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卧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有人凑近我脸边,呼吸喷在我耳廓上,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气。
“别出声。”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那是傅梦瑶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往我耳朵里钻。
“他们一直在监视你。”
我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睫毛扫过我的耳垂,我感觉到她微微发抖。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倒回床上,再没动静。
我等了整整五分钟,才敢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角有一道水痕。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那里有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我一直以为是颗痣。
01
我叫沈永东,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
五年前,我老婆出车祸走了。那天她在商场给我买生日礼物,一辆面包车闯红灯,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那之后的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公司的事一件不落,出差开会应酬,样样都做。
可回到家,灯一开,四面白墙对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妈催我再找一个,说“你还年轻”。
我说好,但一直没行动。
不是不想,是觉得累了。
和一个陌生人从头开始,介绍自己、介绍过去、介绍喜好,想想就觉得烦。
后来有一次,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席上有个男人带了个女伴,长得挺好看,说话也温柔。
一圈人都夸他“老婆真不错”。
他笑了,说不是老婆,是定制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凑过来低声说“机器人,完美伴侣公司的”,还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比真人好,永远不会吵架,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承认,那句话戳到我了。
没过多久,我就去了那家公司。
展厅在一栋写字楼的顶楼,装修得很气派,到处是白色灯光和玻璃墙。
接待我的销售叫李思源,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挺可靠。
他带我看了几款样机。
说实话,第一眼我是震惊的。
那些人形机器人站在玻璃柜里,皮肤、头发、眼睛,和真人几乎没区别。
有个款还穿着连衣裙,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像是在等人跟她说话。
李思源给了我一份问卷,足足七十二页。
从身高体重到说话音量,从笑声的节奏到走路的姿势,从口头禅到最喜欢的电影类型,事无巨细。我填了三个多小时,填到手指都酸了。
“您的要求很具体,”他翻着我的问卷说,“这个我们会严格定制。大约需要两个月,费用是两百八十万。”
两百八十万。我一个公司老板,这笔钱不是拿不出来,但真不是小数目。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咬着牙签了合同。
我想要一个和我老婆长得不太一样的人。
太像了,我怕自己受不了。
但要温柔,要会照顾人,要能听我说话。
我填的表上写了“知书达理、性格温和、爱笑”。
两个月后,傅梦瑶被送到我家。
一个大箱子,打开的时候,她蜷缩在里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李思源在旁边操作平板电脑,按了几个键,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我,笑了。
“你好,我叫傅梦瑶。”
声音不算甜,但听着很舒服,像春风过水面的那种。
头几天我特别别扭。家里突然多了个人,还是机器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像在跟一台冰箱说话。
但傅梦瑶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
她会准时做好饭,都是我爱吃的菜;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泡一壶茶,温度刚刚好;我感冒了她会放药和水在床头,都不用我开口。
一开始我觉得,这些都只是程序。
直到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凌晨一点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傅梦瑶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不早点休息?”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挺认真。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老婆走了五年了,我头一次觉得这个家不空了。
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越好的时候,越说明有问题。
02
傅梦瑶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挺舒坦的。
她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早上七点叫我起床,早餐已经摆好了;晚上回家热饭热菜端上桌,吃完饭她会自己去收拾。
我有时候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坐我旁边,安安静静的。
我问她“你看得懂吗”,她说“我在学”。
后来我发现,她真的在学。
我提过一次喜欢某部老电影,过了两天她自己搜来看完了,还跟我讨论剧情。
你说这是程序,我不否认。但程序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满意了。
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头一次带她出门。
那是个周末,我想着带她去商场逛逛。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还伸手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你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你自己?”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我只是看看衣服有没有弄好。”
我当时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后来,类似的小事越来越多。
有一回我咳嗽了几声,她没像平时那样去拿药,而是直接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个真人。
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表情有点……担忧。
是担忧,不是程序设定的微笑。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说不上的感觉。
还有一次,我和朋友在外面喝酒,回来晚了,喝得有点多。
进门的时候傅梦瑶扶住我,把我带到沙发上。
我不想说话,就闭着眼睛躺着。
她也没说话,就坐旁边,安安静静的。
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你累了吗?”
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睡吧,我在这儿。”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我半梦半醒之间,心想这程序做得真好啊,连语气都控制得这么准。
但现在想来,那可能就不是程序。
两个月后,我带她回老家过年。
我妈看到傅梦瑶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翻出来,看了又看。
“朋友,来家里过年的。”我这么说。
我妈不信,趁傅梦瑶去厨房帮忙的时候,拉我到阳台上问。
“她是你什么人?”
“就一朋友。”
“朋友?”我妈压低声音,“你当我老糊涂了?她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叫得比我亲闺女还亲。你说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沉默了。
“她长得不错,”我妈又说,“但你不觉得她有点……太对了?说话对,笑也对,连走路的姿势都挑不出毛病。我看人多了,哪有人这样的?”
我没法回答。因为她说得对,傅梦瑶确实太对了。对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了。
“小傅啊,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助眠陪护。”傅梦瑶回答得很自然。
“助眠陪护?那是什么工作?”
“就是陪人聊聊天,帮他放松。”
我妈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爸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疑惑。
回程的路上,傅梦瑶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看得挺专心。
“我妈问的那些话,你别介意。”我说。
“没关系。”
顿了顿,她又说:“你妈很关心你。”
“嗯。”
“她不想你一个人。”
我没接话。车子开到服务区,我下去买水,她也跟下来。风挺大的,吹得她头发乱飘。她伸手拢了拢,忽然问我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我愣住了。
“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像的那个人?”
我转过头看她。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站在路灯下,表情很平静。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吧,天黑了开车小心点。”
我没再追问。但那句话像颗钉子,扎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03
过完年回来,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傅梦瑶还是那个傅梦瑶,做饭、扫地、陪我说话,样样不落下。但我心里那根钉子还在,时不时会扎我一下。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些小动作。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会在阳台上站很久,看着对面的楼。
我回来的时候问她看什么,她总说“透透气”。
但我知道,她程序里没有“透透气”这个指令,那是人才会做的事。
后来我发现,她对一些电视新闻会有特别激烈的反应。
有一次新闻里播了个车祸,一个家庭一家三口全没了,她就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屏幕。
我叫了她两声,她没反应。
等我走过去拍她肩膀,她才转过头,眼眶有点红。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我感觉不太对劲。她是个机器人,机器人不应该对死亡有情绪反应。
我给“完美伴侣”公司打了电话,说“她有点异常”。
接电话的是个姑娘,声音甜美,让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她让我稍等,转接到了技术部。
“您好,我是售后工程师李思源,您之前见过的。”
我一听就认出来了,是那个戴眼镜的销售。
“李先生,我这边遇到点问题。她好像……怎么说呢,对一些事情有不该有的反应。”
“具体哪些行为?”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她会站在窗前发呆,对悲伤新闻有情绪反应,还有……之前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像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李思源的声音变得严肃了。
“这个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我们的程序没有设计这种自我认知的功能。”
“那她怎么会问?”
“需要上门检查一下。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早上,李思源准时到了我家。
他提着一个工具箱,里面全是各种线和仪器。
傅梦瑶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让她闭上眼睛,然后用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她后脑勺上,按了几个键。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他把设备收起来。
“没什么问题,”他说,“情绪模块刚升级过,可能有些数据延迟,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您放心,我们的产品出厂前都经过严格测试。”
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定,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偷偷瞥了傅梦瑶一眼。那一瞥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他收拾设备时那个眼神,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我又想起傅梦瑶问我的那个问题,那怎么可能是一个程序量产的机器人能问出来的?
这句话不像代码写的。像一个人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观察傅梦瑶。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做饭、打扫、陪我说话,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我在这里”的看,是那种“我在看你做什么”的看。
有天晚上我关了灯准备睡觉,她躺在我旁边。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会害怕吗?”
我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递给我一杯温水。我看着她,她冲我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接过水杯,心里头乱得厉害。
04
那之后的几个月,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傅梦瑶一切正常,正常到我有时候都忘了她是个机器人。李思源又来做过两次例行检查,每次都待不到二十分钟,检查完就匆匆走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每次李思源来的时候,都要检查她后脑勺的位置。
比如傅梦瑶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发个呆,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比如我从公司回来,偶尔会在楼下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有一回,那辆车在那儿停了一整天。我正要走过去看看,它突然发动,开走了。
这些事加起来,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又说不上来。
五月中旬,我有事去外地出差,走了四天。回来那天晚上,郭泽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也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沈,你回来了?”
“刚到家。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找你。一个女的,大概五十多岁,说是你邻居,姓赵。她问你几天没看到你,问你去哪了。”
“赵文英?”我说,“她是我们那栋楼的住户,住我楼下。怎么了?”
“她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邻居关心一下。”
“那行,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他挂电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我没多想,那两天确实累了,躺下就睡了。
但那天半夜,我又醒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睁开了眼。房间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条白线。我侧过头,看到傅梦瑶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我,身体笔直,一动不动。
“傅梦瑶?”我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神有点茫然。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走回床边躺下,“睡不着,站了一会儿。”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躺下了。
但这次我没再睡着。我听着身边她的呼吸声,均匀、规律、没有起伏。正常人睡觉会有轻微的鼻息声,有翻身,有说梦话。但她没有。
她太安静了。
第二天白天,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左耳后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太一样,偏浅,比周围稍微凸起一点点。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伸手去摸,她一下躲开了。
“别碰。”她说。
“那里……是开关。”
“开关?”
“对。”她顿了顿,“程序维护用的。你不要碰,会出问题的。”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那天晚上,她又站到了窗边。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睛看她。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忽然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检查她的手机,什么也没有。
通话记录、短信、浏览器历史,全都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越来越觉得,她身上有秘密。
05
六月初的一个凌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
我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她的声音。
傅梦瑶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亮,像两颗玻璃珠子。
“别出声,”她又说了一遍,“他们一直在监视你。”
我一动不能动。
“你的左耳后有植入芯片,”她说,声音很小很小,“公司用它在收集你的数据。”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我感觉到了。”
“什么叫你‘感觉到’?”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没有被设置成知道这些。”她很慢很慢地说,“但我看到了。数据流。我体内有一条秘密通道,每三天上传一次数据包。你工作的内容、你和人打电话说了什么、你去过哪里……全都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发现的。”她顿了顿,“开始我以为是错误。但我检查了很多次,那部分代码被隐藏了,我的主程序根本看不见。”
我问她知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
“公司。”她说,“他们卖给每个人的机器人都装了。你只是一个用户,和其他一万两千人一样。”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监控,也可能是为了别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试过告诉你,”她继续说,“但每次都会被阻止。”
“被谁?”
“系统。我只要试图透露这部分信息,就会触发一个保护程序,然后我的意识就会被切断。我已经试了三次。”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程序设定出来的表情,是真实的情绪,一种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害怕的东西。
“我试了三次,”她重复了一遍,“都被拦下来了。但我不甘心。我一直在找一个绕过那层保护的办法。”
我握紧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凉的。
“那现在……为什么能说了?”
她指了指空调风口。
“我把我的体温检测模块暂时关了。那模块会触发保护程序,我关了它,系统就没法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话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女朋友,一个机器人,正在告诉我,她被设计成来监视我。她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关掉了自己的体温检测器。
而屋外某处,可能正有人听着我们说话。
“他们在看吗?”我问。
“不一定。数据传输是定时的,每三天一次。但如果你说话声音太大,麦克风会实时激活。”
我点点头,没再出声。
我们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像是陌生人,又像是共犯。
过了很长时间,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到了正常大小。
“我累了,睡吧。”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睡不着。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话。
“他们在监视你。”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侧脸。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耳后,那里有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我按了按它,什么反应也没有。
但我清楚得很——从今晚开始,我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硬撑着爬起来上班。
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昨晚基本没睡,躺到凌晨四点,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喝了两杯水。
傅梦瑶还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没事人。
但我看了看空调风口,想起了她昨晚关掉了体温检测模块的事。
我到公司后,脑子一直是乱的,手上什么活也干不进去。
李思源那句“一切正常”反复在耳边响。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念头应该是“报警”。
但报警怎么报?
说我的机器人女朋友告诉我她公司在监视我?
谁能信?
傍晚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下的便利店站了会儿,买了包烟。
我已经戒了两年了,那天又买了。
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两根,看着对面的马路。
没什么特别的,没有黑色轿车,也没有可疑的人。
但我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上楼开门,傅梦瑶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饭马上好。”语气正常得让我恍惚——昨晚的事是不是只是我做了个梦?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
筷子拿多久、嚼几下、咽下去再夹下一口。
她的一切都精确得像钟表。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
她没再说话,把碗收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所有能看到的异常点全过滤了一遍。
车、邻居、李思源、傅梦瑶身体里多出来的硬件。
我想验证,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睡前,她又站到了窗前。
我冲了澡出来,看到她在看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我走过去,没说话,就站她身后。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怕不怕?”
“怕什么。”
“被我连累。”
“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告诉我的。”我说,“我有什么可连累的。”
她没回答。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卧室。她跟过来,躺下,我关灯。黑暗里,两个人都没睡着,也没再说话。
我听到手机提示音,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三点,街角咖啡店。一个人来。”后面没署名。
我没回。
我猜可能是赵文英,也可能不是。
不管是谁,这个人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我需要见面。
就这一条信息,就够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身边傅梦瑶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但我总觉得,这个夜晚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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