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傍晚,我把那瓶安眠药从抽屉最里头翻了出来,搁在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楼下广场舞的音乐一阵一阵飘上来,《最炫民族风》,跳了十年了还在跳。我坐在那张老式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那是老李头生前最爱用的那块,蓝格子,边角都磨毛了。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三,退休金五千二,存折上躺着二十万。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这日子按理说,街坊邻居谁见了不夸一句“老姐姐你真是有福气”?
可福气这东西,外人看着是金的,自己嚼着是苦的。
老李头走了三年了。心梗,倒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给我熬粥的勺子。那天我去早市买他爱吃的酱牛肉,回来推开门,人就凉了。我抱着他哭了一下午,邻居砸门我都没听见。
打那以后,这屋子就空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个卧室,我一个人睡哪间都觉得冷。
我有一个儿子,叫建军,三十六了,在上海。儿媳妇叫小敏,是上海本地姑娘,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可那眼神,瞟你一下都带着刺。
去年我去上海带孙子,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
为啥?
孙子满周岁那天,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得给娃娃喝一口汤润润嗓子。小敏从厨房冲进来,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一岁以下不能喝盐!你这是要害死他吗?”
那碗是景德镇的,啪一声,碎了。汤溅在我裤腿上,烫得我直哆嗦。建军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低着头玩手机。
我那一刻,心比那碗碎得还彻底。
第二天我就买了高铁票回来了。临走小敏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路上买点吃的”。我没要。我退休金五千二,我缺她这两千?我缺的是儿子叫我一声“妈,您别走”。
回来以后,我大病一场。住院二十多天,建军没回来,只打了个视频电话,说工作忙,项目离不开。视频里我看见他眼圈是黑的,瘦了一圈,我心疼,就说“妈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蒙着被子哭到天亮。
出院那天,是隔壁王姐推着轮椅把我接回来的。她比我大两岁,老伴儿也走了,儿女在国外。她拍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咱这岁数,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可我指望自己,又能指望出啥来呢?
每天早上五点醒,睁眼盯着天花板,盯到六点起床。熬一碗粥,就着昨天的咸菜。然后去菜市场转一圈,不为买菜,就为听个人声。中午对付一口,下午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也不知道,眼睛睁着,魂儿不在。
晚上最难熬。一到天黑,整个屋子都在喘气,地板嘎吱响,柜子吱呀响,连冰箱嗡嗡的动静都像有人在我耳边叹气。
上礼拜,我在抽屉里翻出了老李头的体检报告,还有他生前写了一半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秀兰今天又念叨想孙子了,等开春咱俩一起去上海看看。”
我抱着那本日记,坐在地板上,从天黑哭到天亮。
就是那天夜里,我下了决心。
立秋这天,我把药拿出来了。
我数了数,二十八片,够了。
我把药倒进手心,凉飕飕的。正要往嘴里送,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铃又响,接着是砸门声:“秀兰姐!秀兰姐你在家不?开门啊!”
是王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犹豫了一下,把药塞回瓶子里,去开了门。
王姐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糖火烧。
“秀兰姐,我闺女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说不回来过节了……我一个人吃不下,过来陪你坐坐行不?”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哗就下来了。
两个老太婆坐在沙发上,啃着糖火烧,一边啃一边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王姐说:“姐,咱报个老年大学吧,我看见招生简章了,学画画,一学期才三百块。”
我说:“我都六十三了,学那玩意儿干啥。”
她瞪我一眼:“六十三怎么了?我认识一老太太,七十八岁开始学钢琴,现在都能上台演出了。咱这岁数,往后还有二十年呢,二十年啊姐,你想就这么瞪着天花板瞪过去?”
我愣住了。
是啊,二十年。
那天晚上,王姐走后,我把那瓶药冲进了马桶。
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就说:“妈挺好的,你别惦记。中秋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妈跟你王阿姨去报了个画画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建军的声音哑哑的:“妈……对不起。”
我笑了笑:“傻孩子,妈不怪你。妈就是想告诉你,妈往后,要好好为自己活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外头月亮挺圆,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人这一辈子啊,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才发现,最该疼的那个人,是自己。
退休金五千也好,存款二十万也好,那都是数字。真正能救你的,是隔壁那个愿意敲你门的老姐妹,是你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想再活一回的念想。
我六十三了。
可我,还想再看二十年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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