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等候区,我攥着捏出褶子的简历,手心全是汗。
“34岁,没有大公司工作经验,学历也不是985?”人事总监扫了两眼,把简历丢在桌上,“林女士,我们公司今年应届生都是硕士起步。”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门口经过,脚步沉稳。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我看不懂,只是本能地心跳加速。
“等等。”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这个人,我亲自面。”
人事总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而我,浑身僵在原地——他查到了?
01
2009年9月,省城大学,新生报到第一天。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说不出的兴奋。从小到大没出过县城,这还是头一回到大城市。
宿舍六个人,五个都是父母陪着来的。就我一个,自己拎着包就来了。我妈说:“都十八了,还用送?”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几十块路费。
办完入学手续,我拿着课表找到教室。进门一看,人已经来了大半。我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没过多久,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我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点毛边。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有点偏。
他低着头,把课本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他抬起头时,我才看清楚他的脸。有点黑,瘦,五官倒是挺周正的。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也点点头,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瘦?
上午开班会,辅导员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叫沈天磊,来自……”后面的话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我只听见了他的名字。
沈天磊。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位子。食堂人很多,最后我在角落里看见了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面前摆着一个餐盘。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嘿,同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注意到他餐盘里只有两个菜——一个炒豆芽,一个炒青菜。都是素菜。米饭也只打了半份。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他胃口小。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早饭不吃,午饭和晚饭都是那两个素菜。
刚开始我没太在意。大学嘛,谁还不是省着点花?我自己每个月生活费也就五百,除去吃饭买日用品,也剩不下多少。
可观察了半个月,我发现不对劲。
沈天磊几乎不买肉菜。
有时连中午饭都不吃,就趴在桌上睡觉。
有一次,我看见他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胃不舒服。
我没再问,但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我偷偷去食堂窗口问了问价。一份红烧肉四块五,一份炒豆芽一块五。四块五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半天的生活费。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直接请他吃饭?那多尴尬。给他塞钱?更不合适。我跟他也不算熟,就一普通同桌,凭什么帮人家?
可每次看到他饿着肚子趴在桌上,我心里就过不去。
十一放假我没回家,在学校的奶茶店打了七天工。一天四十块,加上平时省下来的,攒了六百。
放假回来那天下午,我去食堂充卡。轮到我的时候,我问窗口阿姨:“阿姨,能往别人卡里充钱吗?”
阿姨瞅了我一眼:“办张副卡呗,绑定主卡,每月自动转账。”
“那对方能知道是谁充的吗?”
“看不出来,副卡是匿名转账。”
我心里一喜,说:“行,我办一张。”
回到宿舍,我把那张副卡存根夹在笔记本里。心里有点慌,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可转念一想,他总要吃饱饭的。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副卡自动往沈天磊饭卡里转两百块。
两百块不多,但够他每天加一个肉菜了。
我谁也没告诉,包括室友徐梓琳。她知道我对沈天磊有点意思,总爱拿这事打趣我。但她不知道副卡的事。
这事就得烂在肚子里。
02
大二那年冬天,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几天我注意到沈天磊脸色特别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上课也心不在蔫,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说了一句。
放学后,我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打电话。
天很冷,他就穿着一件薄外套,蹲在那缩成一团。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声音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两万?……好,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在那蹲了很久。雪花落在头上,他也没动。
我站在图书馆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蹲在雪地里的样子。两万块,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他能去哪儿借?
第二天上课,他请了假。班主任说他回老家了,家里出了点事。
他一走就是一周。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都凹进去了。上课也不说话,下课就走,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我实在忍不住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上面有一万二。这是我大学两年打工攒的——周末做家教、寒暑假在超市做收银员、平时给奶茶店帮忙。
我妈上次打电话还问我存了多少钱,我说存了几千块。她说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我把存折合上,想了很久。
后来几天,我偷偷打听到沈天磊老家的地址——他填在入学档案上的。又打听到他母亲住院的医院。
周末,我去了银行,取了五千块出来。
站在汇款窗口前,我犹豫了老半天。手心全是汗,钱都被我攥湿了。
最后我还是把汇款单填好了。收款人写的他母亲的名字。备注里什么都没写。我在汇款人那栏写了个“匿名”。
柜台阿姨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你确定?”
我点头。
她没再多问,把单子收了。
我把回单折好,放在钱包最里层。走出银行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回到学校,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听说阿姨病了,情况好点了吗?”
他没回。
过了三天,他突然给我回了条消息:“好多了,谢谢关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刚好够手术费剩下的一截。他母亲顺利做了手术,恢复得挺好。
但这些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而当时,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其实我错了。他心里一直记着那笔钱,记了整整十二年。
03
大四那年,日子过得格外快。
论文、实习、找工作,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我和沈天磊还是同桌,但话越来越少。他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打工的地方。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沉默寡言,现在更沉默了。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像是有了方向。
有一次我在食堂碰见他,他正在吃饭。我注意到,他餐盘里终于有了肉菜。红烧肉,还有一份番茄鸡蛋。
他看见我,冲我笑了笑。那是我认识他四年里,他第一次主动对我笑。
我心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你论文写完了?”他问。
“还差一点。”
“需要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快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就是想多坐一会儿。
毕业聚餐那晚,班里包了个小饭店。大家喝得东倒西歪,有的人抱在一起哭,有的人在打电话告白。
我也想借酒壮胆,跟他说点什么。
可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
班长说他下午就请假走了——他母亲病情又加重了,连夜回了老家。
我站在饭店门口,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热的。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四年了,我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
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打开那个笔记本,把那张副卡存根拿出来。四年,十二个月,每个月两百。一共九千六百块。
我把存根看了又看,最后又放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心想,大概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后来我回了老家县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吃住在家,也够花。
我妈催我找对象。她托人介绍了几个,我见了,都没感觉。她急了:“你都二十五了,还不急?”
我没说话。
二十五那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挺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处了半年,结婚了。
婚后才发现,两个人根本过不到一块去。他嫌我工资低,我嫌他脾气大。为了一点小事就吵,吵完就冷战。
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三年后,离了。
离婚那天,我搬着东西回娘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没说一句话。我蹲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妈”。
她没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找那个男的谈过一次。
那男的说:“你闺女当年为了一个穷小子,傻不拉几充什么饭卡,还偷偷给人汇钱。现在倒好,离婚了,活该。”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但这些话,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04
34岁那年,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
小公司干了八年,从文员做到办公室主任,工资从两千涨到四千。不多,但够活。
可天不遂人愿。公司老板投资失败,资金链断了,说关门就关门。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最后只补了一个月。
我捧着那四千块,站在公司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家一算账,还有房贷要还,车贷也还没还完。存款不到两万块,撑不了几个月。
我翻出招聘网站,投了几十份简历。没回音。再投,还是没回音。
34岁,女,离异,没有大公司工作经验。这几个标签往那一摆,基本就是求职黑洞。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
后来有一天,高中同学刘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省城华晟集团招行政主管,待遇不错,你们谁想去?我可以内推。”
群里一阵骚动,都在问什么条件。
刘晴发了招聘链接。
我点开一看,心凉了半截。要求本科以上,相关工作经验五年以上,有大型企业工作经历优先。
我都不达标。
但我还是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投完简历,我给刘晴打了个电话,跟她说谢谢。
她说:“客气啥,试试呗,万一呢。”
挂了电话,我在微信上搜了一下华晟集团。百科上说,这家公司成立于2012年,短短十二年,从一个小工作室发展成资产过千亿的综合性集团。
创始人兼总裁,沈天磊。
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半天。
我上网搜他的照片。百科里有几张,都是会议照和演讲照。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气宇轩昂,跟当年那个穿着旧布鞋的男生判若两人。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他的脸。
模样没大变,就是瘦了点,成熟了点。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沉默的、紧绷的,现在是沉稳的、有力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周后,我接到了面试通知。
那天早上,我翻遍了衣柜,才找出一套像样的西装。还是三年前买的那套,有点紧了,但也凑合。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省城,又倒了四十分钟地铁,才到华晟集团楼下。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涂着红嘴唇,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的衣服,语气不冷不热:“面试是吧?十楼,人事部。”
我说了声谢谢,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背后嘀咕:“这穿的什么啊……”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呼出一口气。
没事,来了就行。
05
十楼的等候区已经坐了三个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都是年轻人,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拿着平板电脑,翻着资料。一看就是精英。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简历从包里拿出来。又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赶紧抚平,放在膝盖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人事助理出来喊名字。
“张帆。”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了进去。
又等了十五分钟。
“李雪。”
又一个。
又等了十分钟。
“林欣雅。”
我站起来,心咚咚直跳。
走到门口,门是开的。里面坐着两个人。坐在中间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旁边是个年轻的,应该是助理。
“请坐。”中间那个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去。
他拿起我的简历看了看,又放下。
“林欣雅,34岁?”
“是的。”
“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办公室主任?”
“对,做了八年。”
“那家公司规模多大?”
“二十几个人。”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我看出来了,是那种“果然不出所料”的笑。
“林女士,”他把简历推到一边,“我们公司对行政主管的要求你了解过吗?”
“了解过。”
“那你觉得,你的履历符合我们的要求吗?”
我沉默了几秒。他的意思很明确:你不达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这样吧,我们先到这,你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这三个字,面试场上说了等于没戏。
我站起来,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挺拔。他一进来,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人事总监赶紧站起来,旁边那个助理也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扫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他走到门口,已经要出去了,突然停下了脚步。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着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声。
“等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这个人,我亲自面。”
人事总监愣住了。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我也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去我办公室。”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认出我了吗?他怎么会认出我?都已经十二年没见了,我老了很多,他现在是千亿总裁,怎么可能还记得我?
可他那句话里,分明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记得人事总监在我身后说了句:“林女士,这边请。”
我跟着他,走过长廊,坐电梯上了顶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查到了。
他查到那张副卡了。他查出那个人是我了。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了总裁办公室的牌子。
门虚掩着。
人事总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天磊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杯茶。
他转过身,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空气静止了片刻。
他开口了:“坐吧,老同学。”
06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天磊也没坐,靠在办公桌边,端着那杯茶,看着我。
“你变了不少。”他说。
我也看着他:“你也是。”
他笑了笑:“胖了还是瘦了?”
“都变了。”
他点点头,没再接这话。沉默了几秒,他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
我心跳加速,但还强撑着:“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存根。发黄的,边角都卷了。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存根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是那张汇款单。十二年前,我在银行柜台填的那张汇款单。
“你还留着这个?”我声音有点哑。
“留了十二年。”他说,“从我知道我妈那笔手术费是有人匿名汇来的那天起,我就在找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看着我:“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后来有一次,我回学校办事,去了趟食堂。食堂那个阿姨还记得我,说当年有人总是往我卡里充钱,每月两百,充了四年。”
“我让她帮我查了副卡编号。她查了,办卡人是你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林欣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问:“饭卡充了四年,汇了五千块给我妈。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还是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查到这个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找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想不到是你。”
“我毕业后给你发过消息,你没回。”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换过号。”他说,“大四那年我妈病重,我连手机都卖了。”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后来我创业,忙起来,什么都没顾上。”他说,“等我想起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天磊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走吧。”
我抬起头,愣住了。
“面试的事,我让人事部安排。”他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
我知道,他是在控制情绪。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喊住我。
我停住脚步。
“那张饭卡,”他说,“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07
面试结束后,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看着那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是刘晴。
“怎么样?面试通过了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他们让我等通知。”
刘晴在那头笑了笑:“没事,我帮你打听打听。他们人事总监我认识。”
挂了电话,我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挤在角落,脑子里乱成一团。沈天磊的样子不停冒出来。他瘦了,比以前帅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更沉稳了。
可他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刘晴发来的消息:“我打听到了,你过了!行政主管,下周入职!”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半天。
我又翻了一下她前面的消息,发现还有一条,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对了,那个沈总,是不是你大学那个同桌?我听人事部说他亲自面的你。”
我没回她。
第二天,我回了家。我把消息告诉我妈,她愣了一下,说:“省城啊?那离家远吧?”
“坐车两个小时,不远。”
她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乘凉,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
“妈。”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大学那会儿,每个月都省着花钱?”
她看了我一眼:“记得。那会儿我还骂你来着,说你怎么这么抠。后来才知道,你是把钱给了一个同学。”
我愣住了:“你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那天我去银行取钱,看见一张汇款回执,在你抽屉里。”
“那你怎么……”
“我怎么没骂你?”她摇摇头,“后来那个同学他妈病好了,你又高兴成那样,我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妈……”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她拍了拍我的手,“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你这个乡下来的,去了好好干,别丢人。”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周末,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华晟集团大楼门口。
前台换了个人,是个中年女人,态度比上次那个好多了。她看了看我的工牌,笑着说:“林经理,欢迎入职。行政部在十二楼。”
我点点头,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部门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我王哥。
他带我转了一圈,认了认人,又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这是你的工位,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十点有个部门会议,一起参加。”
我说好。
办公室很大,窗明几净。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一个月前我还在为工作发愁,现在坐在千亿集团总部的行政部办公室里。
这人生,真是神奇。
上午的会开完,已经快十二点了。陈哥招呼大家去吃饭:“楼下食堂,午休一个半小时。”
我跟着人群下楼。食堂很大,菜品种类很多,中餐西餐都有。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筷子差点掉了。
沈天磊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
“吃吧。”他说,“别光看着我。”
我咽了口饭:“你怎么……”
“我来吃饭,不行吗?”
“不是……我是说……”
他笑了笑:“食堂是大家的,我想坐哪儿坐哪儿。”
我没话说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也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好几个人从旁边经过,都跟他打招呼:“沈总好。”
他点点头,又继续吃。
我吃得很不自在。每一口都觉得有人盯着我。
他忽然开口:“下班等我一下,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我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他笑了笑:“我让人查的。”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什么,端起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又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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