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市场角落的铁笼里,那只灰鹦鹉趴着,像一团脏抹布。
我扫了一眼,正要转身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唐老师……对不起……”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声音又响了:“小糖别怕……奶奶来了。”我蹲在笼前,手抖得掰不开笼门。
卖鸟人在旁边喊:“那鸟快死了,碰了可别怪我!”我没听见。
我额头抵着笼子,哭得浑身发抖。
01
我叫唐碧云。
这辈子最怕的事,是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
老唐走的那年,我刚退休。
他在医院躺了八个月,肝癌。最后那段日子瘦得皮包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送走他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走。那声音真大,大得我头疼。
儿子在城里上班,走不开。女儿嫁人了,家务忙。他们都打电话来问:“妈,你还好吧?”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对着墙发呆。
一个人住,最难熬的不是寂寞,是没个说话的人。
老唐在的时候,我嫌他话多。他走了,我发现这世上没人跟我说话了。我自言自语,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洗菜的时候对着水龙头说话。
邻居马秀贞大姐看我可怜,拉我去跳广场舞。我去了,跳了三天就不去了。越跳越觉得自己老了,老得没人在乎。
那个周六的下午,儿子提了个鸟笼回来。
门一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丝笼子,里面蹲着一只灰不溜秋的鹦鹉。
“妈,给你找了个伴。”
儿子把笼子放在茶几上,那鸟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圆溜溜的。我嘴上说“你花这冤枉钱干啥”,心里却一下子亮堂了。
儿子说这是非洲灰鹦鹉,聪明,能学人说话。我一听,八百块。
“疯了,八百块买只鸟?”
“妈,它能陪你说话。”
我没再吭声。儿子从小不会说软话,跟他爸一个德行。但他记着我,他知道我一个人难受。
那只鸟,我管它叫小彩。
为什么叫小彩,我也不知道。它明明是灰的,可我觉得它身上有颜色。也许是它让我的日子有了颜色。
头两天,小彩不怎么说话,就蹲在杠上,东张西望。我给它小米、青菜,它吃了,吃完就看着我。
第三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忽然听见客厅里有人叫:“老唐!老唐!”
我吓了一跳,跑出去一看,小彩在笼子里扑腾,嘴里反复叫着:“老唐!老唐!”
那语气,那声调,跟老唐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老唐以前就是这样,一进门就喊:“老唐,我回来了。”他也不嫌别扭,自己喊自己。
我站在笼子前面,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小彩歪头看了看我,又喊了一句:“老唐,吃饭了。”
这回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咧开了。
从那天开始,小彩一天比一天话多。它会学老唐咳嗽,会学老唐哼小曲,会在下雨前喊“收衣服”。
我发现它学得最像的,是老唐叫我的语气:“碧云,我渴了。”
“碧云,药呢?”
老唐生前是个大嗓门,说话瓮声瓮气的。小彩学得活灵活现,有时候我在屋里,听见它喊“碧云”,条件反射就应一声。
邻居刘玉珍来串门,听小彩说话,笑得直不起腰:“你这鸟成精了。”
我说:“它不是鸟,它是我老伴。”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我真的越来越觉得小彩身上有老唐的影子。假的一半是,我知道它只是一只鸟,但我不愿意把它当鸟来看。
有它在家,我不再不说话了。我对着它说今天买了什么菜,天气怎么样,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崽了。
小彩歪着脑袋听,偶尔插一句:“碧云,渴了。”
我就去给它倒水。
那段日子,我甚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儿子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我带着小彩,种种花,看看电视,日子不紧不慢的。
可谁知道,日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顺着你的计划走。
02
小彩来家的第三年春天,我第一次发现它特别护食。
那天我儿媳妇带着小孙子回来过年。小孩子好奇,趁我不注意,把手指头伸进笼子里去摸小彩的食盆。
小彩一口啄下去,小孙子“哇”一声哭了。
我赶紧跑过来看,手指头上红了一点,没破皮,就是吓着了。儿媳妇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我把小彩的笼子挪到了阳台最里面,跟孙子说“别靠近”。小孩子忘性大,转头就忘了。
那次之后我留意了一下,发现小彩确实护食。
它吃东西的时候,谁靠近都啄。
不只是护食,它还不让人碰它的玩具。
笼子里挂的那个小铃铛,别说外人,连我伸手去摸,它都炸毛。
但对我还好。它跟我熟了,我给它换水、添食,它从来不啄我。有时候我凑过去,它会轻轻啄一下我的手指,不疼,像打招呼。
“你啊,就是个窝里横。”我点了点它的脑袋,它歪头看我,说了句:“碧云,吃饭了。”
到了第五年,小彩会的词更多了。它学会说“你好”
“再见”,会学电话铃响,还会吹一段《东方红》的口哨。我也不知道它跟谁学的,也许是电视。
最让我惊喜的是,它学会了叫我“唐老师”。
那天我在备课。
退休后我闲着没事,隔三差五去社区老年大学帮忙教识字课。那天我坐在书桌前写教案,小彩忽然冒了一句:“唐老师,上课了。”
我回头看它,它梗着脖子,一副得意的样子。
“谁教你的?”
它不说。
后来我发现它是模仿电视里的声音。
有个教育频道的节目,主持人的开场白就是“各位老师好,上课了”。
它没学全“各位”,只学了“老师”。
加上平时我叫它“唐老师”叫习惯了,它就把这两个词凑一起了。
自那以后,小彩就成了“唐老师”。
每天我起床,它就说:“唐老师,起床了。”我做饭,它说:“唐老师,吃饭了。”我出门,它说:“唐老师,再见。”
有一个下午,我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彩没在叫,安安静静地蹲在杠上,歪着头看我。
我说:“你咋不说话了?”
它看了我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唐老师,睡觉。”
我愣了一下,笑了。这只鸟,已经会看我脸色了。
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它就安静。我笑的时候,它嗓门就大。我哭的时候,它不吭声,就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邻居都说我养了只神鸟。我说不是神鸟,是这鸟太通人性了。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唐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儿子打电话来,我说没事,让他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躺着,屋里安静得吓人。
小彩在阳台上叫:“唐老师,吃药了。”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它又叫:“唐老师,起来吃药。”
我挣扎着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家里没有热水。我吃了药,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彩说:“唐老师,不哭。”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孤独的时候。如果连小彩都不在,我可能真的撑不住。
可我从来没跟女儿说过这些。女儿只知道我养了只鸟,不知道那只鸟怎么陪我熬过那些夜晚。
后来我想,有些事说不出口。说了,别人也不一定懂。
但小彩懂。它不会安慰人,但它会安静地陪着,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说“不哭”。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女儿唐婉清离了婚。
03
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小彩洗澡。
它在盆子里扑腾,水花溅了一地。我拿毛巾擦它,它一边躲一边喊:“唐老师,救命!”
“别动,洗完就干了。”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女儿的声音有点哑:“妈,我离婚了。”
我的手停住了。
“他不要糖糖,也不要我。我……我可能得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说:“回来吧,家里有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小彩擦干,放进笼子里。小彩抖了抖羽毛,说了句:“唐老师,吃饭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女儿。
女儿嫁得不算好。女婿在外头有人,闹了两年,终于离了。房子判给了女婿,女儿带着孩子,没地方去。
她回来那天,我特意买了排骨炖汤。糖糖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外婆!”
六岁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长得像她妈妈小时候。
女儿站在门口,拎着两个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瘦了,眼眶凹下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妈,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屋,也是你屋。”
我把她们安顿在次卧。糖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阳台上的小彩。
“外婆,这是什么?”
“鹦鹉,叫小彩。你别伸手,它认生。”
糖糖蹲在笼子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彩。小彩站在杠上,歪头打量她。
“外婆,它会说话吗?”
“会。”
“说一句给我听。”
我凑过去:“小彩,说你好。”
小彩看了看糖糖,又看了看我,脖子缩了缩,一个字没说。
“它害羞。”我打圆场。
糖糖笑了,伸手指了指小彩:“小彩,你好啊。”
小彩没理她。但我注意到,小彩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它在紧张。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女儿回来了,家里热闹了,但也乱套了。
糖糖跑来跑去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小彩在阳台上不安地扑腾,我起来看了两次。
第二天早上,女儿坐在餐桌前,四处看了看。
“妈,你这房子太乱了。我把客厅收拾一下,阳台也打扫打扫。”
我说好。
女儿把客厅的旧报纸全扔了,沙发套换了新的,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全收进了柜子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东西,都是老唐留下的。
但我不敢说。女儿刚离婚,心情不好,我不能跟她计较。
到了阳台,小彩的笼子放在角落里。女儿蹲下来看了看:“妈,这鸟养几年了?”
“六年多了。”
“这么久了。它会说几句话?”
“会说的多了,你听。”
我跟小彩说:“小彩,说你好。”
小彩这回开腔了:“你好。”
女儿笑了笑:“还真会说。”
但她的笑容没维持多久。因为她看见笼子旁边那堆东西了——我把老唐的钥匙串挂在笼子上,已经挂了六年。
“妈,这是爸的东西吧?”
“嗯。”
“你怎么挂鸟笼子上?”
我没回答。
我说不出口。
那串钥匙是老唐身上最后的物件。
他走的那天,我从他裤兜里摸出来,一直舍不得扔。
后来小彩来了,我就挂在笼子上。
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挂在那儿,心里踏实。
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不理解。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老唐的钥匙串当宝贝,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一只鸟说那么多话,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鸟当命看。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04
变故来得很快。
糖糖是个活泼的孩子,坐不住。她对这个新家充满了好奇,尤其对小彩感兴趣。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笼子前面看小彩。
“外婆,它怎么不说话?”
“它认生,熟了就说。”
“那什么时候熟?”
“快了快了。”
我反复叮嘱她,不要把手伸进笼子里。她答应得好好的,但小孩子嘛,记性不长。
出事那天是周六。
我下楼拿了个快递,前后不到十分钟。快递是女儿买的,几本书。我拿了上楼,还没进门就听见糖糖的哭声。
我心头一紧,钥匙差点没插进去。
门一开,就看见糖糖站在阳台门口,捂着脸大哭。小彩在笼子里扑腾,羽毛掉了一地。女儿从厨房冲出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女儿掰开糖糖的手,我看见孩子左眼皮下方有一条血痕,大概一厘米长,正往外渗血珠子。
“糖糖!”
我跑过去,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拿起手机就拨120。
“不用去医院,先处理一下看看。”我说。
“妈,你没看见吗?那是眼睛旁边!再偏三毫米就伤到眼珠了!”
女儿的声音在发抖。我这才发现,她的手也在抖。
去医院路上,女儿一句话没说。糖糖哭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急诊医生检查了,说伤口不深,不用缝针,但最好打一针破伤风。处理完伤口,医生叮嘱:“注意观察,如果红肿发热,马上来。”
从医院出来,女儿一直没说话。
回到家,糖糖睡了。我一个人去了阳台,小彩蹲在杠上,羽毛还在竖着。看见我,它轻轻叫了一声:“唐老师。”
我没应它。
我心里难受。我知道不能怪它。它是鸟,它护食是天性。糖糖伸手进去摸它,它肯定要啄。
可那是糖糖,我的外孙女。
那天晚上,女儿敲我的门。
“妈,那只鸟必须送走。”
05
“送走?送去哪?”
“随便,送人也好,卖了也行,反正不能留。”
我看着女儿的脸,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她陌生。
“婉清,小彩跟了我六年。”
“我知道。但今天它抓糖糖,明天呢?万一真伤着眼睛呢?妈,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会看着糖糖,不让她靠近笼子——”
“你看着?今天你还在家,你都看不住,就下楼拿个快递的工夫。你不在家的时候呢?我上班的时候呢?你能每分每秒看着?”
我说不过她。她说的有道理。是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孩子和鸟?
“妈,我不是不让你养鸟。但家里有小孩,这东西危险。”
“它能有什么危险?平时挺乖的——”
“今天它咬人了!你看见了!”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不是气,她是怕。她怕糖糖出事,怕自己一个人带不好孩子。
“妈,你选。是留那只鸟,还是留我和糖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彩在阳台上叫了一声:“唐老师,吃饭了。”
女儿听见了,眼泪流下来:“妈,你对着鸟说话,你对我说过什么?我离婚了,你问过我一句‘你难受吗’?你安慰过我吗?你就知道你的鸟!”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妈,怎么了?”
“你姐让我把小彩送走。”
“就那鹦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听姐的吧。那鸟有什么好养的,又不会帮你干活。糖糖重要还是鸟重要?你孙女可是你亲孙女。”
我说不出话来。
“妈,你要是孤单,我过年多回去看看你。那只鸟,送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深夜。
小彩在阳台上扑腾了几下,又安静了。我起身走过去,蹲在笼子前面。月光照进来,小彩歪着头看我。
我说:“小彩,我送你去别人家,好不好?”
它没说话。
“你听话,去别人家,奶奶有空就去看你。”
它还是不说话。我看着它,眼泪淌下来。
忽然,它轻轻说了一句:“唐老师,不哭。”
我绷不住了。蹲在笼子前面,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我给远房表弟打了电话。他叫邓强,在城郊的村里住,有个院子。他说行,帮他养着,反正地方大。
我把小彩装进笼子的时候,它一直在看我。
我不敢看它。我低着头,把笼子拎到门口。女儿站在一旁,糖糖还在睡觉。
“我送过去,中午就回来。”
“妈——”
“别说了。”
我拎着笼子下楼。小彩在笼子里扑腾,叫了一声:“唐老师!”
我没回头。
“唐老师!唐老师!”
它一路叫,一直叫到我坐上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它叫了最后一声:“唐老师,吃饭了。”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
司机问:“大姐,去哪?”
我说:“城郊,往南。”
那天是个阴天。
城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表弟的院子在村子最里面,院墙矮,院子里堆着杂物。
我拎着笼子进屋。表弟看了看小彩,随口说:“这鸟看着精神,应该好养。”
“你好好喂它,别让它饿着,别让它渴着。它会说话,你跟它多说说话——”
“行了行了,姐你就放心吧。”
我把笼子放在院子里,站起来要走。小彩一直看着我。
我走了两步,听见它在身后叫:“唐老师,再见。”
那是它学会的第一句道别。
是我教它的。
我快步走出院子,眼泪糊了一脸。
回程的车上,司机问我鸟呢,我说送人了。
“看你挺舍不得的,咋还送?”
“没办法。”
“这年头,啥事都有个没办法。”
我没再接话。一路上,小彩的影子都在脑子里晃。它歪头看我的样子,它说“唐老师”的声音,它在我难受时安静陪我的那些瞬间。
回到家,阳台上空了。
笼子还在,里面那串老唐的钥匙也在。我把钥匙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冰冷冷的。
两年前,是钥匙。两年后,连钥匙串上那只鸟也不在了。
日子还是得过。
女儿恢复了上班,我接送糖糖上下学。每天做饭,打扫,看电视。客厅的电视声音依旧开得很大,但少了什么东西。
那个空笼子,我一直没扔。
摆在阳台上,像一块墓碑。
半年后,我打电话给表弟,问小彩怎么样了。
他说:“姐,那鸟飞走了。”
“飞走了?怎么飞走的?”
“笼子门没关好,它自己跑了。对不起啊姐,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愣了很久,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墙。
飞走了也好。乡下地方大,它自由了。
可我总忍不住想,它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抓住。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闭上眼,就看见它歪着头叫我“唐老师”。
我说:“别叫了。”
可它在梦里一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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