秋菊摇了摇头。
谢国强从来不跟她吵架。
他只会沉默。
那个人用沉默筑起一道墙,墙外面是她,墙里头是他一个人。
可更让秋菊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对罗斌也动心了。
那个男人温柔、体贴,会夸她漂亮,会记得她爱喝什么茶。
她每次见到他,心跳都漏半拍。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已经是有家庭、有丈夫、有孙子的人了。
可她控制不住。
“秋菊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有心事?”那天跳舞累了,罗斌递给她一瓶水。
秋菊说了声谢谢,没有接话。
罗斌在她身边坐下来:“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咱俩是朋友。”秋菊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她跟谢国强的冷淡、她心里的愧疚、她对他的好感。
可她忍住了。
“没事。”她说。
罗斌笑了一下:“行。那我陪你跳舞吧,跳着跳着,什么烦恼都没了。”那支舞跳得很慢很慢。
秋菊贴在罗斌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香水味。
她闭上眼,想着这要是发生在三十年前该多好。
可她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她了。
她是一个有家室的女人。
手从罗斌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我累了,今天先到这里吧。”罗斌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秋菊换好衣服,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到家门口时,她发现门没锁。
进了门,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谢国强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牛奶趁热喝,早点休息。”
秋菊拿着那张纸条,眼泪夺眶而出。她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牛奶喝完了。那杯牛奶已经不烫了,但她喝出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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