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号清晨,我翻出老黄历看属相运势。还没读完,刘江生就坐我对面,把一碗粥推过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半碗。
“素珍,”他低着头,声音很闷,“咱们离了吧。”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六十多岁的老夫妻了,说什么离不离的。
“房子存款都归你。”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我就拿两件换洗衣服。”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有人要死了。我得在她死前,跟她儿子说声对不起。”
01
那个早上我记了一辈子。
粥凉了,洒在桌上的那滩慢慢凝成一层皮。我就那么盯着看,脑子里嗡嗡响。
“你……你外头有人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站起来进了里屋,翻出个蛇皮袋,开始往里塞衣服。动作很慢,像是每件衣服都在手里攥一下才肯放进去。
我跟进去,伸手拽袋子。
他没松手,我就那么拽着。袋子发出撕裂的声音,谁也分不清是袋子破了,还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江生,”我叫他的名字,几十年没这么叫过了,“到底怎么了?”
他不敢看我。眼睛直直盯着柜子上一排药瓶,那些是我给他买的降压药、降脂药。他看了好久,突然说:“你属兔的对吧?”
我愣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
“八月要小心。”他说完这句话,把袋子拉链拉上,扛着就往外走。
我想去追,腿却软了。
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
六十七岁的人了,背有点驼,走路左脚有点跛,那是三十年前工伤留下的老毛病。
那点跛在清晨的光里一摇一晃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邻居赵婶端着碗站在门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老刘出去买酱油。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这钟是结婚那年买的,走了快四十年了。
我一直舍不得换,走得不准了也舍不得扔。
可今天听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对味儿,像是有人拿了把刀,一下一下往我心窝子里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没擦,就那么让它淌。反正也没人看见。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女儿李梓晴。
“妈,你咋哭了?”
我一愣,摸了摸脸,原来是湿的。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你声音不对。”女儿在电话那头急了,“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
我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是她知道她爸要离婚,指不定要怎么闹。
“真没事。”我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上的日历。
8月1号,星期二。
我属兔,八月份属兔的人要小心……是黄历上写的,还是谁告诉我的?
记不清了。
好像是菜市场王大姐说的,又像是我自己从哪里听来的。
不管怎么来的,这话就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那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就是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平时刘江生也没话,可他在家,我就不觉得空。
现在他不在,这房子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短信。
“别找我,我过两天就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抖得打不出一个字。
两天就回?他要回哪儿去?这不是他的家吗?
我拨过去,关机。
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夜,我没睡。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桂芳家。
刘桂芳是刘江生的妹妹,住在隔壁小区。
我跟她平时走动不多,但嫁进刘家这些年,多少知道这个小姑子的脾气。
她嘴碎,藏不住话,心里有事脸上就挂着。
到了她家门口,就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哥,这事你可得想清楚……嫂子那边我怎么跟她说……”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刘桂芳看见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嫂子,你……你怎么来了?”
“你哥呢?”
“我……我不知道啊。”她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她:“桂芳,你跟我说实话。”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嫂子,”她终于开口了,“有些事吧……我哥不说,我也没法说。”
“什么事?”
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哥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可什么事非要用离婚来解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桂芳,你老实告诉我,你哥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一愣,随即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倒水,手一直抖,水都洒出来了。
“嫂子,”她把水杯递给我,声音哆嗦,“有些事,是我哥欠的债。他还了半辈子了,现在……现在人家要他还清了。”
“什么债?”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那天下着雨,刘江生很晚才回来,衣服都湿透了。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河边走了走。
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一个不爱动的人,去河边干什么?
还有那次,他坐在阳台上发愣,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我走过去,他把照片收起来了。
还有更早的,三年前的夏天,他接了个电话,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那顿饭都没吃。
这些事搁在我心里,从来没当回事。可今天刘桂芳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把这些零碎的记忆全给撬出来了。
“桂芳,”我放下水杯,“你要是真把我当嫂子,你就告诉我。”
她也哭了。
“嫂子,我真的不能说。我哥说了,这事得他自己告诉你。”
“那他在哪儿?”
“他……他去邻县了。”
“去那儿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嫂子!”她拉住我,“你别去。他去办的事,你去了帮不上忙。”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特别怕。不是怕他不要我了,是怕他摊上什么大事。
“桂芳,”我问她,“他会回来吗?”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会的。他说了,把事情办完就回来。”
“办完?办完什么事?”
她又哭了,没说话。
03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屋里还是空的。
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在想刘桂芳的话。
“欠的债”,“还了半辈子了”,“人家要他还清了”。
刘江生这个老实人,能欠什么债?
他这辈子连个谎都不会撒,菜市场买菜都不好意思砍价的主儿,欠什么债?
还半辈子?
越想越不对劲,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
“梓晴,你知道你爸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等了半天,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他每年八月都要出门几天,说是去看亲戚,你知道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我知道。小时候每年暑假你都让我去姥姥家,我爸说他要出差。”
出差?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个工地看材料的,有什么差好出?
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年李梓晴上高中,刘江生突然说要借一笔钱,说是有个老同学家里出了事。
我当时没多想,把攒的五万块钱给他了。
可后来他从来没提过那同学的事。
我翻出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八万多块。前些年存了一笔定期,还有一些活期。这些钱平时都是我们俩一起管的,他不怎么动。
可前几天,他突然去银行取了两万。
我记得他跟我说过这事,说是要给一个朋友随份子。
随什么份子要两万块?
越想心越乱。
晚上李梓晴打电话来了。
“妈,我爸呢?”
“他……他出差了。”
“出什么差?他都退休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钟,女儿突然压低声音:“妈,我昨天给我爸打电话,他没接。”
“可能是忙。”
“忙什么?我给他发的短信他也没回。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有。”
“那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女儿的声音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出来了。
“梓晴,你爸他……他说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炸了。
“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疯了?六十多岁的人了,离什么婚?”女儿在那头喊,“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去找他。”
“别去,”我说,“他说后天就回。”
“妈,你别怕,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管,我明天就订票。”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窗外有路灯照着,把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我心里怕得要命。
不是怕鬼。是怕我那个老实巴交的老伴,背着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04
刘江生走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哪都没去。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翻箱倒柜。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就是觉得家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翻到第四天,我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
那是我结婚时陪嫁的饼干盒子,盖子上印着花,早就褪了色。我记得刘江生说过,他把一些票据放在里面。平时我也没在意。
那天不知怎么,我打开了。
里面确实有一些旧发票、收据。
还有几张老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了。
我一张一张翻看,都是年轻时候的合影,有工友,有亲戚,还有刘桂芳年轻时的样子。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让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工地上,身后是没建好的楼。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扎着马尾,笑着。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很轻——“1992年,工地,林月兰”。
那行字像是用指甲刻进去的,因为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太清楚。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林月兰。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可刘江生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藏在这里?还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女人。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善。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长相。
我拿着照片坐在床边,心里很乱。
是不是他以前的对象?可我们结婚前就认识,他跟我说过他没谈过恋爱。是不是他暗恋的人?那为什么要把照片藏这么多年?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刘江生。
“素珍,”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明天回去。”
“你在哪儿?”
“你别问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对面的公园等你。”
“为什么在公园?”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明天你就知道了。”
“刘江生——”我刚要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心里的不安像是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个叫林月兰的女人,跟我老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句“1992年”,那一年我们刚结婚三年,女儿才两岁。
我攥着照片,指节都发白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我就去了公园。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把照片都洇湿了。
三点整,我看见刘江生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瘦了很多。三天没见,像是老了十岁。背更驼了,走路也更慢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就是那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
他走到我面前,没坐下。就站在那里,低着头。
“素珍,”他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吧?”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诊断证明。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何昆琦。诊断:尿毒症晚期。
我看着那张纸,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个人是谁?”我问。
刘江生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他是林月兰的儿子。”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林月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是谁?”
“她是我害死的人。”
05
那个下午,公园里的蝉叫得特别响。
知了知了知了的,像是要把天喊破了。
刘江生坐在我旁边,说了整整两个钟头。
他说,那是1992年的事。
他在工地当监工,负责看材料。那天包工头让他指挥吊车,他不太会,但谁让包工头是他表哥呢。包工头说没事,你看着就行。
结果出了事。
吊车上的钢筋没捆好,掉下来,砸到了一个女工。
那个女工叫林月兰,三十三岁,有个八岁的儿子。
当场就死了。
他说,那天的太阳很大,水泥地上全是血。
他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
包工头拉着他,说这事不能声张。
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工地就得封,谁也挣不到钱。
后来包工头跟上面报告,说是意外坠落。把责任推到林月兰自己身上,说她违章操作。
赔偿金给了五千块。
他躲在人群后面,没敢站出来。
我听着,手里的照片攥得变了形。
“这些年,”他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我每年八月都去她坟前烧纸。”
“她儿子呢?”我问。
“她儿子叫何昆琦。当时才八岁。他爹在他两岁时就跑了,他妈出事以后,他就跟着他姥姥过。长大了以后,一直四处打听他妈死的事。他不信他妈是违章操作。”
“那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找了很多人。”刘江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前几个月,他找到了当年工地的一个老人。那人告诉他,那天站在吊车下面指挥的人叫刘江生。”
我闭上眼睛。
“他来找你要什么?”
“要一句实话。”刘江生的声音颤抖,“他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听我说一句,他妈不是自己违章,是我操作失误害死的。”
“那你说了吗?”
刘江生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说。”
“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因为他现在快要死了,”他终于开口了,“尿毒症晚期。他等不了了。”
“他说他没别的念想,就想听他妈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只要我说实话,他死了也能瞑目。”
“那你就去说啊。”
“我去了。我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了。”
“那不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素珍,跟你说实话。我不光告诉了他真相,我还说了要自首。”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拿着照片的手一直在抖。
“我欠了他妈一辈子,”他说,“现在他也要死了。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你。”
“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老公。”
他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我手里。
“素珍,离婚手续我已经填好了。房子和存款都归你。我想好了,等我把他送走,我就去派出所。该判多少年,我认了。”
“那家里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梓晴吗?”
“那你呢?”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追上去,腿却动不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手里的照片已经被汗浸得不成样子了。林月兰的笑脸都模糊了。
我突然理解了他这些年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每年八月都要出去。为什么有时候半夜会醒,一个人坐到天亮。
原来他一直背着一座山。
06
第二天一早,李梓晴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爸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她走进屋,把箱子放下,看着我:“妈,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把那张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这谁啊?”
“你爸认识的人。”
“你说明白点。”
我就把刘江生昨天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妈,你信吗?”
“信。”我说,“你爸那个人,不会编瞎话。”
“那他要离婚,你就同意?”
“我没同意。”
“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什么?”
“去看那个人的儿子。”
李梓晴咬了咬嘴唇:“我也去。”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何昆琦住在六楼肾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刘江生坐在床边。
他握着何昆琦的手,低着头。何昆琦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刘江生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素珍,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也站在床边。
何昆琦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就是很累很累的样子。
“阿姨来了?”他声音很小。
“嗯。”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吗?我妈和你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看着我哭,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三个钟头。
刘江生一直握着何昆琦的手。李梓晴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何昆琦呼吸微弱地起伏。
临走的时候,何昆琦睁开眼睛。
“叔叔,”他对刘江生说,“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记得。”
“你给我说说。”
刘江生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
“那天太阳很大,水泥地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走到楼下,再也忍不住了。站在花坛边,哭得浑身都在抖。
刘江生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一直低着头。
李梓晴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妈,咱们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刘江生每天都去医院。
何昆琦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个月的事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了一些,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我,他妈妈死的那年他才上小学一年级。
放学回家看见姥姥在哭,就知道出事了。
后来他妈被安葬在村里的坟地,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因为没钱。
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
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碗,在街上发过传单。
三十多年了,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他说,他不是想报复谁。就是想听一句真话。
“阿姨,”他看着我,“你知道我妈这辈子最亏欠谁吗?”
我摇摇头。
“她最亏欠我。”他笑了,“她把我生下来,没陪我长大,我就不怪她了。可我总得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假如那次意外没发生,她现在也六十多了。”他闭上眼睛,“她最喜欢吃槐花馅的饺子。每年春天,她都去村口的槐树上摘花。蒸熟了晾干,冬天包饺子吃。”
我听着,说不出话来。
刘江生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他就那么站着,头抵着门框。
那天晚上,何昆琦的病情突然恶化。
他被送进了抢救室。我们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
刘江生靠在墙上,脸白得像张纸。
“素珍,”他小声说,“我害怕。”
我看着他,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脆弱。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像个孩子一样缩在墙角。
“怕什么?”
“怕他死。”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护士推着药车走来走去。病人家属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疲惫和焦虑。
凌晨两点多,何昆琦醒了。
护士叫我们进去。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叔叔,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了。”
刘江生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何昆琦看着他,声音很弱。
“叔叔,谢谢你,跟我说了实话。”
“别说了,”刘江生抓着他的手,“你好好养病。”
何昆琦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和刘江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声传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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