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地区端午节为何祭拜温元帅?这一风俗背后到底有哪些特别讲究和历史渊源?
1894年端午前一周,温州城内突然戒严,河港木排停运,街头混杂着石灰与艾蒿的味道,人人都在谈论那条自海口逆流而上的“霍乱水”。
人心惶惶之际,府学门口摆满纸马与供果,年过花甲的老秀才低声劝学生:“先去温王庙,求一道平安符。”少年不解,“端午不该是龙舟与粽子吗?” 老人摇头:“赛龙夺锦留给太平年,活命才是眼下的大事。”
江浙水网密布,夏秋闷热,历来是疫疠易发区。当地百姓逐臭草、艾条、雄黄酒之外,还在五月初五齐赴庙宇,焚香敬一尊青面环眼、手提虎头大斧的温元帅。外乡人总觉得奇怪,温元帅既非屈原,也非龙王,为何偏偏在端午成了主角?答案埋在两条互不相同的故事里。
茶坊里流传的版本最动人:昔年有位名叫温琼的书生,科举落榜后留乡教书。某夜挑灯温卷,忽闻窗外窃语——两只疫鬼商量,欲往城中水井撒毒。书生惊惧,仍悄声推窗:“你们为何害人?”“奉命行瘟。”疫鬼冷笑。书生沉吟片刻,自语:“若我一身可换万人平安,也值。”说罢纵身跳入井中,清水瞬间漆黑。翌日众人将他打捞,只见尸首遍体碧青,却再无一人染病。井旁很快竖起香案,上书“青面温王”。
翻开南宋道士黄云霄撰写的《地祇上将温太保传》,光景迥然不同。书中,温琼出身唐代武将,身长九尺二寸,随郭子仪征讨安史悍军,以一斧劈碎叛旗。乱平后,他隐入泰山苦修,终得东岳大帝垂青。天庭为考其心志,遣神兵送来三千枚“天刑之丹”,谕令下凡散播。温琼抬手接过,朗声道:“若祸及百姓,不若由我自担。”遂仰首吞尽,满面青光闪现。感其至诚,玉皇敕封“地祇上将、十太保之首”,掌驱疫伐魔之权。
书生的自戕与武臣的舍身看似相左,却共享同一精神——以己之躯挡病祸。民众记住了那一抹青色:或是井水染出的尸斑,或是天刑丹的神光,最终都成了护佑乡梓的神圣标识。
端午与疫病的对抗,本已深植中原文化。自晋人悬菖蒲剑、饮菖蒲酒起,这一天就负载了“辟恶”使命。南北朝后,巴蜀蚕丛、荆楚屈子、汨罗龙舟各有仪轨,唯独江浙把重头戏交给温元帅,恰因他与疾病的羁绊最深。
清末那场霍乱久久不散,温州、绍兴、台州各府都曾上奏,请求准许大张旗鼓祭祀温元帅。档案里有一纸批复:“民自求安,官毋阻拦。”自此,祈瘟坛升格为官方认可的“温德祠”,正殿神像换上盔甲,旁设温夫人配享,一应礼制与关、赵、马等护法并轨。
值得一提的是,道教的整合并未抹去地方色彩。咸丰年间,温州瑞安一座小庙里,仍保留着温琼当书生时的竹简与砚台,庙祝逢人便说:“考场失意,不妨学温公,以仁心胜天下瘟神。”这些生活化的传说,把高悬云端的神职拉回柴米油盐。
在东岳庙的大钟下,还有人念起另一段传闻:张天师檄书四方,求武将助阵,温太保应召挥斧,一夜之间削平九座邪坛。天师抚髯称奇:“将军功高,可镇疫门。”于是三清殿前,自此多了他与雷部将军并肩而立的木雕。
学界注意到,宋元之际,东岳系神谱大幅扩容,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分镇东南西北,背后正是地方精英与道门相互倚重的结果。温元帅得以从温州走向大江南北,依靠的并非一纸敕封,而是对抗瘴疠的切身成效。
民国年间,西医已在通商口岸普及,可端午这天,很多老人仍要携家带口去庙里挂一串彩线。一个孩子悄声问母亲:“真有瘟神吗?”母亲拍拍他的肩:“信也好,不信也罢,心里踏实了,病就怕你。”
疫病史常被写成冰冷的统计数字,而在江南弄堂的木门上,却能嗅到草药灰烬与檀香交织的味道。温元帅的斧头也许只是传说,却让无数惊慌失措的人在仲夏午后找到了请安的理由,这份心理护符本身,就是时代留下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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