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冬夜,蔡家老宅客厅里,蔡永强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茶几上摆着那张病历单,“慢性肾衰竭”几个字被灯光照得刺眼。

“爸,我换肾要80万,您借我60万,我写欠条。”

蔡为仁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着那张存折,指节发白。

“这钱是你弟的启动资金,他开厂就差这笔钱。”

“爸,您记不记得,当年我爷爷逼您给我叔掏钱结婚,我叔发达后怎么对您的?”

蔡为仁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丁丽红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吧,不求了。”

她拉起丈夫,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蔡为仁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有种别回来!”

蔡永强没回头。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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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钱到账那天,蔡家热闹得像过年。

400万。

这个数字在蔡为仁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觉。

他活了六十年,从没过过这么多钱。

工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老伴贾桂芝在饭店洗碗,一个月挣一千五。

两口子省吃俭用一辈子,存折上从来没超过五万块。

现在好了,老宅一拆,天上掉馅饼。

贾桂芝在厨房忙活,剁了一只老母鸡炖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爸,我来了!”

蔡永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茅台,身后跟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这是宋荃,我女朋友。”

蔡为仁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让老伴多炒几个菜。

蔡永强下班回来,一进门看见弟弟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嘴上叼着烟,一副老板派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饭桌上,蔡为仁先开了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分钱的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我和你妈商量了,这笔钱这么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永辉还没结婚,没工作,先给他200万,把婚结了,再搞个生意干。”

“剩下的200万,我和你妈留着养老。”

蔡永强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

“爸,那我呢?”

“你?你有工作,有老婆孩子,急什么?”

蔡为仁夹了一块鸡肉,嚼得满嘴流油。

“将来我和你妈走了,剩下的钱都是你们的。”

蔡永辉在旁边咧嘴笑,给父亲倒了杯酒。

“爸,您放心,我这辈子肯定混出个人样来,好好孝敬您和妈。”

蔡永强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丁丽红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

算了。

吃过饭,两口子骑车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

丁丽红骑着车,冷风直往脸上灌。

“你爸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他是我爸,能怎么办?”

蔡永强叹了口气,车把晃了晃。

“咱们不靠那笔钱,也能过。”

丁丽红没吭声。

她知道丈夫是嘴硬,心里肯定不好受。

回到家,儿子蔡小军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

丁丽红给孩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发呆。

她今年三十五,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挣两千多。

蔡永强在机械厂上班,工资比她高一点,但也就三千。

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十年才买了一套二手房,还是贷的款。

现在好了,公公把400万分得干干净净,一分都没给大儿子留。

丁丽红越想越憋屈,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永强在旁边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轻声说了句,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丁丽红听见丈夫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侧过身,伸手握住丈夫的手。

“没事,咱们自己挣。”

蔡永强没说话,只是使劲攥了攥她的手。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踏实。

他们不知道,更大的坎儿,还在后头。

02

分完钱第三天,蔡永强在车间晕倒了。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医院,一查,尿毒症。

双肾萎缩,功能几乎丧失。

医生拿着化验单,表情严肃。

“必须尽快换肾,不然有生命危险。”

丁丽红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当了十年护士,知道这是什么病。

换肾,连手术带后续抗排异治疗,少说八十万。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堵墙,砸在她面前。

蔡永强醒来的时候,看见妻子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小毛病。”

丁丽红挤出个笑容,眼泪却不由自主往下掉。

“你骗我。”

蔡永强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换肾要多少钱?”

丁丽红咬着嘴唇,不吭声。

说吧,我能扛住。

“八十万。”

蔡永强沉默了。

他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是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是爸手里握着四百万。

他咬了咬牙,心里存了一丝希望。

丁丽红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加上两边亲戚给的,凑了二十万。

还差六十万。

蔡永强出院回家的那天,蔡永辉来了一趟,拎了袋水果。

“哥,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该装修了,地板都破了。”

蔡永强靠在沙发上,脸色蜡黄。

“永辉,我想跟爸借点钱看病。”

蔡永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哥,爸那钱不是给我开厂的吗?”

我也不是白要,我就是借,等医保报了我就还。

蔡永辉挠了挠头,表情为难。

“这个……你自己跟爸说吧,我做不了主。”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水果都没留下。

丁丽红气得手发抖。

“你看见了吧?你弟那个样子,你爸心里只有他!”

蔡永强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父母家。

贾桂芝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大儿子来了,赶紧擦了擦手。

“小强来了,吃了没?”

“妈,我爸呢?”

“屋里看电视呢。”

蔡永强进了屋,蔡为仁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爸,我有事跟您说。

他把病历放在茶几上。

“我查出尿毒症了,医生说必须换肾,要八十万。”

蔡为仁手里的遥控器掉了。

“什么?”

“我自己有二十万,您借我六十万,我打欠条。等医保报了,我连本带利还您。”

蔡为仁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大儿子的病历,又看了看大儿子瘦削的脸。

“你弟要开厂,钱都给他了。”

爸,我这是救命。

“救命也不能耽误你弟的前程!”

蔡为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弟比你难,他没工作,没结婚,你好歹有老婆有孩子!”

蔡永强跪下了。

“爸,我求您了。”

贾桂芝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大儿子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老蔡,要不……”

“你闭嘴!”

蔡为仁瞪了她一眼。

“妇道人家懂什么!”

贾桂芝不敢吭声了,站在旁边抹眼泪。

蔡永强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您记不记得,当年我爷爷逼您掏钱给我叔结婚,我叔发达后怎么对您的?”

蔡为仁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他心里一辈子的疤。

当年他爸逼他掏钱给弟弟结婚,他掏了。

弟弟开了厂赚了钱,翻脸不认人,连他爸都不管了。

他爸临死前,弟弟连面都没露。

“您今天要是这么对我,将来……”

“滚!”

蔡为仁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门外。

“你少在这儿咒我!”

蔡永强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那不是病痛,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丁丽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恨还是失望。

她走进来,拉起丈夫。

蔡永强站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低头擦眼泪的母亲。

“妈,我走了。”

贾桂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蔡为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后悔。

贾桂芝抹了把眼泪,小声说了句:“永辉这孩子可怜,没工作没对象,永强好歹有老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蔡为仁心里。

他攥着存折,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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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永强回家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丁丽红骑车载着他,冷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到家的时候,邻居张大妈在楼下晾衣服。

“小强,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感冒了。”

蔡永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他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蹭。

丁丽红在身后扶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进了门,蔡永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我把电话给妈打一个?”

丁丽红小声问。

“打什么打?”

蔡永强摇摇头。

“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出口的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丁丽红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委屈。

“那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蔡永强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到了岳父沈永根。

老丈人在县郊开了家小机械厂,雇了几个工人,日子不算富裕,但比他们强。

可他不好意思开口。

老丈人跟大儿子闹翻了,一个人单过,日子也紧巴。

但眼下,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丁丽红回娘家,把情况说了。

沈永根听完,沉默了好久。

“你公公真一分不给?”

丁丽红摇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爸,您帮帮我们吧。”

沈永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了半天。

“我那厂子虽然不大,但设备值点钱。”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明儿就把设备卖了。”

爸,那您以后怎么办?

“我一个老头子,怕什么?你弟比我有钱,我饿不着。”

沈永根摆摆手,语气很硬。

“你回去跟小强说,让他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丁丽红哭着跪下磕了个头。

沈永根赶紧把她扶起来。

“别哭了,哭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沈永根真把厂里那几台设备卖了。

那是他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家当,卖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拢共凑了八十万,全拿给了女婿。

蔡永强拿着那八十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别说这些,赶紧治病要紧。

沈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蔡永强走的时候,蔡永辉来过一次电话。

哥,我听说你要去做手术了,要不要我去照顾?

“不用了,有你嫂子就行。”

蔡永强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弟弟不是真心想帮忙,就是客气客气。

手术那天,丁丽红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她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手术灯灭了的时候,她差点腿软站不住。

医生出来,说了句“还算顺利”。

丁丽红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蔡永强醒来的时候,看见儿子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一酸。

“爸,您醒了?”

蔡小军醒了,眼眶红红的。

“你妈呢?”

“去打水了。”

蔡永强看着儿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劲头。

他要活着,好好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04

术后恢复的日子,最难熬。

蔡永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一点血色。

抗排异药物副作用大,他经常恶心、呕吐,吃什么都吐。

丁丽红请了长假,在家照顾他。

她白天给丈夫煮营养餐,晚上帮他翻身、擦身。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二十斤。

蔡永强看在眼里,心里针扎一样疼。

“你吃点好的,别光顾着我。”

“我不饿,你吃你的。”

丁丽红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却什么也不吃。

蔡小军放学回来,作业也不写,先给他爸倒水、拿药。

蔡永强看着这娘俩,心里暗暗发誓。

他要站起来,要活出个人样来。

三个月后,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

能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干重活。

沈永根来看他,坐在床边,抽着烟。

“身体差不多了,有什么打算?”

“我想出去闯闯。”

蔡永强靠在床头,语气很坚定。

“南方那边的建材市场挺好做,我想去试试。”

“有钱吗?”

“借的,够路费。”

沈永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我跟你一起去。”

“爸,您……”

“别说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

沈永根摆摆手,不容他拒绝。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得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蔡永强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三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丁丽红请了长假,把儿子托给娘家照顾。

她跟丈夫说,你去哪我去哪。

蔡永强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他要闯出名堂来。

不是为了报复父母,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到了南方县城,三个人在城郊租了个小单间。

一个月房租三百块,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沈永根的老手艺是用不上了,但他人脉广,认得几个做建材的老朋友。

蔡永强在工地上找了份搬运的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干一会儿就喘得厉害。

丁丽红心疼得不行,在县城医院找了份临时护士的工作,补贴家用。

日子苦,但三个人谁都没叫过苦。

沈永根每天出去跑市场,回来的时候把见闻讲给蔡永强听。

“县城这边搞开发,建材需求大,你要是能干代理,肯定有钱赚。”

“代理?怎么做?”

“我认识一个做瓷砖的老板,他家产品的性价比高,你去找他聊聊。”

蔡永强记在心里,第二天就去登门拜访。

第一次去,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第二次去,人家让他等着,等了两个小时。

第三次去,他把产品资料来回研究了好几遍,把市场行情背得滚瓜烂熟。

老板终于愿意跟他谈了。

“你一个外地的,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给您立军令状,三个月内,我把县城的瓷砖市场跑熟。如果没做到,我自己滚蛋。”

老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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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头一年,蔡永强跑断了腿。

县城十三个乡镇,他跑了无数遍。

从早起五点到晚上十点,能见几个客户就见几个。

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客户信息、喜好、报价。

鞋磨破了五双,人瘦了十斤,但脑子越来越清醒。

他摸清了市场的门道,知道什么人需要什么样的产品。

第二年,他的业绩做到了全公司第一。

老板满意了,把县城的代理权给了他。

蔡永强找了三个老乡合伙,租了个小门面,干了起来。

丁丽红辞了医院的活,回来跟他一起干。

两口子起早贪黑,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凉水。

第三年,公司年利润破了一百万。

蔡永强买了第一辆车,二手的面包车,拉货用的。

沈永根看着女婿一步一个脚印,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小强,你现在也算熬出来了。”

“爸,这才刚开始。”

蔡永强站在小门面前,望着县城的天际线。

那里正在起高楼,正在修路,正在变模样。

他知道,机会来了。

第五年,他的年利润破了千万。

他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了别墅,三层楼,前后有花园。

搬家那天,丁丽红抱着儿子哭了。

“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蔡永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房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跪在父亲面前,求他借六十万救命。

他想起父亲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母亲没敢说出口的话。

他想起弟弟那张笑脸,笑里藏着的东西,当时他看不懂,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种得意。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妈打电话来了?”

丁丽红点点头。

“她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不回。”

蔡永强语气很硬。

“让他们看着咱们过得好就行了,用不着回去。”

丁丽红没再劝,她知道丈夫心里那根刺还在。

其实贾桂芝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被蔡永强挂了。

不是不孝顺,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不知道见了父母,能说什么。

说“我过得很好”?那父亲会不会觉得当初是对的?

说“我原谅你们了”?可他现在还做不到。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蔡永强从那个跪在父亲面前的男人,变成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老家,老两口正经历着另一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