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室的门开了。
高育良走进来,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囚服洗得发白。
他坐下时,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达康隔着玻璃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达康。”高育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事,比你我想的都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边缘被汗浸得发黄。
“去查我家那口子,马小翠。”
“她名下有个保险柜。”
“密码是我生日。”
李达康接过信,没有打开。
他只是盯着高育良的手——在抖。
一个政治老手的手,抖得像片落叶。
01
那封信是三天前到的。
高育良正在放风,管教吕芳喊他:“老高,有你一封信。”
他以为是马小翠的,接过来时还笑了笑。
等看到信封上的字,那笑容就僵住了。
寄信人叫赵淑兰,马小翠的闺蜜。
高育良认识她,一个退休教师,从不惹事。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儿啊,你不是我亲生的。”
“你亲爹是被我害死的。”
“保险柜里的东西,小翠晓得。”
落款是他养父的名字,但笔迹不对。
高育良愣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小时。
养父三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他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封信,是养父临终前托人写的。
他养了他一辈子,临死前告诉他:你不是我儿子,我是你杀父仇人。
高育良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养父对他不好也不坏,供他读书,给他娶妻。
但从不让他回老家,从不提他的身世。
他问过一次,养父打了他一巴掌,再没问过。
现在他知道了原因。
他是仇人的儿子,被仇人养大。
这个事实比坐牢还让他难受。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会见申请。
收件人:李达康。
吕芳接过申请表时,看了他一眼。
“老高,你三年没见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高育良没说话,指了指申请表上的名字。
吕芳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帮你递上去。”
三天后,李达康同意了。
高育良在那三天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要不要把信烧了,假装不知道。
想过要不要继续瞒着所有人,安安稳稳服完刑。
但一想到养父在信里说的那句话——
他就觉得坐不住了。
他必须知道真相。
即使真相会毁了他剩下的日子。
02
李达康把手里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是赵淑兰写的,内容很简单。
但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让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达康同志,我这封信是代高老哥写的。”
“他走的时候交代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育良手里。”
“他要告诉育良,他不是他亲生的。”
李达康把信放下,揉太阳穴。
梁子平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你查一下马小翠。”李达康说,“她名下的保险柜,密码是高育良生日。”
梁子平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李达康说,“出了事我担着。”
梁子平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办了。
李达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封信发呆。
他想不通,高育良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
如果信是真的,那保险柜里应该藏着高育良身世的秘密。
高育良完全可以把信烧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没有。
他把信给了他,让他去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育良不想再瞒下去了。
说明这些年,他心里有愧。
李达康叹了口气。
他跟高育良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这个人精得很。
但今天,他看得出来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那封信,不像是假的。
三天后,梁子平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李书记,马小翠不见了。”
李达康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她一个月前注销了银行账户。”梁子平说,“把所有存款取出来,一共十六万。”
“然后就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高育良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
“马小翠呢?我打不通她电话。”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高育良早就知道会出事。
“继续查。”李达康说,“查她所有关系,查她所有记录。”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梁子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达康坐回椅子上,把烟掐灭了。
马小翠的失踪,让这件事变得更复杂了。
如果保险柜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马小翠为什么不等高育良出狱?
要在高育良服刑期间出事?
除非……她知道了什么她不该知道的。
或者,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去。
03
梁子平连着查了三天。
马小翠的轨迹,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
电话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最后几通全是打到银行客服的。
银行账户在一个月前注销,取完钱后,她就进了老城区。
那一片全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筒子楼,住的大多是退休工人。
监控拍到她在巷口买了包烟,然后就不见了。
梁子平顺着那条巷子走了一遍,问了一圈住户。
没人认得她。
“那个巷子太旧了。”梁子平跟李达康说,“住户大多是租房的,流动性很大。”
“她可能是租了房子藏起来了。”
李达康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马小翠这个人,他见过几次,印象不深。
一个很普通的女人,不爱说话,穿着朴素。
是那种你见过就忘的样子。
“她公公婆婆呢?”李达康问。
“高育良的父母都死了。”梁子平说,“一个弟弟叫马强,开个小建筑公司,在汉东混得一般。”
“他怎么说?”
“他说他姐三个月前找他借钱,借了两万。”
“说是急用,问他有什么事,她不说。”
李达康转了转手里的笔。
三个月前借的钱,一个月前取的存款。
时间线对得上。
马小翠可能是在筹钱,准备离开。
但她准备去哪里?
又能去哪里?
“你去找那个弟弟。”李达康说,“问他知不知道他姐去了哪里。”
“让他说实话,不然我查他的公司。”
梁子平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马强被带到了省委大院。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跑工地的。
“李书记。”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紧张得不行。
“马小翠是你姐?”李达康问。
“亲姐。”马强说,“她比我大八岁,从小带我长大。”
“最近她有没有找过你?”
“找了。”马强低着头,“三个月前找我借了两万块钱,说急用。”
“她没说用来干什么?”
“没说。”马强抬头看了一眼李达康,“我问过,她不让我问。”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马强说,“她来我这里拿钱,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强,姐对不起你’。”
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句话,听着像遗言。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保险柜?”李达康问。
“没有。”马强摇头,“她跟我不说这些事。”
“那你知不知道,她和高育良结婚以前是干什么的?”
马强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姐比我大太多,我记事起她就在外面打工。”
“后来跟高育良结婚,我就没怎么问过。”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要么是在说谎,要么是真的不知道。
“行。”李达康站起来,“你回去吧,想起什么再来找我。”
马强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了。
“李书记。”他回头说,“我想起来了。”
“我姐以前说过,她在检察院干过。”
“但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
李达康的心沉了一下。
检察院?
马小翠在检察院干过?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04
李达康连夜调了马小翠的档案。
二十五年前,她确实在汉东市检察院待过。
职务是档案室管理员。
干了一年零三个月,被开除了。
理由是“工作失职,导致档案室失火”。
档案记录显示,那场火烧了三个档案柜,其中两个是旧档案。
没人知道里面烧了什么。
但调查组认定是马小翠的错,直接下了开除决定。
李达康看着那份档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档案室管理员,能犯多大错?
值得被开除?
而且失火原因至今没有查清楚。
档案上只写了“不明原因起火”,就草草结案了。
“她离了两次职?”梁子平在旁边看着,“一次是被开除,一次是自动离职。”
“自动离职是她在财政局干的时候。”
“后来嫁给了高育良,就没再上过班。”
李达康把档案放下,叹了口气。
马小翠的人生,好像一直围着“保密”两个字转。
她在检察院被开除,是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在财政局自动离职,是不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待太久?
这些疑问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
但最让他不安的,还是那个保险柜。
高育良把它当成了最后的底牌。
马小翠把它当成了要命的东西。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达康想了想,决定直接去找马小翠的闺蜜——赵淑兰。
赵淑兰住在汉东市东区,一套老家属楼。
李达康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看到李达康,她的脸色变了变。
“李书记,您找我?”
“赵老师。”李达康笑着打招呼,“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赵淑兰请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是跟小翠有关?”她问。
李达康点了点头。
赵淑兰沉默了。
“她让我帮她保管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
“她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
“赵老师,您知道她之前在哪工作吗?”
赵淑兰点了点头。
“她在检察院干过,后来被开除了。”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不说。”
“但她说了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会死’。”
李达康的心又沉了一下。
这句话,比什么证据都吓人。
“那她嫁给高育良以后,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有。”赵淑兰说,“她从不参加高育良的饭局。”
“也从不跟高育良的朋友来往。”
“高育良升官后,她反而更沉默了。”
“像是……在害怕什么。”
李达康握紧了茶杯。
一个人害怕到结婚后都不愿意社交,说明她心里压着的事很大。
大到连丈夫都不能说。
“那个保险柜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淑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钥匙是她在几个月前给我的。”
“她说——‘淑兰,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把这钥匙交给李达康’。”
“她说她信他。”
05
李达康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银行门口。
这个银行是老城区的一个支行,门面窄小,柜台也旧。
保险柜业务很少,客户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他出示了相关证件,办理了手续。
柜员领他进了地下室,打开一个编号017的铁柜。
里面的东西很少。
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达康戴着手套,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32年前的领养协议原件。
字体是手写的,纸张泛黄,边角都碎了。
他扫了一眼。
领养人签名:高某(他养父的名字)。
被领养人:三岁男孩,高育良。
落款日期:32年前的十月。
李达康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高育良的养父档案上,儿子是“亲生”的。
没人查过,也没人问过。
但档案可以造假。
出生证明可以造假。
领养协议,是唯一真实的铁证。
他把那张纸放在一旁,继续翻信封。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老照片,边角已经发白。
照片上有两个家庭,十个人围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
李达康认出了高育良的养父——坐在最左边,笑得开心。
但旁边那家人,他没见过。
一个男人,女人,还有两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
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
女人穿着花裙子,头发扎成两根辫子。
看着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李达康翻过照片。
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1983年,国庆,欢送老肖调任。”
老肖?
李达康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很熟悉。
他想起了一个人——肖永福。
现任汉东省人大副主任。
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确实像肖永福。
但那时候,肖永福长什么样?
三十年前的他,跟现在应该差别很大。
李达康把照片和协议装回信封,锁好保险柜。
他走出银行时,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高育良的养父领养了他,但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为什么会被送给一个陌生人养?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真的是肖永福吗?
如果是,他当时跟高育良的养父有什么关系?
这个保险柜里的秘密,到底有多深?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
他决定去找肖永福。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这个线索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敢相信。
06
肖永福的办公室在省人大办公楼的四楼。
李达康到的时候,肖永福正在批文件。
“哟,达康来了。”他笑着站起来,“难得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领导。”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我想问您点事。”
肖永福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你说。”
李达康拿出那张照片的翻拍件,放在茶几上。
肖永福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笑容僵住了,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了。
“一个朋友的。”李达康说,“您认识上面的人吗?”
肖永福看了看,又抬起头。
“不认识。”
“但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他指着照片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叫什么?”
“我问您呢。”李达康说,“这照片是几十年前拍的,我以为是您。”
肖永福笑了,但笑容特别勉强。
“怎么会是我?”他说,“我可没长这么年轻。”
“再说,我也不认识这家人。”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李达康看着他,心里知道他在撒谎。
肖永福在害怕。
“老领导。”李达康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您要是想起来什么,随时找我。”
肖永福点了点头,没站起来送他。
李达康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
肖永福的手,在桌沿紧紧攥了一下。
他认识照片上的人。
他一定认识。
李达康回到车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他找到肖永福的履历。
三十年前,肖永福在汉东市财政局当科长。
那年他三十七岁,年轻,有干劲。
而那一年,高育良的养父在汉东市一个区里的法院当副院长。
这两个人,工作有交集。
如果有交集,就可能认识。
但照片上那两个家庭,到底有什么故事?
李达康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他知道,这条路越走越深。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因为高育良把保险柜给了他。
因为马小翠的闺蜜把钥匙给了他。
因为他开始相信——这些人的秘密,真的能让汉东翻个底朝天。
07
三天后,马小翠自己出现了。
不是躲在哪里被找到的。
她是自己走到省委大院的。
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卫不认识她,拦了她一下。
她报了一个名字:“找李达康。”
门卫打了电话,李达康听了,让她进来。
马小翠走进办公室时,李达康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李书记。”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李达康给她倒了杯水,“是高育良。”
马小翠接过水,没有喝。
“那封信,是他养父写的。”
“他养父临终前,托人写了那封信。”
“他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李达康点了根烟,看着她。
“那个保险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十年前。”马小翠说,“我嫁给他第三年。”
“他养父找我,让我签一份协议。”
“说他如果死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就归我管。”
“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不说。”
“但我翻过那份协议,发现上面的印章——是汉东市检察院的。”
“你当年被开除,就是因为这个?”
马小翠点了点头。
“我在检察院档案室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那份领养协议。”
“我当时没多想,就把它收起来了。”
“结果第二天,档案室就着火了。”
“火灭了后,调查组说是我工作失职。”
“我什么都没解释,直接走人了。”
李达康狠狠吸了一口烟。
一个女人,被冤枉了,什么都没说。
一个人硬扛了几十年。
他看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你认识吗?”
马小翠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的妻子,是高育良的亲生母亲。”
“他被领养,是因为他亲爹当年犯了事。”
“他亲爹死后,他养父抱走了他。”
“这件事,好像跟肖永福有关系。”
李达康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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