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老屋大门,整个人愣住了。

八仙桌前的地上,散了一地的碎泥块和稻草。

那个挂了二十多年的燕子窝,摔成了渣。

蛋壳碎了一地,里头还有没孵出来的小燕子,软趴趴的,动也不动。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脸色白得吓人:“昨夜里……我一直听着外头有动静,天亮一看,就这样了。”

我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捡块碎泥看看,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泥块上,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我妈没注意到我的动作,还在那念叨:“老一辈都说,燕子窝自己掉下来,是老天爷在提醒咱……”

我攥紧那块泥,心里猛地闪过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村口老道士朱半仙上回见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燕子是老天爷搁在人间的一双眼睛,它走了,说明你干的事,老天爷看见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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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县城一个新楼盘的装修工地上盯着工人贴瓷砖。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妈的号,就没急着接。

老太太平时也没什么事,无非是问我吃没吃饭,或者村里谁家又出了什么事。

我让她学会用微信,她学了好几次也没学会,还是习惯打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我才接起来。

“妈,什么事?”

她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像是哭过:“永福,你赶紧回来一趟,老屋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是燕子窝,你堂屋里那个燕子窝,昨夜里掉下来了。”

我一听,松了口气。一个燕子窝,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掉了就掉了,赶明儿我回去扫扫就行了。”

你不懂!”我妈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老一辈都说,燕子窝自己掉下来,是不吉利的事。你赶紧回来,咱去找你朱叔问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朱为民,村口道观里那个老道士。

村里人都叫他朱半仙,说是能看懂天机。

我对这些向来半信半疑,但老太太迷信了一辈子,我也懒得跟她较劲。

“行行行,我这几天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正要把手机揣兜里,忽然想起刚才老太太的话,心里没来由的有点不舒服。

燕子窝自己掉下来,真的不吉利?

那天下班后,我开着面包车回家。路上经过村口,看见老朱叔正蹲在道观门口择菜。我停了车,想干脆今天就问问他,省得我妈惦记。

老朱叔抬头看见我,也不说话,继续择他的菜。我下了车,凑过去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

“朱叔,我妈说我家燕子窝掉了,她心里不踏实,让我来问问你。”

老朱叔接过烟,也没点,在手里捏了捏,慢悠悠地说:“你家那个燕子窝,挂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我还没结婚就有了。”

“年年都有燕子回来?”

“年年都回来,比我回得还勤快。”我开了句玩笑。

老朱叔没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看看你儿子那边吧。”

“我儿子?他怎么了?”

老朱叔没答话,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道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内堂,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当天晚上,我睡在县城的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屋堂屋里,满屋子的燕子围着我飞。

它们叫得特别厉害,声音又尖又刺,像刀子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我伸手去赶,可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一下子吓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拾东西往村里赶。

面包车开到老屋门口,我熄了火,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生锈,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一推开,我就看见了那摊东西。

燕子窝碎在地上,散在八仙桌前,面积挺大。

有碎泥块,有稻草,还有几片没孵出来的蛋壳。

那些小燕子就躺在蛋壳边上,身子蜷成一团,已经僵硬了。

我蹲下来,正要收拾,忽然闻到一股味。

那味道不太对,像是农村打农药用的那种药,有点刺鼻。

我拿起一块碎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错,就是农药味。

燕子窝怎么会沾上农药?

02

我拿着那块碎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农药味很浓,不像是地里飘上来的。

燕子窝挂在堂屋房梁上,离地面好几米,就算外面打药也飘不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把农药弄到了燕子窝上。

我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谁干的?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看我蹲在地上发呆,说:“你别动那些东西了,等会儿我扫了烧掉。

“妈,你最近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我把碎泥举起来给她看,“这上头有农药味。”

我妈愣了一下,走过来弯腰闻了闻,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会……我从来没往那上头放过东西。”

最近家里来过什么人没有?

“没……就前两天你张婶来坐了一会儿,再没别人了。”

我把碎泥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没让她说。我心里有个想法,但还不敢肯定,得先去找个人问问。

出了门,我没开车,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道观走。

正是中午,天热得很,路上的土被晒得发白。我走得急,后背很快就湿透了。

走到道观门口,老朱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我进去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兜里那块碎泥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朱叔,你看看这个。”

老朱叔低头看了看那块泥,又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农药。”

“对,农药。有人故意弄到我家里去的。”

老朱叔把碎泥放回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没有?”

我一愣,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这个人平时不爱惹事,在村里也没什么仇家。要说得罪人……

三个月前的一幕忽然跳进脑子里。

那天下午,我开车从县城回村,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陈玉珍站在路边。

她看见我的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走过去。

那个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像刀子一样。

我停下车,探出头喊了她一声:“玉珍姐,你站这儿干嘛呢?”

她没理我,转身就走了。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以为她心情不好。可现在想起来,她那眼神里头,分明是恨意。

我得罪陈玉珍,是因为半年前那件事。

村里搞旧房改造拆迁,有个开发商找上我,让我帮忙劝劝村里那些老人签字。

说签一个给我两万块钱提成。

我当时想,这有什么难的,反正拆迁也是好事,住进楼房不比住老屋强?

陈玉珍的公爹王德安,是村里最难搞的一个。

他死活不肯签字,说住了一辈子的老屋,舍不得。

我三天两头上门做工作,每次都带点水果点心去。

王德安是个老实人,一开始还跟我客气,后来看我老去,就有点烦了。

直到后来他老伴病了,急需钱看病。

我瞅准机会上门,说签了协议补偿款很快就下来,到时候有钱给老伴看病。

王德安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字。

签完字没两个月,他老伴的病好了一些,可他自己却倒下了。听说中风住了院,到现在还没出来。

陈玉珍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恨我了。

她觉得是我害了她公爹。

我把这事跟老朱叔说了。老朱叔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摇了摇蒲扇。

“这事不简单。燕子窝的事,是她干的也说不准。”

“可我跟她也没多大仇吧?她公爹生病,那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又不是我害的。”

老朱叔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这么想?”

我被他这一问问得有点心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朱叔站起身来,走到道观门口,望着外面那条土路,“你儿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心里一紧,想起他上次说的话:“我儿子怎么了?你老提他。”

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儿子的号。响了五六声才接。

“爸,什么事?”他的声音听着有点烦躁。

“你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还行吧,就是……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等见了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老朱叔,心里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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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县城,直奔儿子住的那栋楼。

孙斌去年才在县城买的房,两居室,交了首付,每月还贷。我给他出了一半首付款,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这孩子从小要强,不愿意让我多操心。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停了车,正要往里走,抬头一看,愣住了。

孙斌住的那栋楼,五楼屋檐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燕子。

至少有三四十只,密密麻麻地蹲在檐角上,头挨着头,挤在一起。还有几只飞来飞去的,在楼前盘旋。

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直犯嘀咕。

燕子这东西我从小就知道,它们爱在老房子的屋檐下搭窝,但从来不往楼房里钻。农村那么多住楼房的,谁见过阳台上搭燕子窝的?

可这是什么情况?儿子家这栋楼是新盖的,才住进去半年,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燕子?

我正想着,孙斌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要去扔垃圾。看见我站在楼下发呆,喊了一声:“爸,你来了。”

我指了指楼顶:“你那楼上怎么这么多燕子?”

孙斌抬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别提了,都来了快一个礼拜了。怎么赶都赶不走,物业都找上门好几回了。”

“有没有搞错,燕子不往楼房上搭窝的,你这是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孙斌有点急了,“你说这事怪不怪,别人家那楼上都没有,偏偏就我这一栋有。我拿竹竿赶过,用鞭炮吓过,它们就是不走。我跟物业说了,他们说他们也管不了。”

我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之前说的有事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孙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爸,我投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一个楼盘开发项目,我有个朋友介绍的。说投二十万,三个月就能翻一番。”

我心里一沉:“你哪来的二十万?”

“我自己攒了五万,又跟朋友借了十五万。”

“你这是胡闹!”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懂房地产开发吗?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他说他很靠谱,干了好几年了。”孙斌的声音小了下去,“爸,你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的。”

“应该?”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拿二十万去搏,就凭一个‘应该’?”

孙斌低下头不说话。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急,可更多的是担心。

“你那个朋友叫啥名字?做什么的?”

“叫刘建设,是搞房地产开发的。他说他去年在咱们乡里做了个旧房改造项目,赚了不少钱。”

我心里猛地一跳:“旧房改造?咱们乡里那个?”

“对,就是那个。”

我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来了。

那个开发商的电话我还存着呢。他姓刘,叫刘建设,就是那个找我帮忙劝村民签字的人。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孙斌看我不说话,有点慌了:“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那个刘老板,你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就上个月才认识的,是朋友介绍的。”

才认识一个月就把二十万投进去了?这孩子是不是傻?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别管这事了,我来处理。”

孙斌还想说什么,我没让他说。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出小区大门,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叫刘建设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四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越来越凉。

04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刘建设的电话打不通,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可我又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安慰自己说,也许他只是忙,没听见电话响。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燕子窝的事。

老屋的燕子窝摔碎了,上面有农药味。儿子家屋檐下突然来了那么多燕子,怎么赶都赶不走。刘建设的电话打不通。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开车回了村。这次没回家,直接去了道观。

老朱叔正在院子里喂鸡。他把一把碎玉米撒在地上,几只母鸡围着抢着吃。

我坐在石凳上,等他喂完鸡。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坐下:“你儿子那边怎么样了?”

“他投了一笔钱,二十万,打水漂了。”

二十万?”老朱叔眼皮抬了一下,“不少啊。

“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我估计是凶多吉少。”我低下头,手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你那个开发商,就是半年前找你签拆迁协议那个?”

我点了点头。

“那你心里还不明白吗?”老朱叔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你帮着他劝村里老人签字,他拿着那些协议去做贷款,然后卷钱跑了。你儿子投进去的钱,就是他跑路之前捞的最后一笔。”

我抬起头,看着老朱叔,心里又惊又怕:“朱叔,你是说……他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不然呢?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搞旧房改造?”老朱叔叹了口气,“这帮人,最精明不过。他们先找本地人帮忙铺路,把事办成了,然后一走了之。你帮了他,等于帮着他害了村里人,也害了你儿子。”

我坐在石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乱得很,又后悔又害怕。后悔的是当初不该为了那两万块钱昧着良心办事,害怕的是不知道这事会有多大后果。

朱叔,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朱叔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燕子的事,你还没想明白?”

“燕子的事……到底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燕子是老天爷搁在人间的一双眼睛。”老朱叔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它看见了什么,就会告诉老天爷。它走了,说明那个地方的人,不对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来了,说明那个地方,出了该敲打的人。”

“你是说,燕子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别干那些缺德事?”

老朱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苦涩:“你心里清楚得很。”

他站起身来,走到道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家里那个燕子窝,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有人不想让你家再留燕子了。可你自己想一想,为什么不是别人家,偏偏是你家?”

我心里一沉。

“那个弄掉燕子窝的人,是你的邻居陈玉珍。她恨你,因为她公爹的事。可她再怎么恨你,也抵不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家那个燕子窝,本来就留不住燕子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燕子这东西,最认人味。你家的燕子年年回来住了二十多年,可这两年,它回来干什么?你一年到头在县城住,你妈虽然在家里,可心也跟着你飘了。那房子,没人味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

老朱叔转回身,看着我,说:“燕子是老天爷的眼睛。你家里没有了燕子,老天爷就看不见你了。看不见你的时候,就是你该清醒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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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道观出来,我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心里乱得很。

老朱叔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头上。我之前还觉得燕子窝的事是陈玉珍故意搞的,可现在想想,就算她不搞,燕子也不一定还能回来。

那屋里,确实没什么人气了。

我妈虽然住在老屋里,可这几年我赚了钱,总想着把她接到城里住。

她不愿意,说城里住不惯。

我每次回去都劝她别在这儿待了,说这破房子有什么好住的。

她嘴上不说什么,可我感觉得到,她心里难受。

那老屋是她跟我爸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守着那座空房子。我常年不在家,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小时候,老屋里一年到头都热热闹闹的。燕子窝刚搭好的时候,我妈总是抬头看很久,说燕子来了,今年日子又顺了。

可这几年呢?我跟她说老屋该拆了,盖个楼房多好。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正站在路边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孙永福!”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转过身,看见陈玉珍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桶,瞪着我。

“你站这儿干嘛呢?又想找谁签字?”她话里头带着刺。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是故意的。正想走,脑子里忽然闪过老朱叔那句话:“燕子窝的事,是她干的也说不准。”

“玉珍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她转身就要进屋。

我追了一步:“燕子窝的事,是你干的吧?”

陈玉珍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那个模样,像是被人捅到了痛处。

“你凭什么说是我?”

“那泥块上有农药味。你家后院不是堆着农药瓶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你有证据吗?”

“我没证据。可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个屁!”她把桶往地上一摔,桶里的水溅了一地,“你还有脸来问我?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自己干了什么?我公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情况?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邻居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拆迁之后补偿款很快就下来,我公爹可以拿钱去治病!可结果呢?钱呢?开发商跑了,协议也是假的!我公爹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弄个燕子窝就能让我解恨?”陈玉珍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巴不得你全家都出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用眼睛剜着我。

我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走回了老屋。

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我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走进堂屋,坐在八仙桌前,看着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扫的碎泥发呆。

我妈跟着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又跟玉珍吵架了?”

“你也是的,那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地道。”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心里憋得慌:“妈,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常说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这些年一直在替别人盖房子装修。可到头来,连自己家那个老屋都快保不住了。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孙斌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像是要哭的样子:“爸,刘建设跑了!”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就有了预感,可当这事真的发生了,还是觉得天塌了一样。

“你听谁说的?”

“他公司的人说的。说昨天夜里就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了。他欠了很多人的钱,现在好多人都在找他。”

“你投的那个二十万……”

“全没了。”孙斌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完了,那些钱有一大半是借的,我拿什么还人家?”

我握着手机,心口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你说我该怎么办?那些人要是找上门来,我拿什么给人家?”

你别急,我先想想办法。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二十万!不是两百块钱。”

孙斌哭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里难受极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事说到底,跟我也有关系。要不是我当初帮刘建设办事,他也不会找到我儿子头上来。

“你回来一趟吧,回老屋来。”

“回去干什么?”

“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八仙桌前,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我妈坐在灶房里,背对着我,一直在烧水,没说话。可我看见她肩膀上抖了两下,她知道她儿子在哭。

晚上九点多,孙斌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跟上次见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眼睛底下青紫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他坐在八仙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爸,那钱我拿什么还?”

“我想办法。”

“你上哪里想办法?你那点钱都给我付首付了,你还剩下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没错,我手里确实没什么钱了。这一年装修生意不好做,赚的钱都贴补到他那套房子里了。

“要不……我把这套老屋卖了?”

我妈从灶房冲出来:“你疯了?这是你爸留下的东西,你敢卖!”

“那还能怎么办?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不卖房子,哪里来的钱?”

我妈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那你就卖了?你爸在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从来没说过要卖房子。你呢?一张嘴就是卖卖卖,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斌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老屋里,谁都没说话。

夜深了,我去关上大门,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房梁上那个燕子窝的位置,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我明明听见了声音。

我又仔细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来回窜。

我拿手机一照,看见一只燕子,孤零零地蹲在房梁上,歪着头看着我。

我心里一愣。

燕子不是都飞走了吗?农药味那么大,怎么可能还有燕子回来?

我正要细看,那只燕子忽然发出一声叫,声音不大,可在这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然后它扑腾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房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只燕子,是回来看看的。

可看到了这个家变成了这个样子,它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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