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子菜不对劲。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都是我爱吃的。
阿兰坐在对面,一筷子一筷子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妈。
我没当回事,把那张存着45万的卡拍在桌上。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把卡递进去说要销户。
柜员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肖先生,您媳妇走之前让我存的。”
01
十年前的事,说起来像昨天。
那时候我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勉强够糊口。
三十出头没成家,我妈急得天天念叨。
后来隔壁老王说他认识个中间人,专帮人介绍越南媳妇,只要八万块。
我妈二话不说掏出存折,让我去。
我去见阿兰那天,她蹲在旅馆走廊里洗衣服。手很糙,指甲缝里还有泥。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她抬头冲我笑了下。就那一下,我心里说,就她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她跟着我回了家,第二天就开始在店里干活。
阿兰干活是真下力气。
搬货、上架、打扫,一样不落。
有时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坐在那里守着,有人来买东西她也不会说话,就指指我,让我过来招呼。
我妈一开始嫌她不爱说话,后来也习惯了,说这闺女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接一年。
阿兰从来没提过要回家。头两年我问过一次,她摇摇头说不急。后来我也懒得问了,觉得她是嫁鸡随鸡,不想折腾。
但我妈偶尔会叨咕几句,说这媳妇哪儿都好,就是娘家那边太远,连个电话都不打。我听了一耳朵就过去,没往心里去。
店里的账一直是阿兰在记。
她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中国字,但认真。
每天晚上关了门,她就坐在柜台后头,就着那盏小台灯,一页一页地翻账本。
我有时候看电视看困了,抬头一看,她还坐在那儿。
十年,足足十年。
这十年里,我带她去过一次县城的公园,她站在湖边看了半天,说好看。
我带她吃过一次火锅,她辣得直掉眼泪,但笑着说好吃。
除此之外,我们哪儿都没去过。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没多想。男人粗心,觉得她可能是认床。
去年秋天,店里生意稍微好了一点,我盘了一下,手头攒了差不多45万。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跟她说,要不你回趟越南吧,看看你妈。
她腾地坐起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怎么了,不想回去?
她说,想。
说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开了张新卡,把钱都转进去。
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店门口扫地,我跟她说卡办好了。
她站在那儿,扫帚停在地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
走之前那一个星期,她比平时还勤快。
把店里所有的货都重新归了一遍,把账本也誊抄了一遍,连我妈的衣服都洗了收好。我妈还说她,你这是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
走的那天,我送她去县城汽车站。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摆了摆手,说到了给电话。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我心想这女人还是舍不得我的。
头几天她天天打电话,说到了越南,说见了她妈,说家里怎样怎样。声音听起来挺累,我让她多休息。她说好。
第五天,电话少了。
第八天,她说信号不好。
第十天开始,电话打不通了。
02
第一个月,我没当回事。
心想可能是那边信号不好,或者她妈身体不好她顾不上。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该干嘛干嘛。
第二个月,我开始不对劲了。
有时候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马路,心里就发慌。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个月,我坐不住了。
我跑了一趟派出所,跟民警说了情况。民警查了一通,说阿兰用的护照是假的。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靠在桌子上,腿都软了。
民警问我,她还有没有别的证件?
我说没有。
民警说,那就难办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假的,她的护照是假的。那这十年,她算什么?我算什么?
我没敢跟我妈说。
回家之后我翻箱倒柜找她留下的东西。她的衣服还在,鞋子还在,就连她戴了十年的那条围巾也挂在门后面。什么都没带走。
就带走了那张卡。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条围巾,突然想起来她走之前那个晚上做的事。
那晚她把店里所有的货都重新摆了一遍,连工具箱里的螺丝刀都一根一根捋齐了。
她把我的衣服也叠了,放在柜子里,整整齐齐的。
她还把我妈房间的被子拿到院子里晒了。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离别前的舍不得,那像是在收拾后事。
她早就打算好了不回来。
可她要是不回来,为什么要在这十年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她要是想跑,头两年就能跑,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我越想越糊涂。
隔壁卖早饭的赵萍,那天看见我蹲在门口抽烟,凑过来跟我说,阿兰走之前来她那儿吃过一次早饭。
我问她都说了啥。
赵萍想了想,说她就问了句,勇哥人好不好。还说你是个好人。
我问还有吗?
赵萍说,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问啥?
赵萍说,好像是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不起我?她哪儿对不起我?
赵萍说,她就是那种心里有事的人,看着挺可怜的。你对她好,她心里明白,可她心里也有自己的苦。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看着阿兰坐过的凳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三十四了。十年,最好的十年,都在这个店里。她也没逛过商场,也没买过漂亮衣服,就天天守着这几平米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要走?是外面有人了?还是觉得跟我过得没意思?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有。
后来我想起来,阿兰走之前那天,她在我妈房间待了很久。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我妈床边,像是在说什么。
我妈那时候正在睡午觉,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我妈。
我喊她,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对你挺好的,你别嫌她嘴巴碎。
我当时觉得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那是跟我妈道别呢。
03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决定去银行查那张卡。
阿兰走的时候带走了卡,但她知道密码,是我生日。
我到了银行,排了半天队,柜台里头坐着个小姑娘,戴着眼镜,看着挺面善。我把卡递给她,说要查一下流水。
她接过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怪。
怎么了?
她没说话,打了张单子递给我。
我一看,卡里就剩十七块三毛钱了。45万,一分不剩。
头两年她每个月取三千,说是寄给她妈治病。后半年开始,每个月取五千。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在越南河内取的,一次取走五万。
我说这不对啊,她妈生病的事我知道,但一次取五万?
小姑娘说,肖先生,您媳妇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答上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敲键盘。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肖先生,您媳妇走之前来过我这里。
我一愣,什么时候?
她说,您送她走那天早上,她先来了银行,把卡里的一些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我问,转到哪里了?
她说,一个叫阮氏明芳的账户。
我心里没数,这也看不出什么。那这个阮氏明芳是谁?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我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心想干脆销户算了。我说那你帮我销了吧。
她点了点头,接过卡,正准备操作,突然停了一下。
肖先生。
嗯?
她迟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着的字条,递给我。她说,您媳妇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哪天您来销卡,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字条。
纸很皱,上面有一块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我慢慢打开,上面是阿兰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头几个字,我就不行了。
“勇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往下看。
“不是护照的事,是更早的事。十四年前,我在越南出了事,那个人是我打死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字条,眼睛发直。
“我不是故意的,她男人打我,我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撞到石头上,没救过来。我跑了,跑到了中国。”
“这十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敢。我配不上你。”
“勇哥,你别查了,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肖妈妈做的酸菜鱼,我这一辈子都记得。”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腿发软,扶着柜台,半天没挪动。
小姑娘看着我,小声叫了句肖先生。
我摆了摆手。
脑子里全是乱的。阿兰杀人?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杀人?
我记得有一回店里进了老鼠,我拿着老鼠夹子要下,她吓得躲在屋后面,半天不敢出来。
她对我说,别杀。
我说它是老鼠。
她说,命也是命。
后来我还是下了,她好几天都没跟我说话。
这样的女人,杀人?
可她的字我认得。那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就是她一笔一划写的,我不会认错。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小姑娘也没催我。
我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银行。
04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蹲着,抽了三根烟。
脑子里各种想法打架。
杀了人?
那是犯法的事,十年都躲过去了,怎么现在又回去自投罗网?
不对,她回去不是去自首的,她妈病了,她回去看妈的。
可看妈就看妈,杀人这事她藏在心里十年,怎么就舍得说出来?
我又掏出那张字条看了一遍。
那个人是我打死的。她这么写的。
我心想,她要是真杀了人,那她这些年每个月往越南汇钱,是寄给谁?
她妈就算生病,也用不着那么多。
而且卡上那笔钱是在她走之前转走的,收款人是阮氏明芳。
这个人是谁?
我想来想去,又回了银行。
小姑娘还坐那儿,看我又回来,有点意外。
我说,能不能帮我再查一下,那个阮氏明芳的账户,是哪家银行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按规定不行。
我说,是我媳妇把钱转出去的那个账户,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过了会,她抬起头,说,那个账户是越南一家叫“河内商业银行”的,具体是哪支行的,查不到。
我说,那能不能查到那个账户的用途?比如是个人账户还是公司账户?
她又敲了几下,说,系统上显示的,是越南河内女子监狱的账户。
我心里一沉。
监狱?
她嗯了一声,说应该是监狱内部的对公账户。
我说,那她给这个账户汇钱,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阿兰在给监狱汇钱。
她想干什么?难道是里头有熟人?
不对,字条上写的是“那个人是我打死的”,那她应该是在躲人,不是在找人。那她给监狱汇钱,就不是去看人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阿兰刚嫁过来那几年,每一两个月就会偷偷去邮局寄东西。
我有一回问她在寄什么,她吓了一跳,说是给家里寄点钱。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心想那也正常。
可如果是寄给监狱,那就不对劲。她家什么人会在监狱里?
我越想越乱。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字条的事跟民警说了。
民警听完,皱了皱眉头,说你媳妇杀人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不是故意的。
民警说那是越南的事,不归我们管。
我说,那她现在在越南,我找不到她。
民警说,那你只能自己想办法。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在路边,脑子里转了好久。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十年,就算她真杀了人,我也得知道她在哪儿。她给我留那张字条,是让我别找她,可我不能不找。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去越南。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说去那儿干嘛。
我说去找阿兰。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女人不省心,你别去。
我说我得去。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拦我。
我订了机票,去越南河内。
05
到河内的时候,天是灰的,空气湿漉漉的,跟咱们那儿的梅雨天差不多。
我在机场出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阿兰从没跟我说过她家在哪儿,只说过她老家在一个叫太平省的小县城。
我在机场外面的小摊上买了一张本地电话卡,又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越南女人,说着一口夹生的中国话。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中国过来找人。她问找谁,我说找媳妇,她是越南人。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说,这儿没登记信息不好找。
我说,我知道名字,阮氏玉兰,她家在太平省。
老板娘的丈夫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靠在柜台上抽烟。
听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翻译过来,说太平省不小,一个村子挨一个村子,你靠名字找不到。
我说,她有个妹妹叫阮氏明芳。
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说,明芳?
我说是。
他弹了弹烟灰,说,明芳他男人坐牢了,她一个人在带孩子。我知道她住哪儿。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那个男人去了一趟太平省。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才到一个叫平和的村子。
村子不大,红砖房,路上都是泥。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我就躲。
男人带着我走了几步,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瘦瘦的,穿着旧衣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那个男人,脸色就变了。
男人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听完,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觉。
我掏出一张阿兰的照片递过去。
她接过来一看,手就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里蹦出几个字。我听不懂,但那个男人翻译给我听:“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说,阿兰是我媳妇,她走了,我来找她。
她听完男人的翻译,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了一通。
男人听完,脸色变了,看着我,说,阿兰,她被关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被谁关起来了?
男人说,她被她哥关在家里,不让她走。
我问为什么。
女人接过话,一边哭一边说,眼眶红红的。
男人翻译着:“金玉姐……就是阿兰,十四年前出了事。不是她故意的,那时候有个男人要打她朋友,她上去推了一把,那男人后脑勺撞在石头上,死了。她跑出来,嫁到中国。这些年,她每个月都给这家寄钱,给那个死了的男人的孩子。她觉得对不起人家。”
“这次她回来,是她妈病了,她回来见最后一面。可她哥不让她走,要把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头,换彩礼。她不肯,她哥就把她关起来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阿兰这十四年,每个月都往越南寄钱,给的是打死那个人的孩子。她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我问那个女人,她哥家在哪儿。
女人指了个方向。
我转身就走。
到了那家门口,是一幢砖瓦房,门口晾着几件破衣裳。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出来了,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他,说,我来接我媳妇。
他听我说汉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他对着我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大概在说“不行”。
我不看他,转身要进屋里。
他过来拦我,力气很大。
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生疼。但我不顾上,爬起来又往里冲。
这时候那个瘦男人和我住的那家旅店的老板也跟了上来,几个人拉拉扯扯闹了好一会儿。最后我终于闯进了屋里。
屋里很暗,有股臭味。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旧棉衣,头发乱糟糟的。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是阿兰。
她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着。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流,嘴唇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她看着我,使劲摇头。
她说,勇哥,你走吧,我不值得。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她被我拉起来,整个人跌跌撞撞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她哥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旅店老板上去跟他交涉,叽里咕噜说了好一会儿。后来递给他厚厚一沓钞票,他看了一会儿,让开了。
我拉着阿兰往外走,她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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